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殺生（修 你看清楚自己走的究竟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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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殺生（修 你看清楚自己走的究竟是一條……
說完這句話後, 祂便再沒有出聲，甚至連頭痛感也消失無蹤。可連瀟知道，自己不能不聽從, 況且他也想了解祂究竟想幹什麽。
“抱歉，弓我日後會還你一張。但目下我可能要出去一趟，你不必擔心，我會回來的。”
江獵戶聞言一怔, 伸手正要阻攔，卻見連瀟已經如一陣疾風般轉身離開。他看著那道清臒背影，既憂心自己被騙, 又忍不住推翻了自己的擔憂。
“唉，罷了。”江獵戶搖搖頭, “記得早點回來。”
連瀟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連瀟並不知曉斷魂嶺在何處, 只能去問靈真老君, 才得知那是魔界與妖界的邊緣的一座山嶺。山間毒瘴籠罩, 植被甚少，連多數妖獸都難以忍受那裏惡劣的生存環境。
有些殘缺或者羸弱的魔族會被驅趕至t那裏，妖族亦是, 能力過於弱小者或者是半妖因為不受妖族待見，大都會離開妖族另謀出路，但又因為人界也甚少有接納他們的地方, 而他們自身也沒有完全墮魔，所以最後幾乎都會聚集到斷魂嶺, 與這裏的魔族混跡在一起抱團取暖，茍全性命。
“不知連瀟小友何故問起此處？”
連瀟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宇，問道：“那個姬清瑤……她不是在斷魂嶺？仙界難道不知道嗎？”
靈真老君怔了一下, 才反應過來連瀟大抵是想說年幼的璧月仙子，“原來竟是在斷魂嶺嗎？我只聽聞弘道仙君帶小仙子外出游玩時一時沒看住，叫小仙子被賊人拐了去，為此，蕪華仙子乃至整個仙界都在搜尋她的下落，但四界幾乎都踏遍了，也未能找到。倘若在斷魂嶺便不奇怪了，那處地方偏僻，其中皆是妖魔兩族驅逐之輩，從未能掀起什麽風浪，於是就容易被忽略了去。”
“不過，”靈真老君又深深蹙起雪白的眉，“小仙子在那裏可有些危險啊，那斷魂嶺裏的魔族雖不強盛，卻喜以人為食，嶺中骸骨如林，人之筋腸懸掛樹梢，實在是窮兇極惡之地，此事還是要盡快通知弘道仙君與蕪華仙子。”
連瀟默默頷首。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他大抵明白了祂的用意，看來如果不是他得親自去斷魂嶺一趟，那麽這個璧月仙子很可能就回不來了。
連瀟冷嗤一聲，在心中無不惡劣地想到，如果他不去呢？他憑什麽要遂了祂的意，要遂了那些人的意？
他所擁有的一切已經支離破碎，憑什麽傷害他的人們便可以獲得圓滿，偏偏還是通過他之手，這於他而言是多麽諷刺的一件事。
他不想讓他們得到圓滿，他想讓他們與自己一樣痛失所愛，永遠絕望地活著。
他所嘗過的痛苦滋味，何不叫讓那些人也通通嘗一遍呢？
思及此，連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像是想象到什麽有趣的景象，瞳孔深處掠過一抹殘忍而興奮的光。
“連瀟小友……？”
靈真老君喚了一遍他的名字，並未得到回應，不禁側首望去，但見少年恍如入魘一般，那張如玉面龐本該是仙姿佚貌，此刻卻隱有一層陰翳籠罩，倒顯得扭曲詭譎，像極了墮魔之人。
靈真老君忍不住皺眉，袖中之手下意識聚攏成劍指，靈力匯聚，緊繃如弦。
“怎麽了？”連瀟微微側目，仿佛才聽見他的聲音，狹長的雙眼輕輕瞇起，長睫在眼底落下深重的陰影。
“……”
靈真老君不知作何回答。他先前就疑連瀟心中已經誕出魔障，可如果真是那樣，都過去這麽久了，以他對錢芊的執念，早就該魔氣纏身，徹底墮魔了。可越是相處，靈真老君越是摸不透他，因為他的氣息仍然幹幹凈凈，甚至凝聚的靈氣也比大多仙人更加幹凈純粹，絲毫沒有墮魔的跡象。
長久的沈默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靈真老君正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開口詢問，連瀟已經率先打破了沈默，對他的遲疑恍若未覺，歪著頭疑惑道：“老君還有什麽想問的？”
可實際上，靈真老君看著他的臉，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絲毫不懷疑面前這個精明的年輕人已經把他暗藏的反應盡收眼底，並且心知肚明。
