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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千裏尋他 遲來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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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千裏尋他 遲來的愛

酒店的一角, 竹管上流水潺潺,濺起的水珠泛著點點銀光,落在翠綠的葉片上。

松開捂著臉頰的手,青年沈默地沿著走廊朝外走去, 暖黃的燈光下, 他紅腫的側臉清晰可見。

青年腳步匆匆, 盯著昂貴的地毯, 眼前似乎又浮現出父親失望而厭棄的目光。

“果然,兒子還是親生的好。如果你還是無法得到老爺子的認可, 那麽...”

“我就會後悔在福利院帶走你。”

可是,明明那時是你俯下身,微笑著遞給我一枚硬幣, 問我要不要跟你走的。

原來一切,不過是你的偽裝。難道你以為爺爺,現在還不知道,我不是你親生的嗎?

沈浸在思緒中, 青年一時沒註意到前方, 猛地撞到了一人,掌心攥著的硬幣落在了地毯上。

他口中連聲道歉,蹲下身想要撿起那枚硬幣, 掌心卻不小心覆上了另一只白皙修長的手。

冰涼, 細膩。

青年擡起頭, 就對上了一雙幽藍的眼眸。他察覺到對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側臉上, 像是打量著什麽,便不自覺地垂下了臉。

下一刻,他感覺自己的掌心被放進了什麽東西。

“你的東西。”

聲音很輕,帶著點兒涼, 卻像是雨後的新鮮空氣,爭先恐後地鉆進他的肺裏,將青年原本沈悶悶壓在心頭的郁氣,全部趕了出去。

他的掌心放著一枚硬幣,和一顆檸檬黃包裝的糖果。

青年扯了扯嘴角,牽動了唇角的破口。他將那枚硬幣隨意地塞進口袋裏,只攥著那顆糖果,匆忙地轉過頭。

視線裏,一抹寶藍的衣角,在走廊的轉角一閃而逝。

竹葉上不斷滾動的水珠,也在這時沈沈地墜進了池裏,蕩起圈圈波紋。

他垂下眼睫,改變了方向,轉過身又走回了酒店內。在即將靠近包廂門口的時候,他就被人猛得扯了過去。

“江應憐,你難道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那個該死的私生子,都已經帶著他的兒子來了。你這個家夥,是在跟我鬧脾氣嗎?

你給我聽好了,如果沒有把老爺子的註意力轉移到你身上,你知道後果的。”

自從父親安排別人綁架四叔兒子的事情暴露後,他直接被爺爺奪了大半的權,連公司的業務都在短短一個月內,一落千丈。

因為他踩到了四叔的逆鱗,竟然將主意打到了對方的兒子身上。隨後,就像是惹上了一條毒蛇,怎麽都甩不掉,直將人咬得鮮血淋漓才肯罷休。

而往常不怎麽幹涉幾個兒子之間競爭的爺爺,也大發雷霆,狠狠地懲罰了他的父親。

這個時候,江應憐才知道,一向對自己很冷淡的爺爺,原來也有關心的人。

最後,男人氣急敗壞,將這一切都宣洩在了自己的兒子身上。父親一直責怪他不爭氣,無法得到爺爺的看重,讓他白養了那麽多年。

可是在江應憐看來,血緣勝過一切。真正的父子根本就不是他們這樣的。

而爺爺也是因為知道了真相,才會對他如此疏遠吧。他真正的大孫子,早就夭折了。

無數次,江應憐都在嫉妒著那個未曾謀面的表弟,竟能僅僅憑借血緣,就得到如此多人的關愛。

“對不起,父親,我知道了。”

攥緊掌心的糖果,江應憐沒有反駁,只是垂著眼,麻木地回道。跟著父親走進包廂後,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地板,沒有多看一眼四周。

想也知道,頂著這樣一張紅腫的臉,自己又要受到別人的嘲笑了。

尤其是那個江柏林,一定是第一個朝他投來譏諷目光的人,他根本就沒把自己這個表哥放在眼裏。

總之,江應憐在這個家裏,從來沒有感受過什麽親情。

老爺子是最後一個來的。

“阿明,你過得好嗎?”

