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吃醋 有沒有可能，他們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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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吃醋 有沒有可能，他們是同一個人？……
絳霄聖祖與左翊侯一齊走在街上, 這組合實屬罕見，於是很快就引起了魔界眾人的註意。
無數雙眼睛毫不掩飾地齊刷刷看過來，幾乎把好奇與探究凝為了實質, 看得錢芊渾身不自在。
遠遠地，她還聽見了幾句離譜到沒邊，卻又被說得仿佛煞有介事的揣測——
“江大人怎麽會跟在聖祖身邊呢？他可是向來不近女色的啊！”
“你看看那是尋常女子嗎？那可是絳霄聖祖！聖祖大人艷色絕世，傾國傾城, 就連淩雲仙君都心甘情願成為她的男寵，江大人被迷住也很正常。”
“那江大人豈不是也會成為聖祖的男寵？”
“依我看啊，離那天不遠咯, 嘖嘖，這魔界裏得有多少女子心碎啊。”
錢芊置若罔聞, 權當這些話是一陣風，吹過耳邊也就沒了。
直到她聽見身邊的江子都悶笑了幾下, 乜他一眼, 奇怪道：“你笑什麽？”
江子都似乎心情格外愉悅, 慢悠悠道：“我在想，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就好了。若是我成為了聖祖大人的男寵，怕是連做夢都會笑出聲來。”
太誇張了……而且這是在調戲她吧？
錢芊心中不喜, 撇過臉說道：“要是你沒那個意思，還是少說一點容易引人誤會的話。這街上人多眼雜，處處有耳, 你若管不住自己的嘴，明日還不知會傳出來何等離譜的流言蜚語。”
“沒哪個意思？”江子都眨巴一下眼睛, 反問道。
錢芊更覺得這人像是故意這麽t問的，不滿道：“如果你不喜歡我，還是不要隨便說出要做我的男寵這種話了。”
“那如果喜歡你就可以說了嗎？”江子都頓了一下, 直言不諱道：“我想做你的男寵。”
“你認真的？”錢芊一噎。
江子都忖度道：“我有哪裏讓聖祖覺得我不認真嗎？”
錢芊黑了臉，“你我除了今日，只見過一面，說過幾句話罷了，可你卻說喜歡我。我覺得比起喜歡，你更像是因為覺得有趣，所以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來戲弄我。”
江子都若有所思道：“那要怎樣才能證明我是真心的呢？挖出我的心來給聖祖瞧一瞧？”
“江子都，這話一點也不好笑。”錢芊嚴肅了臉色，板正道：“而且你一個心魔，怎麽可能真的會喜歡上誰。”
心魔是一個人的陰暗面，更是那個人內心欲望與執念的集合體，它存在的意義，就是引誘主人墮落，拋卻倫理道德，大是大非，不顧一切、不擇手段地去達成欲望與執念。
雖然相處時間短暫，但江子都更像是一個邪肆的佞徒，性格乖戾，喜怒無常，單看江子都，錢芊就差不多能猜到創造出他的那個人內心陰暗面有多大了。
江子都道：“哦？聖祖大人不試一試，怎麽能知道我的喜歡是真是假。”
他的語氣稀松平常，可錢芊卻有種感覺，江子都……他似乎生氣了。
“我不會比他差。”江子都的聲音裏沒有任何笑意，一字一頓，氣息緩緩。
“他？你是在說連瀟嗎？”錢芊忍不住搖頭，笑了一聲，“在我心裏，他是世間最好的人，無可比擬，無可替代。”
“你就那麽喜歡他嗎？”
“對。”錢芊咬字堅定。
“如果你喜歡他，會連同他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也一並喜歡著嗎？”江子都的嗓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但說出口的話卻非常認真，甚至多了一絲凝重的意味。