“唉……”靈真老君嘆息一聲，松開袖中的手，避而不談這一切，轉道：“你下界游歷的這段時日過得如何？可有尋到錢芊小友的舊跡？”
唯有提到錢芊時，連瀟才會完全變了一副樣子，斂起渾身戾氣。
“沒有，那裏已經……再也尋不到她的痕跡了。”
靈真老君也不奇怪，“生靈的壽命再長，在這宇宙洪荒裏也不過如朝菌蟪蛄，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我想讓你懂得的，是那時錢芊小友孤身行走於世的赤子之心，以及她所走的道，與旁人走的道究竟有何不同。”
連瀟眸光閃爍，喃喃道：“有何不同嗎……”
“道法三千，然殊途而同歸，道心唯一，明心見性最難，踏錯一步，便入牛鬼蛇神之域。”
靈真老君道：“錢芊小友早已身在自己的道中，你呢，你看清楚自己走的究竟是一條什麽樣的道了嗎？”
……
“大哥，這只兩腳羊到底要怎麽處理？”
殳舟冷冷地瞥了身側兩眼放光，目露垂涎之色的瘸腿半妖，給被床榻上被迷暈的少女身上施了一層護體魔氣。
“狐許，你想死嗎？”殳舟磨了磨牙，惡狠狠道：“這璧月仙子是我們得到魔界庇護的唯一籌碼，哪怕得不到庇護，也可以換些法寶藥材、衣物吃食，不然兄弟們很難撐過這段時日。”
“我，我知道。”狐許吞了吞唾沫，艱難地收起饞色，幹瘦的尖臉扭曲了一下，“我就是太餓了，大哥你也知道的，我修為低，辟不了谷，這些天來就吃了幾個野果子，好久沒聞過肉香了。”
殳舟額上青筋跳了跳，沒好氣地從懷裏撈出一條肉幹扔給他。
狐許感激接過，狼吞虎咽地大口吞嚼起來。
“別噎死了。”殳舟盯著他，“我出去這些天，宰了幾個？”
“……沒，沒幾個。”想到此事，狐許拿肉幹的手都僵硬了，止不住汗流浹背，結巴道：“新來的幾個半妖年紀忒小了，殺起人來還有些困難。”
“都是群廢物，你去告訴他們，妖獸殺不了也就罷了，如果連最懦弱無能的人也殺不了，那我接下來就只好將他們的皮扒下來，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了。”殳舟唾罵一聲，冷冷道。
“是，是。”狐許三兩下嚼完肉幹，舔舔手爪子便向外一瘸一拐地走去。
殳舟面色陰沈，心底翻騰著火氣，又惡狠狠地看向了床上的少女。
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自他們被魔族和妖族驅逐出來，就能在此地茍且偷生，殺一些最弱小的妖獸，以及人界邊緣村莊的凡人來飽腹。
可近日來人界硝煙漸起，饑饉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萬萬計。他們兄弟中有不慎抓來染了疫病的人，分而食之後都中了招，死去大半。
但剩下還活著的一部分也不好到哪裏去，幾乎都是精疲力竭，虛弱不堪。為了讓弟兄們活著，殳舟只好偷偷潛入還未被戰火波及的人界繁華之地，想搜羅些物資，沒想到倒叫他發現了仙人蹤跡，而恰好那弘道仙君身為男子又是個粗心大意的，他只需趁這弘道仙君離開片刻，偽裝成普通商販，稍微騙一騙懵懂無知的少女，就毫不費力地將人迷暈拐走。
仙界與魔界互為死敵，將璧月仙子交給魔界，他不知能討到多少好處，足夠他和兄弟們活下來了。
“該死的，魔族那邊怎麽還沒有回應，到底還要讓我等多久。”想起前日他去魔族那邊傳信說了璧月仙子一事，可就連遞信的小廝都用一種瞧不起的眼神看他，殳舟就更加憤恨。
“他娘的，明明若幹年前都是被流放的庸庸無能之輩，就因為學了那絳霄聖祖一本破心法，就也開始分個強弱，驅趕同族了。”殳舟第無數次在心底謾罵那個不知所謂的絳霄聖祖和她自創的那本破心法，把自己所遭受的一切不公怪罪在對方身上，渾然不知何為“怯者抽刃向更弱者”的道理。
“總放在我這裏也不是個辦法……倘若有仙界中人尋來，我等性命更難保全。”
殳舟憂慮重重地想了半晌，又在屋中來回踱步，直至天色漸暗，他感到腹中傳來一絲饑餓。
探探身上，才想起來唯一一條肉幹已經給了狐許，他現在渾身上下無丁點吃的，只得出聲喚到：“來人啊。”
可外面並沒有聲音應他，殳舟皺了皺眉，強忍著不耐，又提高了聲量喊到：“狐許？你小子在哪呢？”
然而依舊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
殳舟氣笑了，一腳踹開門，頂著怒氣沖到外面，走出院子，高聲大罵道：“一個個的都死哪去了？老子餓了聽到沒？”
這次終於有東西回應他了——
死一般的寂靜，以及院落裏大片噴濺的血花，和滿地的屍體。他那些兄弟們的屍身七零八落地散著，早已沒有生氣，身下殷紅的血流淌、匯聚，完全浸透了石板。
