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自縊 江獵戶死了

關燈
第117章 自縊 江獵戶死了

“你換的?你拿什麽換的?”江獵戶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目光在她家四下尋找起來,“花姐兒呢?成哥兒呢?”

聽到兩個孩子的名字,李桂英終於忍不住崩潰了, “江大哥,你別問了,別問了。”

“你說!你現在就給我說清楚!兩個孩子去哪了!”江獵戶咬牙切齒,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

“前些日子, 花姐兒和成哥兒……餓得倒在榻上起不來了,”在江獵戶的逼迫下,李桂英終於抽噎著把話說完整, “花姐兒沒撐過去,咽了氣, 我帶著她的屍身去外頭和另一個村子的人家換了女兒……”

她沒有再接著說下去,但江獵戶又何嘗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換孩子, 不過是為了易子而食, 吃別人家餓死的孩子, 心裏頭好歹能過得去。

可又真能過得去嗎?

江獵戶眼前陣陣發黑,青天白日,艷陽高照, 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冷得齒顫。

好半天,他挪了步子, 走向李桂英家的堂屋裏,李桂英忙撇下柴刀, 擦擦臉上血跡,跟了進去。

進門入目就是三尊牌位,上面刻著李桂英丈夫和公婆的姓名, 側屋裏榻上躺了個孩子。

江獵戶走過去,看見雙目緊閉,面瘦肌黃的成哥兒,那張小臉透著不正常的灰白,一副死氣沈沈的模樣。

他喉頭一哽,心裏發酸。探了手過去,輕輕撫摸成哥兒的小臉,可掌心下的一片冰涼叫他忽然變了臉色,他忙不疊將食指停在成哥兒的鼻下,半晌,眼眶一紅,面上浮現出悲慟之色。

“成哥兒娘,成哥兒他……去了。”

李桂英渾身一怔,沖上前去抱起孩子,焦急地呼喚孩子小名,可懷中的孩子一動不動,毫無反應。成哥兒的逝去帶走了她最後一絲希望,將她整個人推向了深淵。

撕心裂肺的哭嚎聲回蕩在死寂一片的村子裏,最終又歸為死寂。

江獵戶沈默著回到家中。連瀟看出他狀態不對,又回想起村裏方才傳來女人的哭聲,問道:“怎麽了?”

江獵戶擡頭,臉色不大好看,但還是搖了搖頭,勉強說道:“沒什麽,就是桂英的孩子餓病了,她心裏頭難受,我明個……給她送些吃食去。”

“行。”連瀟想了一下,道:“我盡量早點回來。”

兩日後,連瀟走了。江獵戶站在村口,一直目送到連瀟的背影徹底消失,又站了好半天,才轉身回了村子。

他佝僂身子慢慢走在村道上,用目光細細描摹過村裏每一寸熟悉的地方,臉上一派平靜。

……

連瀟趕回來的時候,江獵戶已經在家中自縊了。

一條白綾掛上房梁,下端吊著他的屍體,他身上的穿戴很整齊,保留了最後一絲體面。

連瀟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那一刻,他很難說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麽感覺。

胸口深處藏著的仿佛是個只會跳動的肉塊,不然他怎會沒有感知到任何一絲情緒,沒有不解,沒有憤怒,更沒有悲傷,只有一種空洞的平靜。

連瀟走過去,放下江獵戶的屍體,在他衣襟裏發現了黃紙的一角。

抽出來後是一封信,字跡還算是工整,但絕不是江獵戶寫的,因為江獵戶並不識字。

“連瀟我兒,等你看到這信時,為父已經走了。原諒我厚著臉皮地用了這個父字,因為我真的很想有一個你這樣的兒子。

我去鎮上托人打聽數日,才找到個識字的秀才,讓他代筆寫了這封信。

望你勿怪我撇下你,只因實在不忍再拖累你了。你離開前兩日,我去了桂英家裏,她的孩子並不是餓病了,而是已經餓死了。兩個孩子都可憐,最可憐的卻是花姐兒,她連個全屍都未能留下,桂英拿她的屍身去換了別人家的孩子來吃,這實在是要遭天譴的啊!

這世道逼得人吃人,可我卻不能像這世道一樣,逼得你為了我這條老命四處奔走,那不值當,你還年輕,你有你的路要走。而且,我也不想活了。我活得夠久了,很多災你都替我擋了去,我已經知足。不過要是你早幾年問我,我定要說我想活,想平平安安,長命百歲地活著,可現在,我卻不知活著有什麽好。

這些年,我眼看著村裏人一點點少了,他們不是走了,就是死了,我這心裏也跟著空落落的。夜裏睡不著時就在想,如果哪天村裏就剩下我老頭子一個,所有我認識的,認識我的那些人都走了,留我孤零零地活在這村裏,又有什麽意思呢?

偶爾做了夢,就夢到天下太平,沒打仗的那會兒,我和劉二郎站在田壟上侃大山,他媳婦背著小兒子給他送飯,他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稻田,風一吹,就像是河浪。那些稻穗兒被日頭照得比金子還亮,可好看了。只可惜這樣的景象,我再也看不到了……

如今我在這世上牽掛,只剩你一個。你大抵不是尋常的修士,背後定是有大造化的。因而這麽多年,我心裏一直愧疚,覺得是我困住了你,可又覺乎著,我兒那麽大的本事,這天地間,又有誰能困得住你,可你為什麽這麽多年就甘願待在這個村子裏,而且亦不願成家立業,不願同旁人往來……想來,大抵是你自己心裏有個疙瘩,自己困住了自己t。

你始終不願同我多說你的過往,大概是那疙瘩實在難解開,與我說了也無用。不過為父還是想同你說,這人啊,沒到該入土的時候,就總得做點什麽,不一定非得要功名加身,也不一定得要大富大貴,但是一定要你自個回想起來時,不會覺得後悔。

對了,屋裏東南角的地磚下還藏有你給的銀子,我都攢起來了,等我的屍骨入土,你就一起帶走吧。

雖沒有長命百歲,但有你為我送終,是我一生幸事。”

字跡到此為止,沒有任何書信該有的格式,可是通篇讀下來,卻像是江獵戶此刻就坐在連瀟面前,笑盈盈地,絮絮叨叨地同他說著心裏話。

連瀟的臉深藏在屋內昏暗的光線之中,神情難辨。一滴冰涼的淚落在信紙上,瞬間暈開,模糊了字跡。

這滴淚就像是一滴雨,滴落在海裏,悄無聲息,可隨即又有萬萬滴雨落下,漸漸地,平靜的海不再平靜,海底動蕩不安,巨浪咆哮怒吼著,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海嘯。

胸口裏似有什麽東西正在瘋狂地鼓動著,欲要破土而出,掙脫那空洞的平靜。

連瀟忍不住慢慢蹲下來,雙臂環抱著自己,就像小時候父親去世的那晚一樣,像被那個稱為“母親”的女人徹底拋棄的那晚一樣,緊緊地抱住了自己。

此時此刻,他突然很想錢芊,比以往時候都要更加思念她。

他想如以往那樣低低呼喊她的名字,可從喉嚨裏擠出的,卻是不似人聲的嗚咽與悲鳴。

終於,胸口的東西掙脫了所有桎梏,得以撕裂沈默,連瀟聽見了那東西的聲音。

“咚、咚、咚……”

那是他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是他無比痛恨的活著的證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