“會。”錢芊毫不猶豫道。
江子都垂下鴉睫，藏在魔氣裏的妖冶紅瞳掠過一抹克制，他握緊雙拳，步步緊逼地追問錢芊：
“如果你喜歡他，會連他的痛苦，他的絕望，他的自卑，他的殘忍……都一並喜歡著嗎？”
“我會。”錢芊說著，彎眸輕輕笑了起來，桃花眼中極盡溫柔：“我知道他不是完美的。在我眼裏，他並非沒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欲，也更不是什麽仙界的淩雲仙君，他是連瀟，也只是連瀟。”
說罷，錢芊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道：“你為什麽會問我這種問題呢？”
江子都神色莫辨，語氣也聽不出喜怒，“只是想確認一下它們的存在是否有意義。畢竟對於你們人來說，喜歡上一個人，大都是被他身上美好的東西所吸引，痛苦、絕望……怎麽會有人喜歡這些呢。”
“可是這些也是構成他的一部分啊。”錢芊道：“而且並不是因為我的喜歡使它們的存在變得有意義，只是因為它們屬於連瀟，是他生命裏的一部分，所以才會有意義。”
江子都深深閉上雙眼，大力緊攥的五指終於慢慢松開，唇邊勾出清淺的弧。
良久，他才翕張薄唇，吐字喑啞，伴隨一聲嘆息，落在拂面而過的風裏，幾不可聞，“真好。”
錢芊沒有聽清他說什麽，問道：“你說什麽？”
江子都搖了搖頭，卻不再出聲了。
後半段路，他竟難得變得沈默，反倒讓錢芊有些不適應。等江子都將她送回了寒清殿，已是傍晚了，錢芊在殿門前望見一道清俊的身影，似寒松般筆直地佇立，不知等待了她多久。
“連瀟！”錢芊遠遠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三步並兩步加快了步伐，想朝他飛奔過去，然而沒走幾步，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江子都，你這是做什麽？”錢芊回過頭，擡起手腕晃了晃。
“想讓你慢一些。”江子都頗為無辜道：“聖祖大人若再在路上絆著腳，我怕不能及時扶住你。”
“沒關系，連瀟會扶住我。”錢芊掙脫開他的手。
“好吧。”
兩人拉扯之間，連瀟走了過來。瞥見送錢芊回來的江子都，他的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擰成一個小小的結。
他徑直走到錢芊身前，將她護在了身後。眉眼壓下，抿緊薄唇，是一個不悅的弧度，黑眸猶如張開血口的深淵，將眼前之人吞噬進去。
江子都與連瀟身形相仿，因而能夠與他視線齊平，沈靜對望。同時，有兩股磅礴且強大的靈力在無形中毫不留情地碰撞，迸射出激烈的火花，卻又都同時避開錢芊。像極了兩頭狂暴的兇獸在用鋒利的爪牙相互撕咬，不死不休，欲要爭出個高低。
最終，這場沒有硝煙的爭鬥以連瀟的勝出而結束。
江子都掀起眼皮，唇角扯出一個冷笑，猩紅的眸子緊盯住面前的連瀟，帶著幾分輕慢和鄙夷，對錢芊道：“不知聖祖大人究竟是看中了淩雲仙君哪一點。我比他年輕，比他俊朗，甚至在雙修一事上，我的靈力也絕不遜色於他，我會比他更加有用。還請聖祖大人再多考慮考慮我，如果我成為你的男寵，一定比他更乖更聽話。”
連瀟望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不知道“江子都”是怎麽有臉說出“比他俊朗”這種話的。
不過比他年輕倒是事實，因為“江子都”用的是他少年時期的臉，兩百年來從未變過。
話雖如此，可錢芊不是那種只看臉的人，關於這點他十分自信。