殳舟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有那麽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眼前一切是真是假，總之，他來不及做出任何思考。
他就那樣直挺挺地僵在原地，直到看見一個人影從側門處悠然轉來。
那人邊走，邊用不知何處尋來的t麻布擦拭著自己劍上的血。
但將將擦到一半時，那人忽然腳步頓住，涼薄的目光直直望過來，與殳舟對上。
在那一剎，殳舟其實並未感受到任何殺意，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正如他所想，下一瞬，那人單手執劍，挽起落下，一道無形的劍氣襲來，他的身體割裂成兩半，緩緩倒地，與他那些已經死去的兄弟們共同陷入長眠。
尚未來得及閉上的瞳孔大大睜著，在徹底失去光澤之前，映出那人一張染血面龐，令人不寒而栗。
鮮血再度流淌、匯聚。
連瀟垂眼望著某處，察覺到自己近來的狀態並不好，因為有太多漏網之魚了。
瞧，那處又有一個。
角落裏，有個緊緊蜷縮起自己的貍奴族半妖少年，因為太過於瘦小，他把自己藏起在屍堆後面，所以連瀟沒能及時發現他。
連瀟神色漠然地走近，鮮血自他的長劍蜿蜒，於劍尖滴落，展露出光潔如鏡的劍身，映著少年汙濁的臉。
劍鋒反射出銳利的寒芒，與少年眼中迸發出光芒交織在一起。
連瀟對上少年亮得驚人的瞳眸，在裏面看到了翻湧不息的興奮。
奚安死死盯著眼前的連瀟，渾身忍不住劇烈顫抖。他對於連瀟身上所蘊含的毀天滅地的力量，本能地感到恐懼與渴望，不能自已地戰栗，齒顫到牙酸。
自他逃來斷魂嶺的那日起，就被迫出去殺人，將人的屍首帶回來，交給殳舟他們。
然後再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分食，留些殘渣剩給自己。
他打心底覺得惡心，倒並不是因為食人，而是屠戮更為弱小的人，這一行為令他惡心，因為這會總會讓他想起被純種妖族活活虐待而死的父母。
但奚安不敢忤逆殳舟，因為他們在他心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他們隨時都可以把他也一起吃掉，他和那些死去的人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可現在……來到這裏的這個人，不，能擁有這般力量的，大抵已經是仙了。他將殳舟他們不費吹灰之力殺掉，這種無與倫比的強大令奚安感到興奮。他忘不了這滿院屍體在臨死前和那些弱小可悲的人族一樣，眼神是那樣痛苦絕望。
忽然之間，奚安就懂了那些純種妖族殺他父母時的感受。他看著連瀟手中尚在滴血的劍，感受著靈魂深處傳來的快感，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此生活著的意義。
連瀟一錯不錯地望著奚安，沒有放過他臉上任何神情變幻，隱約間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東西，但它們終究又變成了另外一些東西。
濃烈的仇恨與病態的興奮交融灌溉，催生出一朵殘忍而嗜殺的欲望之花。
奚安呼吸漸漸急促，淺薄的仙氣與魔氣同時繚繞在周身，像是想要出手。
他先前是在妖族修煉，來到斷魂嶺才逐漸修魔，可是才墮魔沒有多久，所以才會暫時仙氣與魔氣並存。他同時運起兩種力量，抱著必死的決心狠狠撞向連瀟。
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強大的仙族竟然被他輕輕松松撞開了，他來不及驚訝，借著連瀟側身的間隙沖向院門，想要逃之夭夭。
“……”
連瀟步履未動，仍停留原地。他眼底似盤桓著萬丈深淵，沒有任何光亮能照進去。
少年興奮的眼神和幾乎裸/露在臉上的殺人欲望仿佛還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而這一切改變，都是因為他。他親手激起了對方心中最純粹的惡。
他似乎總是在做錯事，離錢芊眼中的那個“他”越來越遠，如果她看到這樣的他，會不會覺得很失望……
奚安離出口越來越近了，就在他抑制不住心中狂喜，以為自己終於要逃離的時候，一柄長劍破空飛來，貫穿了他的胸口，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徹底失去意識前，奚安聽到身後傳來那人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陣低低呢喃：
“我絕不能讓她看見你……否則她一定會更加厭惡我……”
