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澤渺第二天看到坐在二樓休息區玩游戲的蘇思的時候，驚訝於她臉上明顯的黑眼圈。

蘇思看到阮澤渺頓住腳步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嗤笑一聲，說：“你不也有？”

阮澤渺無話可說，坐到一邊看漫畫。

小小年紀，牙尖嘴利。

嘖。

向明端著馬克杯上樓時剛巧碰到何東生，兩人相攜向休息區的沙發走去。

一人獨占一個沙發上的兩個人同時擡起頭。

四只大熊貓進行了親切友好會晤。

“昨天大家都睡得......不怎麽好啊。”何東生笑了笑，道。

向明點頭，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何東生坐得離向明並不近，瞟了一眼他杯子裏的東西，嘆口氣，說：“我上早晨和下午的第一堂課時，也是必須要喝一大杯黑咖啡才能打起精神。”

言下之意，喝黑咖啡都是在不得不強撐起精神的時候。

“嗯。”向明下意識點點頭，好幾秒後才反應過來何東生說的是什麽。

向總有些尷尬。

“這是可可。”向明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這回輪到何東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了......

竟然是可可......

連蘇思都不喝。

一只留心觀察著兩人對話的阮澤渺完全是意料之中，好不容易逮著機會，他對著何東生嘲笑向明道：“向總就愛喝甜甜的東西。”

“噗嗤。”

一直在玩游戲沒有擡頭的蘇思笑了。

何東生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是笑容還是藏不住的。

向明閉眼又喝了一口可可。

眼不見，心不煩。

何東生不想向明太尷尬，輕笑一陣就立刻轉移了話題。

“我們分明是勝出的選手，一個個表情卻都這麽苦。”他提了提嘴角，相似的弧度，卻是和剛才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我也覺得我需要補充一些外部的糖分來讓自己心中不那麽苦了。”

向明長長地呼出口氣。

阮澤渺合上漫畫，放到一邊。

“可是我又覺得我一點都不苦。”阮澤渺說。

向明和何東生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

深吸一口氣，阮澤渺說：“在宣布結果的時候，你們難道沒有嗎？......道沒有竊喜嗎？”

他看向另外三人，蘇思也終於暫停游戲，看著他。

另外三個人沒有說話。

“好吧。”阮澤渺聳肩，“那只有我有。”

“我是真的有那麽一瞬間感到竊喜，竊喜這次失敗的不是我。”阮澤渺說，“但是，這一輪存活下來的我真的得救了嗎？”

也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阮澤渺只能自己往下說道：“我沒有。”

“用家淑姐的話來說，這裏是地獄。他們離開了，而看似幸運的我們現在卻還深陷在地獄裏。”

向明有些不忍心聽，但是阮澤渺說的又是事實，他沒有辦法反駁。

他們的確都只是看似幸運。

有些煎熬，只有身在熔爐之中的人才知道。

向明承認：“是，我也有過一秒鐘的放松感。”

阮澤渺笑笑，嘲諷地說，“都是不會游泳的人，我們不過是多在水中多沈浮一段時間而已，竟然還會覺得自己幸運。”

四個人坐在一處，心裏都是前所未有的頹唐。

不多時，倒是何東生強撐著表現出樂觀，他抓了一把頭發，說：“那就撲騰，撲騰撲騰說不定就能夠獲救了呢？”

對此阮澤渺並無抵觸情緒，但是始終是無法被何東生語氣中的樂觀感染，他吸吸鼻子，說：“可能嗎？”

向明思索著何東生和阮澤渺兩個人說的話：“說不定就能夠獲救了呢？和，可能嗎？兩個問題答案都是不確定——”

為什麽我們一定要相信更絕望的那一個呢？

向明想要這樣說的，但是卻被阮澤渺直接打斷。

“我說的是反問句，就是不可能的意思。”阮澤渺冷酷地說。

向明啐他一聲。

......什麽人啊這是。

一旁的何東生是真的被他倆逗笑了。

“還是有可能的。”他推推眼鏡，說：“如果我們完全按照游戲設定好的路線走下去，至少還有一個人能夠活下來不是嗎？”

“那也許還不如死了。”阮澤渺說，“活下來的那個人會怎麽樣呢？如果記憶不被抹除的話，又是一個更大的地獄不是嗎？”

“他們一定會抹除的。”向明篤定地說：“不抹除記憶就將贏家送回社會對這場游戲而言沒有任何益處，帶著這樣殘忍記憶的人，接下來的日子裏，還會活得‘普普通通’嗎？”

向明搖搖頭，“絕對不可能。所以他們不會允許這樣的結果反生，游戲設定一定不會忘了這環。這幾輪游戲玩下來，我們可以確信的是，他們對於結果的追求是絕對的。”