面對江子都突如其來的爭寵，錢芊楞了一下，她後知後覺眨眨眼睛，腦袋轉得飛快。本想說些轉圜的話，但視線在連瀟和江子都身上繞過一圈後，錢芊倏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她敏銳地抓住了那絲不對勁，眉頭顰蹙，走到江子都與連瀟中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兩個身形相似的人，期間一語不發。
江子都忽然不說話了，他心有感應一般擡頭，正巧與連瀟四目相撞。兩人雖然都沒有在明面上表現出什麽，但畢竟是同一個人，冷靜之中暗藏一絲慌張，此刻就連心中的想法也是一模一樣——
糟了。
“我說你們……”錢芊遲疑不決地開口，兩人眉心同時一跳，皆生出一種不太妙的預感來。
“你們的身形也太像了吧？”錢芊踮起腳，伸手在兩人頭頂比劃了一下。雖然之前初見江子都，她就覺得他與連瀟身形很像，但兩人間隔著一段距離，沒辦法仔細觀察，而且事後她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哪像現在，兩人碰巧站在一起，她想不註意都難。
連瀟到底是比江子都更老道一些，不慌不忙地“嗯”了一聲，大大方方地道：“的確很巧，不過這世上身形相似的人有很多，也不算什麽稀罕事。”
江子都壓下與他之間的齟齬，不情不願地附和道：“是的。”
兩人不動聲色地將這一觀點灌輸到錢芊的思想裏，錢芊順著想了想，覺得還挺有道理。她過去或多或少也認錯過幾次背影，喊了朋友的名字，甚至走上前拍了對方的肩，結果對方一回頭，卻是個陌生人，別提有多尷尬了。
不過有道理歸有道理，錢芊並不是那麽容易被帶偏思想的人，她突生反骨，暗暗冒出一個叛逆的想法：如果不僅是身形相似呢？
江子都說過，他是一個人的心臟，也是那個人的心魔。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個人就是連瀟？
這一想法冒出來的瞬間，錢芊頓感頭皮發麻，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悄然打量一番連瀟，卻並沒有在他清雋冷峻的眉眼裏找出半點破綻，錢芊只能收斂起疑惑，道：“好吧。”
江子都額上緊繃的青筋明顯放松下來，他瞥了一眼連瀟，發現對方也是如此。
這麽一打岔，錢芊順便成功地繞過了江子都想要當她男寵的話題，又趕在他重新開口之前，笑吟吟道：“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江子都有些可惜，但想要替代連瀟也不急在這一時，微微頷首，挽了個笑意，戀戀不舍道：“那麽我就不打擾聖祖大人休息了。今日與大人在一起，我很開心。”
說罷，告辭離開，只是走之前對著連瀟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連瀟直接漠視了他。
“走吧，我們也進去吧。”錢芊抻展了一下手臂，揉著後頸走入殿內。
連瀟跟在她身後，薄唇t稍動：“你今日去了哪裏？怎會遇上江子都？”
“哦，我今日去找那個魏沛了，”錢芊回憶了一下，覺得好笑，“說來也巧，我找魏沛打聽江子都的時候，江子都本人出現了。”
“那你們在一起聊了什麽？”
“聊了……”錢芊剛說了兩個字，驀然反應過來什麽，不懷好意地笑笑。
她轉身，走向連瀟，清透宛若黑曜石的眼眸明晃晃，亮得驚人。
“連瀟，你怎麽對這種事情這麽好奇啊？”她的朱唇忍不住揚了起來，而且越揚越高，眸子彎似新月。
連瀟：“……”
“嗯？怎麽不說話？”錢芊將手背在身後，慢慢逼近他。
連瀟隨著她的步伐後退，直到最後已然退無可退，脊梁抵在宮墻上。