連瀟抽出奚安身體裏的劍，帶出的血花再次濺了他滿身滿臉，他卻毫不理會，目光轉向廂房所在的方向。
推開房門，姬清瑤仍在被褥中昏睡，渾然不知危險已經迫近。
連瀟緩緩舉起劍，懸停在她的脖頸。
他沒有任何憐憫的念頭，心中只充斥著三個字——“殺了她”。
劍刃落下的瞬間，一只纖巧玉手夾住他的劍刃，偏移了少女的脖頸。
連瀟猛然擡頭，瞳孔劇縮。
入目是錢芊淡然而柔和的臉，她靠在床邊，沖他揚起嘴角，笑吟吟道：“連瀟，你沒有穩住道心。”
連瀟一錯不錯地望著她，良久，也沖她露出一個笑來，輕聲道：“是我的錯，錢芊，你能教我嗎？”
錢芊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撇嘴道：“我教過你的啊，你忘了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連瀟跟著她慢慢地重覆了一遍。
“人心詭變難安，道心幽微難尋，正因此，你我才要精誠專一，守中固善，方可以在大道上走的更遠。”錢芊瞥了眼身側的璧月，又看向他：“但你現在所行，可不是正道。”
她頓了頓，又道：“你原先也不是這個樣子的啊。恨若波及旁的無辜之人，那你與仙界那群殺我者，又有什麽分別？”
連瀟渾身一僵，遍體生寒。
“你……恨我嗎？”
不同於上次，這次的錢芊似乎待他親近很多，就像是很久以前那樣。她沈吟了一下，說道：“倘若你留她一命我就不恨了。那樣我就知道，你還是原來的連瀟，是我心中的那個連瀟。”
連瀟眼神動了動，許久，緩緩吐出一口氣，“好，我不殺她。”
錢芊揚唇笑了笑。
感受著丹田處的天雷由躁動慢慢轉為安靜，連瀟握緊劍柄，面色一派平和。
再擡眼，床榻上只有姬清瑤一人，哪有其他影子。
連瀟心底止不住想，他真是愈發可悲了。“她”說出那句話時和她一模一樣，他幾乎以為那就是她。
會不會有一天，他連哪個是她都分不清了……
壓下再度湧起的殺意，連瀟喉間溢出嘆息聲：“但她有句話說對了，你應該也不喜歡我將恨波及無辜之人。”
他伸手拎起床上之人的後領，像是隨手抓一樣物什，也不顧這個年紀的孩子被拖著走會不會感到不舒服。
個頭有點小的姬清瑤迷迷糊糊間感覺鞋底一直蹭地，好不難受，眼皮子重重一顫，就要醒來。
連瀟眼疾手快，在她徹底轉醒之前，轉動指尖，施法將她又弄暈過去，才離開了斷魂嶺。
就在他前腳剛離開，院中早已死去多時的某具“屍體”忽然動了動，仿佛重新擁有了生機……
連瀟把姬清瑤扔給了靈真老君。
等靈真老君把昏迷的少女送走，連瀟才終於卸了所有氣力，靠坐在錢芊題字的那座碑碣下。
“我又一次沒能為你報仇。”
他嘲弄地笑笑。既無法死去，也無法為心愛之人討回公道，若他只是個傀儡，為何還偏偏叫他擁有神思，讓他在苦海裏掙紮。
他再次把心底那個名字輕輕喚起，像是在尋求一個答案，又像是想要抓住瀕死之際唯一的救命稻草，可這次也一如往昔，不會再有人來拉他一把，將他帶出泥沼。
而他也無法自救，因為他沒有機會了。
“錢芊……”
連瀟捂住臉，可還是有晶瑩的東西從他的指縫裏滴落，漸漸模糊了眼前一切。
“錢芊……我到底該怎麽辦啊……”
他想，如果她在，大抵也會覺得他很沒用吧，也確實如此，離開她，他就像是一條喪家之犬，除了尋死好像找不到其他任何辦法。
沈重的絕望再度襲來，擠壓著心臟，讓他幾乎快要窒息。
靈真老君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靠坐在碑碣下的少年眼眶泛紅，眼睛裏沒有絲毫焦距。
他默默嘆了口氣，邁步到連瀟身邊，“我同弘道他們說了，璧月是你尋回來的。他們大抵是不好領這份情，問我你想要什麽？”
連瀟轉了轉腦袋，神情很是木訥。
靈真老君只得將話又重覆了一遍。
“我要他們的命，他們能給我嗎？”連瀟恢覆了清明，面無表情道。
靈真老君無奈道：“倘若你仍想殺了他們，又為何要去斷魂嶺救璧月仙子？連瀟小友，你若靈臺還是混沌，我這有些丹藥可助你清心定神……”
他從袖中摸索一番，遞了瓶丹藥過來，連瀟擡眼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藥，倒也毫不客氣接過，打開封口往嘴裏倒，當糖豆一般嚼著。
看他這般牛飲鯨吞的吃法，靈真老君雖然心疼自t己的丹藥，但也稍微放心了。
“要不我去同他們說，你不要他們的東西？”
“為何不要。”連瀟聲如霜雪，冰冷無比：“我要靈石三千萬兩，靈珠八百萬顆，金銀……”
他突然獅子大開口，一連串報了許多令人瞠目結舌的數目，聽得靈真老君手心微微冒汗。
這……他也不知道弘道仙君和蕪華仙子掏空了家底能不能把這些湊出來。
連瀟一邊報，靈真老君一邊記，在記了一長串要求的最後，他問道：“可還有了？”