這個游戲對於程序和結果的追求，堅定到讓所有人覺得詭異。

可是即便是堅信最後那個人是一定會被活著送回社區的，也沒有一個人感到放松。

一直沒有說話的蘇思小聲且毫無起伏地說：“說不定都活下來了呢。”

聽到這句話的何東生只是笑笑，只當蘇思是在發洩心中懣憤。

哪知蘇思並沒有就此停下，而是稍微放大音量，向眾人問道：“如果時間倒回最開始的時候，你們還願意參加嗎？”

不著邊際的問題，卻讓另外三個人認真思考起來。

“他們給了我們選擇嗎？”阮澤渺無力地問。

當初他就是莫名其妙就來了這個地方。

“他們也有自己的一套運作方式，當初我剛到這裏的時候......”蘇思盯著阮澤渺的眼睛說：“我記得很清楚，接引的人說的是‘很榮幸你選擇參加回爐游戲’。”

阮澤渺沒有接話。

蘇思又重覆一遍那三個字：“你選擇。”

“按理來說，是否參加游戲的確應該是我們自己選擇的。”向明說，“所以他們會給出這麽誘惑的條件。”

何東生點頭道：“說得不錯。如果是可以強制將我們綁來，他們根本沒有必要針對所有人設置那麽有誘惑力的獎勵。”

“難道說......”阮澤渺搖了搖頭，始終有些想不通，他皺眉說，“難道說他們擔心被社區處罰？還是別的什麽，所以必須要我們’自願’才能免責？他們才有退路？......還是說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暗性規定？”

這場游戲的主辦方不像是那麽......守規矩的。

不，根本就是視社區法律於不顧！

阮澤渺在心中吐槽。

蘇思和他的想法一致，“不可能，這個游戲都想要改寫社區了怎麽還會被這種小事束縛。”

她冷笑著說道：“都敢殺人了還會問你願意不願意去死嗎。”

阮澤渺：......雖然你說得很對，但是能不能考慮一下我們另外三個都還是有血有肉的人類？

他轉眼一看，果然，聽到蘇思剛才的話，向明和何東生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蘇思並沒有註意到三個男人的“婉轉”心思，徑自往下說道：“又是自己給自己定的規矩吧恐怕……其實我大概能夠猜到他們這麽做的原因。”

三個男人的表情立馬嚴肅起來，幾乎是立刻坐直了身體。

“也不是什麽大陰謀。”蘇思看到他們三個的姿態轉換稍微退了退身子，怪異地看了他們一眼，說：“故意用這種淘汰賽的方式，每一輪都花樣百出，連懲罰都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進行......”

她慢慢地說：“這游戲的策劃人不就是想要欣賞我們的各種醜態嗎？所以我們進入游戲肯定是因為心中的渴望很明顯，表現在微表情和動作上，又或者直接做出了想要參加的行為，被他們監測到了。”

眾人回憶，都不能否認自己出現過對這場游戲神往，更不敢否認自己沒有過微表情和動作、行為。

蘇思看懂他們的想法，將背部靠回沙發上，說：“他們連這個也想欣賞——”

“欣賞我們最終被自己欲望害死時候的樣子。”

阮澤渺不禁冷顫。

他也聽到身邊向明倒吸冷氣的聲音。

相較而言，沒有任何動作的何東生看上去可以說是冷靜了。

“但是，我始終認為，欲望無罪。”蘇思冷著一張臉，說。

向明和何東生都有些驚訝地向蘇思看去，讀不懂這個小姑娘的想法，但是莫名有些佩服。

“你不後悔嗎？！”阮澤渺更是直接震驚地問道。

他可以確定，自己、向明都是後悔的，何東生看樣子也和他倆差不多意思。

為什麽當時就被那個獎勵給蠱惑了。

“後悔啊。”蘇思理所當然地說。

阮澤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過了好幾秒鐘才憋出來一句：“你......你這樣不矛盾嗎？”

他真的很想把蘇思的腦袋撬開，看看天才的腦袋裏都裝了些什麽。

沒想到蘇思輕笑一聲，直視著看著她的三個人，眨眨眼睛，反問道：“誰不矛盾？”

在他人看來她終於帶上中學少女該有的純真的表情是說不出的嘲諷。

向明終於明白過來自己佩服蘇思的是什麽了。

是通透。

過往的人無不是在說，經驗使人通透，多活幾年的人總是更容易看得開，但是他卻在一個高中生身上感受到了自己無法比擬的通透。

哪裏是生活經驗呢，向明心想，不管是生活還是情感，分明是越不在乎，越明白。

一旁何東生也明白過來，只是明白過來之後，看向蘇思的眼神中卻不再是佩服。

而是心疼。

這樣一個什麽都不在乎的孩子，是不是也會在人潮湧動的路口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走？

可是他也羨慕蘇思的明白。

果然，不可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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