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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離間(三) “怪力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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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離間(三) “怪力亂神。”……

明儀腕上剛施過針, 出手沒個輕重,砸在元景利的腦門上,當時便紅腫起來。

她這時也才留意到, 他另一邊的額頭也有受傷的痕跡。

雖說外頭確實剛剛停了風雪,他一路過來, 難免有滑腳跌倒的可能性。

不過看他身上幹燥整潔,身邊又有個年輕力壯的徒弟伴著, 這種可能性也就所剩無幾了。

又想這老太監位高權重,宮中只怕也沒哪個不要命的, 敢沖撞到他的頭上。

一番計較後,明儀便估摸著,他是在蕭雲旗那裏也搗鼓了什麽, 惹得龍顏不悅,給打了出來。

如此看來, 想蜀吳聯手是假,挑撥離間才是真。

待人離開後,明儀本想吩咐魏氏將他送來的果子也拿去延英殿,給蕭雲旗嘗一嘗。

然而轉念一想,卻又作罷了。

回眸t看向窗外, 風雪過後,椒房殿後苑的草地和樹枝上晶瑩一片,被稀薄的日光披上一層珠光粼粼的輕紗,談不上刺眼,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祥和與平靜。

讓她莫名想起在前生最後那段日子。

那時她雖是貴妃, 但蕭覺從不踏足她的殿閣,身邊零星幾個宮娥也都憊懶,常把她一個人扔在炭火不足的寢殿裏。

封魂針頻繁發作, 她也跳不動舞了。

成日躺在榻上,靜看窗外風來雪去。

身上冷,心裏也冷。

現在想來,其實那時她本來也沒剩幾日可活。

可他們偏偏就是不肯放過。

明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現世光景。

殿宇偌大,炭火充盈,她身上是保暖的白狐氅,殿裏燃的是她喜歡的荔枝香。

雖不是最好,但她也覺得挺好。

何必旁生枝節,給自己、也給別人添煩惱?

*

轉眼除夕,按祖制,這一日午後明儀和蕭雲旗需往太廟祭祖請神。

祭祖前後所需,她都已打理妥當,只消到了時辰穿上吉服去延英殿,找蕭雲旗碰面,然後一道前往太廟即可。

時隔多日再見,兩個人隔著臺階遙遙對上一眼,華貴碩大的鹵簿懸在頭頂,陰影垂落,確是誰也沒能看清對方的眼睛,便又急匆匆地各自登上轎輦。

來到太廟門前,亦是一左一右,各走各邊,目不斜視。

太常寺和宗正寺的官員皆已到場,如這般隆重的祭禮,原本皇室宗親都要參加,然大梁到了蕭雲旗這裏,本就沒剩多少宗室人口了,唯一一個最近最親的,還讓明儀殺了。

幸而蕭雲旗並不喜歡在這種繁文縟節上費神,何況以他的心思,只怕兩側該站宗親的位置越空,他還越高興呢。

隨著太常寺卿一聲長過一聲的唱喏,蕭雲旗與明儀難得也循規蹈矩一回,依次舉過肉牲、美酒,方又將長香捏在手中,舉過頭頂,虔誠合掌而拜。

“砰——”

誰知就在祭禮將成之際,忽聽近處傳來一聲如山崩地裂巨響,連帶著地面也隨之輕晃了幾下。

煙塵味兒慢慢散盡驚慌的人群中,人們各個面色緊張,紛紛左顧右盼,尋找著巨響的來源。

明儀被蕭雲旗下意識護在張開的雙臂後,也被這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得懵了半瞬,等她回過神來,已聽蕭雲旗在前令道:

“去看看怎麽回事。”

聲響就在近旁,前去查探的金吾衛不一會兒也就回來了。

“回稟陛下,是不知打哪兒墜下一塊巨石,正好砸在太廟門前那尊霸下扛碑石像上,二石相撞,硬不克硬,反而兩相俱裂,這才引起煙塵遍地。”

回話的金吾衛話剛說完,那廂太常寺的太蔔指尖已經開始撚訣掐算,不多時便忽而猛地一擡頭,顛顛跑到蕭雲旗跟前,拱手道:

“陛下!今日正是除夕,歲神交班,臣方才以來年國運問天,速占一卦,得天澤履,履卦:‘履虎尾,不咥人,亨’,乃逢兇化吉之兆。而這巨石於此時從天而降,降而崩裂,大有為我大梁擋煞之意,是我大梁之福啊!”

此人話畢,周遭其他人一則是怕蕭雲旗動氣,為了巨石一事隨意遷怒,二則也是打心底覺得他這話有道理,頻頻點頭之外,還急忙隨他一起連聲謳讚“天佑大梁,天佑吾皇”。

只有明儀立在蕭雲旗身後,不屑地輕嗤:“怪力亂神。”

蕭雲旗聞之輕彎嘴角,兩個人倒是想到一塊去了。

誰知不等他開口將眾人的殷勤讚美打斷,被他叫去查探情況的元景利便欣喜若狂地跑了進來,嘴上更是激動不已:“陛下!陛下!奇了!奇了!您且隨奴婢去看,隨奴婢去看!”

