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馬力。

他以189分的數值排在第一位。

看到馬力是第一名的時候，阮澤渺不得不承認，自己松了口氣。

此時他再也沒有精力去看自己的名次，所有力氣瞬間被抽走般，緩緩癱倒在椅子上，汗濕了一背。

已經無心去關心其他人，阮澤渺用自己僅剩的力氣看了向明一眼，向明也是沖擊之後難以平靜的樣子。

然後他看見向明緩慢地將頭轉向他，兩人看似平靜的視線對上，感覺耳邊聽到的對方的呼吸聲都更明顯了。

對視兩面，沒有傳達任何訊息，兩人又默契地同時將頭轉開。

不只是阮澤渺、向明，其他人也都看似平靜，卻又不平靜。

蘇思下意識地用左手食指抓自己的右手手背。

艾文聽著自己旁邊刁十一下意識磨牙的聲音，更為煩躁，卻又沒有意識到自己可以開口提醒，只有眉頭越皺越深。

何東生用手推了眼鏡之後似乎是忘了放下，維持著這個姿勢，頭沒有動，眼睛快速地往他的順時針方向看了一眼，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分辨馬力在哪裏。

他感到心虛，沒有來由的。

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之後，何東生的理智告訴他，有人淘汰是不可避免的。

況且這一輪的結局對他而言是沒有任何不利的，所有人，對馬力的了解都是最少的，這樣使得游戲越往後，馬力越像是一顆□□。

流浪漢看上去簡單，其實是人群中最為覆雜的。

他們有著與普通人大相徑庭的生存經歷和社會經驗，在處理問題上，思路也不可以用普通人的思維去猜測，惡者愈惡，弱者愈弱，怪者愈怪，不確定性太大了。

況且他們的臨時隊伍裏，沒有損耗任何一人。

這樣應該算是平安熬過第二輪了。

可是一點放松的感覺都沒有。

為什麽？

何東生在自我問詢中找到了他心虛感的來源。

他的敵意太強了，從第一輪結束後，他就開始思考接下來要怎麽布局才能得到勝利，由此還找來蘇思、找來阮澤渺和向明結盟，想要與其他人對抗。

游戲的目的達到了。

可是他把自己丟了，他不再是何東生，他成為了回爐游戲的第五號玩家。

直到現在，看到馬力淘汰，只有滿心羞愧的何東生才醒過來。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們不應該是彼此對抗，或者說在這個有絕對控制權的游戲裏，他們彼此對抗都是沒有用處的。

在這場毫無透明度、規則詭異、與世隔絕的游戲裏，他們彼此算計得越厲害，也無法預算結局。

所以不應是我取代你活下去，而是我們都盡力讓自己活下去。

換個思路，不是四人一群體，對抗其他人，而應該是八人一群體，對抗游戲方。

不，可能不久之後就只有七人了。

淘汰者仍然是會有的，但是在游戲玩家內部，不應該有隱瞞，這個游戲已經足夠不公了，他們不能夠再雪上加霜了。

何東生心中苦笑。

他突然有靈感了，可是卻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實現它。

打斷何東生思路的是“哇”的一聲。

循著哭聲看去，田家淑已經在自己的座位上哭到整個人顫抖。

離她最近的阮澤渺則是更為驚慌失措。

比劃著看向其他人，阮澤渺似乎是想要找......衛生紙？

可是在場的其餘人似乎都沒有。

輕輕嘆口氣，何東生知道有人一定會有：“0141，能夠提供一些衛生紙嗎？”

“好。”

田家淑面前的桌面上降下一格，再度升起時已經多了整整一大包衛生紙。

何東生知道0141在看，但是與多話的嘴不同，這個工作人員從不做“多餘的事”。

田家淑哭了好一會兒才停止，抽抽噎噎的聲音讓蘇思厭惡地皺起眉頭。

剛才兩個鐘頭的刺激已經讓所有人的心理防線變得無比脆弱，何東生擔心此時蘇思會出現攻擊性情緒，投向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蘇思撇嘴，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動作誇張了些，不過何東生知道，這已經算是蘇思“聽話”退讓的結果了。

一直看著評分榜的艾文覺得自己似乎知道田家淑突然大哭的原因。

再看一眼評分榜的何東生也明白過來。

第二名處赫然就是田家淑的名字，188分，只比第一名的馬力少了一分。

離淘汰僅有一步之遙。

一直繃著的心終於承受不住壓力了吧。

看著田家淑抽噎著還時不時擡頭確認一下，滿臉憔悴與崩潰，何東生也於心不忍，他出言相勸道：“家淑姐，別再想著分數了，已經不會改變了。”

其餘幾個關心著這邊情況的人擡頭一看屏幕也明白過來。

“何老師，我就是，就是太緊張了。”田家淑呆著濃濃的哭腔說：“我覺得我輸定了……我根本看不下去那些視頻，那只狗還在我眼前晃，還有那些斷手，滿屏的血。我以為我是最差的……”

“家淑姐，你不是，你現在可以安心了啊，別再哭了。”阮澤渺也勸到。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們看看是不是不是我！”田家淑說著又有些激動起來，“我還是不敢相信，我就差那麽一點！就差……就差一點點啊……就差那麽一分，我就……嗚……”

“嗯，不是你。”看著田家淑的驚懼的眼神，何東生硬著頭皮答道。

“平時要做好事啊……老天爺不會對我這麽狠的……這樣的結果真的.....”