他垂眸，正看見錢芊仰起來的小臉，膚白如雪，唇瓣嫣紅，相襯相映，秾麗艷絕，像是奪取了天地間一切最美好的顏色，乃至於除了眼前這份鮮活，周遭的所有都變得黯然失色，灰暗無光。
連瀟的視線被她以無比強硬的姿態攫取一空，忍不住握攏衣袖下的五指，指尖嵌入掌心。
而錢芊則以一種非常新奇的目光打量著連瀟，眸光瀲灩似秋水，清楚地倒映出連瀟的影子，倒映出他平添了幾分慌亂的眉眼。
“我說連瀟，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吃醋”兩字，被錢芊咬得死死的，明明是疑問，可是被她這一說，倒更像是肯定。
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住了，連瀟呼吸一滯，忍不住就想逃離這張鋪天蓋地籠罩住他的大網。
他姿態清冷，強作鎮定，說道：“我沒有。”
錢芊嗤笑一聲，道：“你現在渾身上下也就只有嘴最硬了。”
連瀟：“……”
錢芊忽然伸出手，撐在連瀟身後的墻上，兩條細長的手臂化為囚籠的壁，將連瀟囿於她身前，雖然須得仰望連瀟，可她仿佛才是那個強勢的上位者，惡紫奪朱地強壓過去，一頭埋入連瀟的懷中。
連瀟渾身一僵，瞳孔縮緊。他幾乎瞬間反應過來錢芊在做什麽，猛地推開了她。
差一點，只差一點了……
錢芊咬緊下唇，眼眸危險地一沈。她站在離連瀟一步之遙的距離，說道：“連瀟，你敢不敢給我聽聽你的心跳？”
如果連瀟沒有心跳的聲音，那就說明，他就是那個挖出了心臟、創造出江子都的人。
“你為什麽要聽我的心跳聲？”連瀟喉頭一緊，沈聲問道。
錢芊道：“我要確認一件事，你若不給我聽，我有理由懷疑你是心虛了。”
連瀟閉了閉眼，輕嘆：“你靠的太近了。如果只是想要確定我的心跳，那麽探脈搏也可以。”
說罷，擡起手腕，向錢芊遞過去。
錢芊黛眉皺得死緊，看了他一眼，卻還是不肯放過任何試探的機會，伸出兩指，探在連瀟的脈搏處。
一下又一下……指腹處傳來清晰的脈搏跳動之感，好似在向她昭示主人擁有一顆強大的心臟，而她的設想完全不正確。
“好吧。”錢芊眼底滑過暗芒，聳肩道：“看來是我猜錯了。”
連瀟收回手，淡聲說道：“既然沒什麽事了，那就早點歇息吧。”
他轉身邁步，背影似頎長的松竹，自有一種清濯灑脫之意，又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謫仙，湛然出塵。
錢芊遙望他的背影，心裏莫名生出一種不甘。她忽然再度開口，沖連瀟大聲說道：“連瀟，如果有一天我有喜歡的人了，你會怎麽樣？”
連瀟腳步一頓，轉身，眼睫輕輕擡起，聲音輕如一陣微風：“我會祝福你。”
錢芊定定地看著他，心中像是被細小的針紮了一下，明明傷口不大，卻疼得直入心臟深處，並且一圈一圈泛開苦澀。
她勾唇，沒什麽溫度地笑了笑：“江子都說得對，如果我找他當男寵，他一定會很聽話，很乖巧，絕對不會惹我生氣。你說……我就喜歡上他怎麽樣？”
錢芊本不想牽扯進旁人，但鑒於她對連瀟與江子都之間的關系仍然存疑，便有意以江子都試探，想看一看連瀟的反應。
“不可以。”連瀟的眼眸仿佛暈染了深沈的墨色，而墨色之中又藏著一些晦暗難辨的情緒，“你不可以喜歡上江子都。”
“為什麽？”錢芊歪了歪頭，笑容收斂，面無表情道：“我喜歡誰關你什麽事？你是站在什麽角度來管我，又有什麽資格來管我？”
連瀟如同遠山的眉頭輕微一皺，道：“錢芊，倘若你想喜歡上誰，那麽能不能等你離開這個世界後，去喜歡現實世界的人？你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如果把心交代在這個世界，離開之後，你又要怎麽辦？”