連瀟頓了頓，道：“還要一張最上品的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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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後, 祂便再沒有出聲，甚至連頭痛感也消失無蹤。可連瀟知道，自己不能不聽從, 況且他也想了解祂究竟想幹什麽。
“抱歉，弓我日後會還你一張。但目下我可能要出去一趟，你不必擔心，我會回來的。”
江獵戶聞言一怔, 伸手正要阻攔，卻見連瀟已經如一陣疾風般轉身離開。他看著那道清臒背影，既憂心自己被騙, 又忍不住推翻了自己的擔憂。
“唉，罷了。”江獵戶搖搖頭, “記得早點回來。”
連瀟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連瀟並不知曉斷魂嶺在何處, 只能去問靈真老君, 才得知那是魔界與妖界的邊緣的一座山嶺。山間毒瘴籠罩, 植被甚少，連多數妖獸都難以忍受那裏惡劣的生存環境。
有些殘缺或者羸弱的魔族會被驅趕至t那裏，妖族亦是, 能力過於弱小者或者是半妖因為不受妖族待見，大都會離開妖族另謀出路，但又因為人界也甚少有接納他們的地方, 而他們自身也沒有完全墮魔，所以最後幾乎都會聚集到斷魂嶺, 與這裏的魔族混跡在一起抱團取暖，茍全性命。
“不知連瀟小友何故問起此處？”
連瀟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宇，問道：“那個姬清瑤……她不是在斷魂嶺？仙界難道不知道嗎？”
靈真老君怔了一下, 才反應過來連瀟大抵是想說年幼的璧月仙子，“原來竟是在斷魂嶺嗎？我只聽聞弘道仙君帶小仙子外出游玩時一時沒看住，叫小仙子被賊人拐了去，為此，蕪華仙子乃至整個仙界都在搜尋她的下落，但四界幾乎都踏遍了，也未能找到。倘若在斷魂嶺便不奇怪了，那處地方偏僻，其中皆是妖魔兩族驅逐之輩，從未能掀起什麽風浪，於是就容易被忽略了去。”
“不過，”靈真老君又深深蹙起雪白的眉，“小仙子在那裏可有些危險啊，那斷魂嶺裏的魔族雖不強盛，卻喜以人為食，嶺中骸骨如林，人之筋腸懸掛樹梢，實在是窮兇極惡之地，此事還是要盡快通知弘道仙君與蕪華仙子。”
連瀟默默頷首。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他大抵明白了祂的用意，看來如果不是他得親自去斷魂嶺一趟，那麽這個璧月仙子很可能就回不來了。
連瀟冷嗤一聲，在心中無不惡劣地想到，如果他不去呢？他憑什麽要遂了祂的意，要遂了那些人的意？
他所擁有的一切已經支離破碎，憑什麽傷害他的人們便可以獲得圓滿，偏偏還是通過他之手，這於他而言是多麽諷刺的一件事。
他不想讓他們得到圓滿，他想讓他們與自己一樣痛失所愛，永遠絕望地活著。
他所嘗過的痛苦滋味，何不叫讓那些人也通通嘗一遍呢？
思及此，連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像是想象到什麽有趣的景象，瞳孔深處掠過一抹殘忍而興奮的光。
“連瀟小友……？”
靈真老君喚了一遍他的名字，並未得到回應，不禁側首望去，但見少年恍如入魘一般，那張如玉面龐本該是仙姿佚貌，此刻卻隱有一層陰翳籠罩，倒顯得扭曲詭譎，像極了墮魔之人。
靈真老君忍不住皺眉，袖中之手下意識聚攏成劍指，靈力匯聚，緊繃如弦。
“怎麽了？”連瀟微微側目，仿佛才聽見他的聲音，狹長的雙眼輕輕瞇起，長睫在眼底落下深重的陰影。
“……”
靈真老君不知作何回答。他先前就疑連瀟心中已經誕出魔障，可如果真是那樣，都過去這麽久了，以他對錢芊的執念，早就該魔氣纏身，徹底墮魔了。可越是相處，靈真老君越是摸不透他，因為他的氣息仍然幹幹凈凈，甚至凝聚的靈氣也比大多仙人更加幹凈純粹，絲毫沒有墮魔的跡象。
長久的沈默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靈真老君正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開口詢問，連瀟已經率先打破了沈默，對他的遲疑恍若未覺，歪著頭疑惑道：“老君還有什麽想問的？”
可實際上，靈真老君看著他的臉，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絲毫不懷疑面前這個精明的年輕人已經把他暗藏的反應盡收眼底，並且心知肚明。
“唉……”靈真老君嘆息一聲，松開袖中的手，避而不談這一切，轉道：“你下界游歷的這段時日過得如何？可有尋到錢芊小友的舊跡？”