這老太監素性沈穩內斂,甚少有這般手舞足蹈的忘形之態,蕭雲旗見了雖倍感突兀,輕輕蹙眉,卻也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勾起了好奇,與明儀一道在他的指引下離了祭壇,轉自內門而出,去一探究竟。

不曾想,倒真是奇了。

只見那巨石下落之處,原本霸下石雕的碑亭已經被砸得稀碎,四周地面都呈龜裂下陷之勢。

灰撲撲的煙塵裏,隱約可見一塊足有八尺之高的灰褐巨石一分為二,袒露出石心內部,一方尚未經開采雕琢的無暇玉原。

明儀遠遠看著,只覺得那玉原通體清透,玉色潤白,即便一時看不出玉種,卻也絕對當得起連城之價。

最難得的是,這玉原生在石心,天然孕育,然而那形狀走勢卻橫看豎看都像極了一條張牙舞爪的祥龍。

明儀心下暗驚,正要生疑,然而這時在場旁的朝臣宮人也漸漸看出了門道,不時便有嘴快地將事實說了出來:“你們瞧,那玉原可似龍?”

此話一出,底下的議聲自然也便收不住了。

“年三十天上掉下來這麽一塊大石頭,還不偏不倚就砸在太廟裏頭,石頭裏蹦出一條玉龍,這可真是奇了!”

“還有方才黎太蔔所言,莫不真讓他說準了,天降巨石,玉龍擋煞,是大吉之兆?”

“今年咱們陛下和皇後一氣兒鏟除了崔韋兩家這樣的蛀蟲禍害,前陣子又有蘇相公在嶺南力挽狂瀾,鎮壓亂民流寇,只怕是太祖太宗在天上看見,也倍感欣慰,這才顯了靈,派神龍下凡,為大梁擋煞!”

“是啊是啊,必是祖宗顯靈,賜降祥瑞!賜降祥瑞!”

“恭賀陛下,恭賀皇後!”

在一聲又一聲喜氣洋洋的道賀之中,明儀和蕭雲旗忍不住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蕭雲旗雖不知前生之事,但他一貫不信鬼神,且也有自知之明。

而明儀幾乎在腦子裏把前生所有事都翻了一遍,都不記得有哪一年的除夕曾經發生過這樣的奇事。而她自然也不會相信憑她和蕭雲旗,能驚動神靈祖先,更何況即便真能驚動,那也該降道雷下來,劈死他倆才對啊。

就好像是兩個唯二清醒的人,置身於一片迷亂而盛大的幻夢之中,看著眼前一張張根本分不清是真心還是假意的面孔,齊聲覆頌著同一個謊言。

他們只覺得怪誕又離奇,可笑又可悲。

然而這場鬧劇既已如此聲勢浩大的方式開演,自也不會就這麽輕而易舉落幕。

幾乎整個正月裏,長安城自大明宮到街頭巷尾,都在大肆討論著這樁百年難遇的奇事。

大朝會上亦有多邦國的使臣都提出,想要親眼看一看那一塊含著龍形玉原的天石。

甚至還有禮部的大臣上奏建議,“陛下當因此登臨泰山,行封禪大禮,以告謝天地神靈,慰藉大梁先祖。”

偏偏在這時候,蕭雲旗竟當朝便一口應下了?!

謝榆之在曲江畔驚聞此事,忙不疊便進宮來找明儀:

“古來在泰山舉行過封禪大典的皇帝不過五人,秦皇漢武,拓土開疆,功在千秋;光武帝劉秀亦是於亂世中力挽狂瀾,還天下百姓以安平,再說我朝的高宗武皇,乃至玄宗,誰人不是為這太平盛世立下不世之功,方才有資格登臨泰山之巔,留名青史?

“我並非說你和小皇帝不好,但至少現在,河北之亂都還沒平,這就要站到泰山上去,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吧?”

她的話其實已足夠委婉,但明儀也明白,現在外頭多少人只怕也都在因此發笑。

不過她卻是一副安淡無謂的模樣,開口也只是懶懶一笑:

“那你猜,是誰要將我和陛下逼到泰山上去?”

這一點謝榆之也是想過的,立刻便能回答:“依我看,崔韋兩家雖倒,但他們這一倒風風火火、摧枯拉朽,少不得會留下些許隱而不發的根葉火星,只待春風一吹,死灰覆燃。

“他們看似是對你們百縱千隨、大力逢迎,估摸著就是想要你們最得意忘形、放松戒備的時候,有所圖謀。”

明儀看似是捧著本閑書在讀,耳朵卻是認認真真豎著,聽她將這一篇話說完。

可最後,卻也還是一個勁兒地莞爾輕笑:“那這些人可真是大手筆,那樣一塊八尺高的巨石當空砸下,再露出那麽一段天然純粹的寶玉,若是人為,真不知要花費多少人力物力。”

“可不是麽?”謝榆之見狀有些著急,然待轉念將她這話細細一品,眸中急色卻在須臾間炸作詫異,“等等,你的意思是說,這件事裏頭,絕不僅僅只我說的那些人在作祟?”

天降祥瑞,若非神跡,那必然就是人為。

而人的話,不說要找到又或者要造就這樣一枚渾然天成的“天石”,需要多少花費,只論那太廟本在皇城之內,想要在這裏謀事,t事先肯定要買通宮城上大大小小的門戶,將巨石偷偷運送進來,後又要布置機關、安排人適時開口,坐實祥瑞之名……

這,絕對不是崔韋兩家那些藏在暗處的餘孽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裏,能夠辦到的。

普天之下,能辦成此事的,決計只有一個人。

謝榆之當即悚然睜圓雙眸,那個名字儼然已在她唇舌之間。

明儀這時亦慢慢斂起笑容,正經顏色:

“你猜前不久,誰來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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