錢芊沒想到他會給出這種回答，一時間竟有些楞神，道：“你為什麽會覺得，我能離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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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霄聖祖與左翊侯一齊走在街上, 這組合實屬罕見，於是很快就引起了魔界眾人的註意。
無數雙眼睛毫不掩飾地齊刷刷看過來，幾乎把好奇與探究凝為了實質, 看得錢芊渾身不自在。
遠遠地，她還聽見了幾句離譜到沒邊，卻又被說得仿佛煞有介事的揣測——
“江大人怎麽會跟在聖祖身邊呢？他可是向來不近女色的啊！”
“你看看那是尋常女子嗎？那可是絳霄聖祖！聖祖大人艷色絕世，傾國傾城, 就連淩雲仙君都心甘情願成為她的男寵，江大人被迷住也很正常。”
“那江大人豈不是也會成為聖祖的男寵？”
“依我看啊，離那天不遠咯, 嘖嘖，這魔界裏得有多少女子心碎啊。”
錢芊置若罔聞, 權當這些話是一陣風，吹過耳邊也就沒了。
直到她聽見身邊的江子都悶笑了幾下, 乜他一眼, 奇怪道：“你笑什麽？”
江子都似乎心情格外愉悅, 慢悠悠道：“我在想，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就好了。若是我成為了聖祖大人的男寵，怕是連做夢都會笑出聲來。”
太誇張了……而且這是在調戲她吧？
錢芊心中不喜, 撇過臉說道：“要是你沒那個意思，還是少說一點容易引人誤會的話。這街上人多眼雜，處處有耳, 你若管不住自己的嘴，明日還不知會傳出來何等離譜的流言蜚語。”
“沒哪個意思？”江子都眨巴一下眼睛, 反問道。
錢芊更覺得這人像是故意這麽t問的，不滿道：“如果你不喜歡我，還是不要隨便說出要做我的男寵這種話了。”
“那如果喜歡你就可以說了嗎？”江子都頓了一下, 直言不諱道：“我想做你的男寵。”
“你認真的？”錢芊一噎。
江子都忖度道：“我有哪裏讓聖祖覺得我不認真嗎？”
錢芊黑了臉，“你我除了今日，只見過一面，說過幾句話罷了，可你卻說喜歡我。我覺得比起喜歡，你更像是因為覺得有趣，所以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來戲弄我。”
江子都若有所思道：“那要怎樣才能證明我是真心的呢？挖出我的心來給聖祖瞧一瞧？”
“江子都，這話一點也不好笑。”錢芊嚴肅了臉色，板正道：“而且你一個心魔，怎麽可能真的會喜歡上誰。”
心魔是一個人的陰暗面，更是那個人內心欲望與執念的集合體，它存在的意義，就是引誘主人墮落，拋卻倫理道德，大是大非，不顧一切、不擇手段地去達成欲望與執念。
雖然相處時間短暫，但江子都更像是一個邪肆的佞徒，性格乖戾，喜怒無常，單看江子都，錢芊就差不多能猜到創造出他的那個人內心陰暗面有多大了。
江子都道：“哦？聖祖大人不試一試，怎麽能知道我的喜歡是真是假。”
他的語氣稀松平常，可錢芊卻有種感覺，江子都……他似乎生氣了。
“我不會比他差。”江子都的聲音裏沒有任何笑意，一字一頓，氣息緩緩。
“他？你是在說連瀟嗎？”錢芊忍不住搖頭，笑了一聲，“在我心裏，他是世間最好的人，無可比擬，無可替代。”
“你就那麽喜歡他嗎？”
“對。”錢芊咬字堅定。
“如果你喜歡他，會連同他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也一並喜歡著嗎？”江子都的嗓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但說出口的話卻非常認真，甚至多了一絲凝重的意味。
“會。”錢芊毫不猶豫道。
江子都垂下鴉睫，藏在魔氣裏的妖冶紅瞳掠過一抹克制，他握緊雙拳，步步緊逼地追問錢芊：