唯有提到錢芊時，連瀟才會完全變了一副樣子，斂起渾身戾氣。
“沒有，那裏已經……再也尋不到她的痕跡了。”
靈真老君也不奇怪，“生靈的壽命再長，在這宇宙洪荒裏也不過如朝菌蟪蛄，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我想讓你懂得的，是那時錢芊小友孤身行走於世的赤子之心，以及她所走的道，與旁人走的道究竟有何不同。”
連瀟眸光閃爍，喃喃道：“有何不同嗎……”
“道法三千，然殊途而同歸，道心唯一，明心見性最難，踏錯一步，便入牛鬼蛇神之域。”
靈真老君道：“錢芊小友早已身在自己的道中，你呢，你看清楚自己走的究竟是一條什麽樣的道了嗎？”
……
“大哥，這只兩腳羊到底要怎麽處理？”
殳舟冷冷地瞥了身側兩眼放光，目露垂涎之色的瘸腿半妖，給被床榻上被迷暈的少女身上施了一層護體魔氣。
“狐許，你想死嗎？”殳舟磨了磨牙，惡狠狠道：“這璧月仙子是我們得到魔界庇護的唯一籌碼，哪怕得不到庇護，也可以換些法寶藥材、衣物吃食，不然兄弟們很難撐過這段時日。”
“我，我知道。”狐許吞了吞唾沫，艱難地收起饞色，幹瘦的尖臉扭曲了一下，“我就是太餓了，大哥你也知道的，我修為低，辟不了谷，這些天來就吃了幾個野果子，好久沒聞過肉香了。”
殳舟額上青筋跳了跳，沒好氣地從懷裏撈出一條肉幹扔給他。
狐許感激接過，狼吞虎咽地大口吞嚼起來。
“別噎死了。”殳舟盯著他，“我出去這些天，宰了幾個？”
“……沒，沒幾個。”想到此事，狐許拿肉幹的手都僵硬了，止不住汗流浹背，結巴道：“新來的幾個半妖年紀忒小了，殺起人來還有些困難。”
“都是群廢物，你去告訴他們，妖獸殺不了也就罷了，如果連最懦弱無能的人也殺不了，那我接下來就只好將他們的皮扒下來，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了。”殳舟唾罵一聲，冷冷道。
“是，是。”狐許三兩下嚼完肉幹，舔舔手爪子便向外一瘸一拐地走去。
殳舟面色陰沈，心底翻騰著火氣，又惡狠狠地看向了床上的少女。
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自他們被魔族和妖族驅逐出來，就能在此地茍且偷生，殺一些最弱小的妖獸，以及人界邊緣村莊的凡人來飽腹。
可近日來人界硝煙漸起，饑饉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萬萬計。他們兄弟中有不慎抓來染了疫病的人，分而食之後都中了招，死去大半。
但剩下還活著的一部分也不好到哪裏去，幾乎都是精疲力竭，虛弱不堪。為了讓弟兄們活著，殳舟只好偷偷潛入還未被戰火波及的人界繁華之地，想搜羅些物資，沒想到倒叫他發現了仙人蹤跡，而恰好那弘道仙君身為男子又是個粗心大意的，他只需趁這弘道仙君離開片刻，偽裝成普通商販，稍微騙一騙懵懂無知的少女，就毫不費力地將人迷暈拐走。
仙界與魔界互為死敵，將璧月仙子交給魔界，他不知能討到多少好處，足夠他和兄弟們活下來了。
“該死的，魔族那邊怎麽還沒有回應，到底還要讓我等多久。”想起前日他去魔族那邊傳信說了璧月仙子一事，可就連遞信的小廝都用一種瞧不起的眼神看他，殳舟就更加憤恨。
“他娘的，明明若幹年前都是被流放的庸庸無能之輩，就因為學了那絳霄聖祖一本破心法，就也開始分個強弱，驅趕同族了。”殳舟第無數次在心底謾罵那個不知所謂的絳霄聖祖和她自創的那本破心法，把自己所遭受的一切不公怪罪在對方身上，渾然不知何為“怯者抽刃向更弱者”的道理。
“總放在我這裏也不是個辦法……倘若有仙界中人尋來，我等性命更難保全。”
殳舟憂慮重重地想了半晌，又在屋中來回踱步，直至天色漸暗，他感到腹中傳來一絲饑餓。
探探身上，才想起來唯一一條肉幹已經給了狐許，他現在渾身上下無丁點吃的，只得出聲喚到：“來人啊。”
可外面並沒有聲音應他，殳舟皺了皺眉，強忍著不耐，又提高了聲量喊到：“狐許？你小子在哪呢？”
然而依舊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
殳舟氣笑了，一腳踹開門，頂著怒氣沖到外面，走出院子，高聲大罵道：“一個個的都死哪去了？老子餓了聽到沒？”
這次終於有東西回應他了——
死一般的寂靜，以及院落裏大片噴濺的血花，和滿地的屍體。他那些兄弟們的屍身七零八落地散著，早已沒有生氣，身下殷紅的血流淌、匯聚，完全浸透了石板。
殳舟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有那麽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眼前一切是真是假，總之，他來不及做出任何思考。