用紙巾吸了吸鼻涕，田家淑得救般地說：“真的太好了……嗚……”

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早就在大哭的過程中垂下幾縷，混著眼淚貼在臉頰兩邊，看上去十分狼狽。其餘人看著大多都有些於心不忍。

前一天這個人還溫柔地為大家布菜，今天就已經被折磨成這個樣子。

“我……我真的是運氣……運氣好。太……太……太好——”

“太好了。”

田家淑的斷斷續續說不出口的話被一個聲音接上。

她順著聲音的原油看去，整個人頓住。

馬力面無表情地再重覆了一次：“太好了。”

仔細看，他的臉上還有一些不明顯的厭惡。

這是游戲開始以來馬力的臉上第一次出現怯懦、不自信之外的負面情緒。

見田家淑終於不哭了，馬力嘲諷地笑了一聲，不說話了。

今天熱騰騰的早餐真的很好吃，可是他現在只想吐。

他還以為這些人與以往他見過的人不一樣，原來都是一樣的。

都是在不觸及自身利益時才肯施舍多餘的善意。

假惺惺的善意。

但是換做是自己呢？

馬力心想。

他可能也會那樣，他也會慶幸，也會覺得太好了。

不是你們都是一樣的，是我們都是一樣的。

田家淑這時候才回過神來自己方才那番話的不適合。

除蘇思之外的其餘人臉上也或多或少帶上點尷尬的顏色。

沒有及時出言阻止田家淑，甚至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的他們，覺得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這場語言欺辱的幫兇。

“馬力，對……對不起。”田家淑慌張地說。

“沒事。”

馬力心知自己也吃了田家淑好幾頓飯，雖然食材是游戲主辦方提供的。

看著馬力臉上逐漸明顯的厭惡，田家淑也知道這句諒解不是真心的。

可是已經說出口的話無法挽回，她只能盡可能地解釋道：“我家裏還有一個兒子，還有兩雙父母，我的丈夫一個人根本無法支撐整個家庭，我……我必須得去幫他。不然，不然這個家就……就毀了。”

蘇思雙手抱著胸聽完這句話，真心覺得田家淑還不如不說。

果不其然，馬力的情緒更大了，他嘴角一勾，又飛快放下，緊接著眉頭皺起，卻保留了他最後一絲“善良”，沒有看著田家淑，只是盯著評分榜，嘲諷地問：“我沒有兒子，沒有爸媽，我還沒錢沒地位，我就不該活了嗎？”

田家淑楞在原地。

半分鐘之後，更慌張了。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真的，我現在腦子一片混亂……我不知道我剛才說了些什麽。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田家淑仍舊是磕磕絆絆地解釋，連哭都忘了。

阮澤渺看著田家淑這個樣子，有些心酸，但是也無可奈何。

田家淑剛開始那幾句話的確是傷害到了馬力，可是卻也都是事實，任誰都能看出田家淑內心的真實觸動。

田家淑有錯嗎？

或許表達情感沒錯。

是不是馬力太玻璃心了呢？

但被傷害的人什麽時候還被要求必須心理強大，必須原諒了？

沒有這麽強盜的說法。

不願諒解也沒有錯。

站在第三者的角度，阮澤渺竟不知如何歸罪。

馬力沒有說話了，他最終平靜地看了田家淑。

或許他是選擇了諒解，諒解田家淑的無心之失。

又或者他是選擇了屈服，屈服於人性本身。

與面上的平靜不同的是，馬力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洩露了主人此刻內心的另一種情緒。

他在緊張，在害怕。

不管剛才與田家淑之間的爭執如何，馬力內心更為清楚地是，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

所以他不戀戰。

將死之人又何必一定要爭個對錯。

顫抖的幅度很小，而蘇思對於大多數人都是不關心的，所以馬力的顫抖只有在他另一邊的艾文看到了。

輕嘆了口氣，艾文覺得來這個游戲之後他竟然變得更有人情味了些。

生活中明明是個對死亡和離去毫不動容的人，可是現在看到另外一個人面對死亡也會有一絲於心不忍的感覺了。

於心不忍這個人明明有著極強的生存渴望，卻永遠地將生命定格在今天。

明明有那麽想要的東西，可是就是無法得到。

明明有那麽想要完成的事業，可是卻止於半路。

人類最大的失誤，就是對某項事物產生了渴望。

我們不該學會這種情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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