圓桌最中央的老人,背脊筆直,但花白的鬢角,是歲月無情留下的痕跡。

他的眉眼不再淩厲,話音落下時,甚至透著點兒慈愛。

事實上,江老爺子曾在小孫子出生的時候,抱過他。可是江雲銷發現後,就厲聲警告他不要靠近自己的兒子。

他確實對不起自己的這個孩子。這是他年輕時候犯下的錯,這一錯,就是二十多年。

他根本不知道,那個女人會背著他生下孩子。在她去世後,過了許久,才有人告訴自己這個消息,像是一種對他的報覆。

他的血脈,流落在外,任人欺淩了那麽多年。或許現在,他的兒子還誤會著他,以為是因為他娶了法國大家族的女兒為妻,才會讓他認祖歸宗。

然而,直到那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有這麽一個兒子的。

為了補償江雲銷,江老爺子一直沒有打擾過他們一家。在其他幾個兒子下手過分的時候,他也會默默地幫襯一把。

因為這一份愧疚,他的心底其實對江雲銷是偏愛的。每次看著他拄著拐杖,孤獨離去的背影,老人總會皺緊眉心。

知道大兒子這一次,居然派人綁架了他的小孫子,惹得江雲銷發瘋,江老爺子才坐不住了。

他出手了,並順勢以給予江家本部的掌控權為由,讓江雲銷帶自己的兒子來見見他。

拋開愧疚和偏愛的感情因素不談,江雲銷確實是他所有兒子中最有頭腦和手段的。

也是最像他的。

處事果決、狠辣,且雷厲風行,對待自己的兒子,卻溫柔又耐心。

老人望著小孫子那張比自家兒子更加出色的臉龐,眼裏含著濃濃的關心。有時候,人老了,總是會更加渴望親情。

察覺到老人目光裏沒有遮掩的慈愛,江霽明側頭瞥了下父親的臉。

身旁的江雲銷,正握著公筷,給自己的兒子夾菜。他完全不顧江老爺子還沒動筷,也沒有給對方分出一絲一毫的註意力。

黑色長發被青綠色的發帶束著,松松地搭在他的肩頭,男人的臉龐在暖黃的燈光下溫潤如玉。

“挺好的。”他沒有叫爺爺。

一旁,江雲銷夾筷子的手頓了頓,又恢覆了動作。

之後,大家也都沒再說話,開始吃起飯來。

而聽到這個聲音,江應憐突地擡起頭,望了過去。

視野中,聲音的主人正靠著椅背,姿態隨意,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摩挲著碗側,看著碗裏越堆越高的菜,神情暗含無奈。

那身寶藍色的高領毛衣,將男生的皮膚襯得像是山澗巖壁上積攢的白雪,在耀眼的晨日下反射出的光,紮了下江應憐的眼睛。

他不自覺地再次握緊掌心,那顆硬糖深深地陷進他的肉裏。

所以,他就是自己一直嫉妒著的,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表弟嗎?和江應憐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原本他以為,對方一定是一個自傲頑劣,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的紈絝子弟。畢竟這個表弟的人生,從出生時起,就站在了大部分人都觸不到的高度。

他的四叔,幾乎將這個兒子放在心尖尖上寵愛。

對此,江應憐被父親關在地下室反省的時候,偶爾就會忍不住惡毒地想:

他這樣做,難道不怕把孩子養壞嗎?

實際上,他對這個表弟的第一印象,就是冷。那雙幽藍色的鳳眼,同樣沒有將大多數人放在眼裏,然而卻不會讓人厭惡。

反而令人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隨後,江應憐又想到了手掌裏握著的那顆糖,心頭緩緩漫上暖流。他忽視父親不斷的眼神暗示,呆呆地望著那人。

果然,表弟被人寵愛是有原因的。連他也無法狠下心,讓那張臉露出傷心的表情。

此時,江應憐甚至開始嫉妒起四叔來。

因為他明顯發現,表弟對他父親暗地裏的關心。可是,對方卻完全沒有註意到他。

就在剛才,江霽明就察覺到有人始終沒有動筷,而是毫無遮掩地盯著自己。他倒是也沒有看過去,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碗裏的菜。

沒想到,路上隨便撞見的一個人,竟然就是他的親戚,大概是表哥一類的人物。

當時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江霽明隨手從茶幾上抓了一把糖。不知道是不是換了新傭人的緣故,裏面竟然混入了他最討厭的檸檬味的糖。