他就那樣直挺挺地僵在原地，直到看見一個人影從側門處悠然轉來。
那人邊走，邊用不知何處尋來的t麻布擦拭著自己劍上的血。
但將將擦到一半時，那人忽然腳步頓住，涼薄的目光直直望過來，與殳舟對上。
在那一剎，殳舟其實並未感受到任何殺意，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正如他所想，下一瞬，那人單手執劍，挽起落下，一道無形的劍氣襲來，他的身體割裂成兩半，緩緩倒地，與他那些已經死去的兄弟們共同陷入長眠。
尚未來得及閉上的瞳孔大大睜著，在徹底失去光澤之前，映出那人一張染血面龐，令人不寒而栗。
鮮血再度流淌、匯聚。
連瀟垂眼望著某處，察覺到自己近來的狀態並不好，因為有太多漏網之魚了。
瞧，那處又有一個。
角落裏，有個緊緊蜷縮起自己的貍奴族半妖少年，因為太過於瘦小，他把自己藏起在屍堆後面，所以連瀟沒能及時發現他。
連瀟神色漠然地走近，鮮血自他的長劍蜿蜒，於劍尖滴落，展露出光潔如鏡的劍身，映著少年汙濁的臉。
劍鋒反射出銳利的寒芒，與少年眼中迸發出光芒交織在一起。
連瀟對上少年亮得驚人的瞳眸，在裏面看到了翻湧不息的興奮。
奚安死死盯著眼前的連瀟，渾身忍不住劇烈顫抖。他對於連瀟身上所蘊含的毀天滅地的力量，本能地感到恐懼與渴望，不能自已地戰栗，齒顫到牙酸。
自他逃來斷魂嶺的那日起，就被迫出去殺人，將人的屍首帶回來，交給殳舟他們。
然後再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分食，留些殘渣剩給自己。
他打心底覺得惡心，倒並不是因為食人，而是屠戮更為弱小的人，這一行為令他惡心，因為這會總會讓他想起被純種妖族活活虐待而死的父母。
但奚安不敢忤逆殳舟，因為他們在他心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他們隨時都可以把他也一起吃掉，他和那些死去的人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可現在……來到這裏的這個人，不，能擁有這般力量的，大抵已經是仙了。他將殳舟他們不費吹灰之力殺掉，這種無與倫比的強大令奚安感到興奮。他忘不了這滿院屍體在臨死前和那些弱小可悲的人族一樣，眼神是那樣痛苦絕望。
忽然之間，奚安就懂了那些純種妖族殺他父母時的感受。他看著連瀟手中尚在滴血的劍，感受著靈魂深處傳來的快感，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此生活著的意義。
連瀟一錯不錯地望著奚安，沒有放過他臉上任何神情變幻，隱約間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東西，但它們終究又變成了另外一些東西。
濃烈的仇恨與病態的興奮交融灌溉，催生出一朵殘忍而嗜殺的欲望之花。
奚安呼吸漸漸急促，淺薄的仙氣與魔氣同時繚繞在周身，像是想要出手。
他先前是在妖族修煉，來到斷魂嶺才逐漸修魔，可是才墮魔沒有多久，所以才會暫時仙氣與魔氣並存。他同時運起兩種力量，抱著必死的決心狠狠撞向連瀟。
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強大的仙族竟然被他輕輕松松撞開了，他來不及驚訝，借著連瀟側身的間隙沖向院門，想要逃之夭夭。
“……”
連瀟步履未動，仍停留原地。他眼底似盤桓著萬丈深淵，沒有任何光亮能照進去。
少年興奮的眼神和幾乎裸/露在臉上的殺人欲望仿佛還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而這一切改變，都是因為他。他親手激起了對方心中最純粹的惡。
他似乎總是在做錯事，離錢芊眼中的那個“他”越來越遠，如果她看到這樣的他，會不會覺得很失望……
奚安離出口越來越近了，就在他抑制不住心中狂喜，以為自己終於要逃離的時候，一柄長劍破空飛來，貫穿了他的胸口，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徹底失去意識前，奚安聽到身後傳來那人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陣低低呢喃：
“我絕不能讓她看見你……否則她一定會更加厭惡我……”
連瀟抽出奚安身體裏的劍，帶出的血花再次濺了他滿身滿臉，他卻毫不理會，目光轉向廂房所在的方向。
推開房門，姬清瑤仍在被褥中昏睡，渾然不知危險已經迫近。
連瀟緩緩舉起劍，懸停在她的脖頸。
他沒有任何憐憫的念頭，心中只充斥著三個字——“殺了她”。
劍刃落下的瞬間，一只纖巧玉手夾住他的劍刃，偏移了少女的脖頸。
連瀟猛然擡頭，瞳孔劇縮。
入目是錢芊淡然而柔和的臉，她靠在床邊，沖他揚起嘴角，笑吟吟道：“連瀟，你沒有穩住道心。”
連瀟一錯不錯地望著她，良久，也沖她露出一個笑來，輕聲道：“是我的錯，錢芊，你能教我嗎？”
錢芊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撇嘴道：“我教過你的啊，你忘了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連瀟跟著她慢慢地重覆了一遍。
“人心詭變難安，道心幽微難尋，正因此，你我才要精誠專一，守中固善，方可以在大道上走的更遠。”錢芊瞥了眼身側的璧月，又看向他：“但你現在所行，可不是正道。”
她頓了頓，又道：“你原先也不是這個樣子的啊。恨若波及旁的無辜之人，那你與仙界那群殺我者，又有什麽分別？”
連瀟渾身一僵，遍體生寒。
“你……恨我嗎？”
不同於上次，這次的錢芊似乎待他親近很多，就像是很久以前那樣。她沈吟了一下，說道：“倘若你留她一命我就不恨了。那樣我就知道，你還是原來的連瀟，是我心中的那個連瀟。”
連瀟眼神動了動，許久，緩緩吐出一口氣，“好，我不殺她。”
錢芊揚唇笑了笑。
感受著丹田處的天雷由躁動慢慢轉為安靜，連瀟握緊劍柄，面色一派平和。
再擡眼，床榻上只有姬清瑤一人，哪有其他影子。
連瀟心底止不住想，他真是愈發可悲了。“她”說出那句話時和她一模一樣，他幾乎以為那就是她。
會不會有一天，他連哪個是她都分不清了……
壓下再度湧起的殺意，連瀟喉間溢出嘆息聲：“但她有句話說對了，你應該也不喜歡我將恨波及無辜之人。”
他伸手拎起床上之人的後領，像是隨手抓一樣物什，也不顧這個年紀的孩子被拖著走會不會感到不舒服。
個頭有點小的姬清瑤迷迷糊糊間感覺鞋底一直蹭地，好不難受，眼皮子重重一顫，就要醒來。
連瀟眼疾手快，在她徹底轉醒之前，轉動指尖，施法將她又弄暈過去，才離開了斷魂嶺。
就在他前腳剛離開，院中早已死去多時的某具“屍體”忽然動了動，仿佛重新擁有了生機……
連瀟把姬清瑤扔給了靈真老君。
等靈真老君把昏迷的少女送走，連瀟才終於卸了所有氣力，靠坐在錢芊題字的那座碑碣下。
“我又一次沒能為你報仇。”
他嘲弄地笑笑。既無法死去，也無法為心愛之人討回公道，若他只是個傀儡，為何還偏偏叫他擁有神思，讓他在苦海裏掙紮。
他再次把心底那個名字輕輕喚起，像是在尋求一個答案，又像是想要抓住瀕死之際唯一的救命稻草，可這次也一如往昔，不會再有人來拉他一把，將他帶出泥沼。
而他也無法自救，因為他沒有機會了。
“錢芊……”
連瀟捂住臉，可還是有晶瑩的東西從他的指縫裏滴落，漸漸模糊了眼前一切。
“錢芊……我到底該怎麽辦啊……”
他想，如果她在，大抵也會覺得他很沒用吧，也確實如此，離開她，他就像是一條喪家之犬，除了尋死好像找不到其他任何辦法。
沈重的絕望再度襲來，擠壓著心臟，讓他幾乎快要窒息。
靈真老君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靠坐在碑碣下的少年眼眶泛紅，眼睛裏沒有絲毫焦距。
他默默嘆了口氣，邁步到連瀟身邊，“我同弘道他們說了，璧月是你尋回來的。他們大抵是不好領這份情，問我你想要什麽？”
連瀟轉了轉腦袋，神情很是木訥。
靈真老君只得將話又重覆了一遍。
“我要他們的命，他們能給我嗎？”連瀟恢覆了清明，面無表情道。
靈真老君無奈道：“倘若你仍想殺了他們，又為何要去斷魂嶺救璧月仙子？連瀟小友，你若靈臺還是混沌，我這有些丹藥可助你清心定神……”
他從袖中摸索一番，遞了瓶丹藥過來，連瀟擡眼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藥，倒也毫不客氣接過，打開封口往嘴裏倒，當糖豆一般嚼著。
看他這般牛飲鯨吞的吃法，靈真老君雖然心疼自t己的丹藥，但也稍微放心了。
“要不我去同他們說，你不要他們的東西？”
“為何不要。”連瀟聲如霜雪，冰冷無比：“我要靈石三千萬兩，靈珠八百萬顆，金銀……”
他突然獅子大開口，一連串報了許多令人瞠目結舌的數目，聽得靈真老君手心微微冒汗。
這……他也不知道弘道仙君和蕪華仙子掏空了家底能不能把這些湊出來。
連瀟一邊報，靈真老君一邊記，在記了一長串要求的最後，他問道：“可還有了？”
連瀟頓了頓，道：“還要一張最上品的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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