江霽明厭惡一切會令牙根發酸的東西。

因此,看到那個人時,他就順勢將這顆討厭的糖塞進了對方的手心裏。

嗯,看他臉上的傷,應該也不怕這點兒酸味吧。

江霽明無所謂地想。

這頓年夜飯,吃得沒滋沒味兒的。

江雲銷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而江老爺子總是在想方設法地詢問江霽明的經歷,並隱晦地表達著自己的關心。

在這種場景下,其他人更是沒什麽胃口了。

如果沒有那幾道目光,江霽明覺得自己可能會更開心點。

除了那個走廊遇見的人,還有另外一個人,從一開始就時不時朝自己這邊看,目光帶著點兒興味。

那人有著一頭咖啡色卷發,在腦後盤了個丸子。穿著身粉色的襯衫,領口開了好幾顆扣子,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胸膛。

不過,最令江霽明印象深刻的,便是對方耳垂上戴著的銀色耳環。

對這人,他只有四個字,那就是花裏胡哨。

不過江霽明倒是可以分清了,先前那個是江家大少的兒子江應憐,而這個應該就是傳說中亂花叢中過,片片都沾身的老二——江柏林。

這種人,他一般不理睬。

等到大部分人都停了筷子的時候,江雲銷突然站起身,握著江霽明的手腕就朝外走,嘴上低聲道:

“時間晚了,我們就先走了。”

包廂裏似乎響起了什麽動靜,又被人壓下去了。

走廊上,江霽明看著父親沈默的背影,和抓著拐杖的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反手握住了對方的小臂,冷淡開口:

“走這麽慢,還是我來吧。”

而江雲銷難得移開了目光,沒有看向自己的兒子,只是默默地任由江霽明走到自己的前面。

他覺得今晚發生的一切,都令自己難堪。

私生子的身份,是江雲銷一生都無法抹去的汙漬。而他也盡力避免著,讓阿明背上私生子兒子的標簽。

剛才老人對自己兒子的關心,也令江雲銷覺得不屑。他懂什麽是關心嗎?

他早就意識到那人對自己背地裏的幫助了,可這種遲來的愛,江雲銷並不需要。

一顆破掉的心,已經因為一個人的存在,重新變得完整,仿若一開始就沒有碎過。

在這顆已經沒有縫隙的心上,重覆疊上醜陋的創口貼,沒有任何意義。

望著兒子高大的背影,江雲銷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笑容。

沒錯,他需要的,只是一個人的關心。

回到家後,捧著阿明給自己煮的餃子,江雲銷感覺一切都有點不真實。

難道,他是在做夢嗎?

合上門,江霽明重新用圍巾裹住自己的臉,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接住了一片晶瑩的雪花。

他回頭看了眼家門,想起今晚江雲銷只顧著給他夾菜,自己是一口也沒吃。

而江霽明只是給他煮了碗速凍餃子,導致對方直到剛才,還傻傻地捧著碗發呆,連他出門了都不知道。

他擡頭望了眼路燈下,如柳絮般的盤旋,飛舞的雪花,便朝著印象中的小賣部走去。

每次過年,江霽明都會獨自跑到那家小賣部挑選煙火。市區裏不讓放大型煙花,他只能買那種很小的過過癮。

大年夜,合家團聚的日子,路上幾乎看不見什麽人。江霽明走在空曠的街頭,細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平光鏡片上,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摘下眼鏡,用手套擦拭著鏡片,重新戴上的那刻,世界猛得清晰了一瞬。

視線中,不遠處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的長款羽絨服,金棕色的頭發上已經落滿了雪。

男生沒有戴眼鏡,一張清雋的面龐完全暴露在空氣中,被冷風刮得染上了大片胭脂色。

皺了皺眉,江霽明停住腳步,沒有上前。

謝知韞,他怎麽會在這兒?

這在江霽明看來,是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若是將人換成楚翎川或者葉峻,江霽明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驚訝。

因為那兩個家夥,都是不怎麽動腦子,做事也一根筋的人,很有可能做下跑到十萬八千裏的京市找他的行為。

而謝知韞這個人,江霽明和他相處這麽久以來,清楚地知道對方大部分時候,都是絕對理智的。

甚至是被自己拒絕的時候,也是面色平靜,帶著一如既往的笑容。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長椅上的人似有所感,擡頭望了過來。

隔著這麽遠的距離,江霽明不知道為什麽,居然清楚地看見對方劇烈震顫的瞳孔。

謝知韞突然站起身,朝這邊邁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向後退了一小步,定定地站在那兒不動。

當謝知韞走出飛機艙,那出生以來從未感受過的刺骨寒風,深深地紮進他的皮膚時,他才意識到:

啊,他好像沖動了。

自從那次“物理杯”結束,謝知韞就知道自己即將面臨什麽,也完全能夠預測到父母的話。

回到家後,他發現家裏空無一人,母親又跟著父親出差去了,她總是要去照顧他的。

直到前幾天,他們才回來,一聽到謝知韞拿了銀獎,父親就砸碎了一套茶具。

“小韞,難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有什麽東西影響了你嗎?”

聽到他的話,謝知韞面色不變,內心卻暗諷:

我怎麽會跟你一樣,輕易被外物影響。

“或者說,是什麽人?告訴爸爸,那個拿了金獎的人是誰?是其他學校的嗎?總不可能是廣城的人吧,叫什麽名...”

“閉嘴。”

冷聲打斷父親的話,謝知韞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就垂下了頭。

從未被兒子頂過嘴的謝父,震驚地瞪大雙眼,用手指著謝知韞,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你...逆子,逆子!你在對誰說話?老子養育了你十六年!”

看著那張滄桑的臉上露出失望、憤怒等等一系列覆雜的情緒,被父親用手指著譴責的謝知韞,突然覺得很可笑。

在他眼裏,自己應該只是一個叫作“第一名”的東西吧。

只要是這個名字,換成任何人,他的父親想必都會當成自己的兒子。而只要不再是第一名,那麽,他就不再配當他的兒子了。

這時,謝父像是強行冷靜了下來,收回手,安撫似的露出個笑,緩步靠近自己的兒子,嘴上說著:

“沒關系,你告訴我那人是誰?我來替你想辦法,絕對能讓他無法...”

“你瘋了嗎?”

謝知韞忍無可忍,徹底失去理智,擡手便砸碎了桌上僅餘的那個陶瓷杯。

這是他從小用到大的。

“咵嚓”——

這一聲碎響,像是一個信號。

預示著這個家庭虛偽的溫馨,在此刻露出了下面的斑駁。

而母親只會一味依附於父親,沒有工作的她,不敢發表自己的任何意見。

她只是沈默地站在一旁,看著這對父子大打出手,眼神痛苦,卻始終沒有做出任何舉動。

隨後,謝知韞一怒之下,就獨自離開了那個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等到他恢覆理智,人已經在去往京市的飛機上了。

謝知韞手頭有一大筆錢,全部都是他比賽得來的獎金,用著這些錢,他什麽都沒帶,一個人就來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城市。

站在空曠的街頭,謝知韞突然覺得這個城市大得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吞噬。

偌大的城市,謝知韞不知道姜明住在哪兒,也不敢給他發消息。

這除了會給他在對方那裏拉低印象,沒有任何好處。

換做是他,也不會理會這樣一個因為沖動而陷自己於困境的人。這樣的人,從頭到腳都寫著“麻煩”二字。

而姜明,再討厭麻煩不過了。

可謝知韞卻隱隱期待著,或許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裏,他會遇見他。

獨自坐在長椅上,謝知韞的臉頰都被凍僵了,靈魂也裂成了兩半。

一半在說:你這個蠢貨,再不去找酒店,你就等著露宿街頭吧!

另一半在說:再等等吧,萬一能碰見他呢。

下雪了。

勉強擡起頭,謝知韞的臉部肌肉都似是被凍住了,他面無表情地想。

原來,北方的雪是這樣的,一點也不漂亮,可真冷啊,讓他想罵人。

他狼狽地吸了吸鼻子,覺得大腦也無法運轉了,這感覺真不好受。他到底在哪兒,為什麽一個人都沒有。

想到這裏,謝知韞機械地擡起頭,打算活動一下脖子。然而,只一眼,就令他的瞳孔驟縮。

冬霧彌漫,街頭一片素白,像是幅低飽和的畫,寡淡得令人生厭。

可那人的存在,似乎是在那畫上潑下了一桶鮮艷的顏料,謝知韞的眼裏,整個世界都褪色了。

漫天飛雪,落於那人眼睫,他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個更白。

他只覺得這雪,可真是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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