“如果你喜歡他，會連他的痛苦，他的絕望，他的自卑，他的殘忍……都一並喜歡著嗎？”
“我會。”錢芊說著，彎眸輕輕笑了起來，桃花眼中極盡溫柔：“我知道他不是完美的。在我眼裏，他並非沒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欲，也更不是什麽仙界的淩雲仙君，他是連瀟，也只是連瀟。”
說罷，錢芊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道：“你為什麽會問我這種問題呢？”
江子都神色莫辨，語氣也聽不出喜怒，“只是想確認一下它們的存在是否有意義。畢竟對於你們人來說，喜歡上一個人，大都是被他身上美好的東西所吸引，痛苦、絕望……怎麽會有人喜歡這些呢。”
“可是這些也是構成他的一部分啊。”錢芊道：“而且並不是因為我的喜歡使它們的存在變得有意義，只是因為它們屬於連瀟，是他生命裏的一部分，所以才會有意義。”
江子都深深閉上雙眼，大力緊攥的五指終於慢慢松開，唇邊勾出清淺的弧。
良久，他才翕張薄唇，吐字喑啞，伴隨一聲嘆息，落在拂面而過的風裏，幾不可聞，“真好。”
錢芊沒有聽清他說什麽，問道：“你說什麽？”
江子都搖了搖頭，卻不再出聲了。
後半段路，他竟難得變得沈默，反倒讓錢芊有些不適應。等江子都將她送回了寒清殿，已是傍晚了，錢芊在殿門前望見一道清俊的身影，似寒松般筆直地佇立，不知等待了她多久。
“連瀟！”錢芊遠遠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三步並兩步加快了步伐，想朝他飛奔過去，然而沒走幾步，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江子都，你這是做什麽？”錢芊回過頭，擡起手腕晃了晃。
“想讓你慢一些。”江子都頗為無辜道：“聖祖大人若再在路上絆著腳，我怕不能及時扶住你。”
“沒關系，連瀟會扶住我。”錢芊掙脫開他的手。
“好吧。”
兩人拉扯之間，連瀟走了過來。瞥見送錢芊回來的江子都，他的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擰成一個小小的結。
他徑直走到錢芊身前，將她護在了身後。眉眼壓下，抿緊薄唇，是一個不悅的弧度，黑眸猶如張開血口的深淵，將眼前之人吞噬進去。
江子都與連瀟身形相仿，因而能夠與他視線齊平，沈靜對望。同時，有兩股磅礴且強大的靈力在無形中毫不留情地碰撞，迸射出激烈的火花，卻又都同時避開錢芊。像極了兩頭狂暴的兇獸在用鋒利的爪牙相互撕咬，不死不休，欲要爭出個高低。
最終，這場沒有硝煙的爭鬥以連瀟的勝出而結束。
江子都掀起眼皮，唇角扯出一個冷笑，猩紅的眸子緊盯住面前的連瀟，帶著幾分輕慢和鄙夷，對錢芊道：“不知聖祖大人究竟是看中了淩雲仙君哪一點。我比他年輕，比他俊朗，甚至在雙修一事上，我的靈力也絕不遜色於他，我會比他更加有用。還請聖祖大人再多考慮考慮我，如果我成為你的男寵，一定比他更乖更聽話。”
連瀟望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不知道“江子都”是怎麽有臉說出“比他俊朗”這種話的。
不過比他年輕倒是事實，因為“江子都”用的是他少年時期的臉，兩百年來從未變過。
話雖如此，可錢芊不是那種只看臉的人，關於這點他十分自信。
面對江子都突如其來的爭寵，錢芊楞了一下，她後知後覺眨眨眼睛，腦袋轉得飛快。本想說些轉圜的話，但視線在連瀟和江子都身上繞過一圈後，錢芊倏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她敏銳地抓住了那絲不對勁，眉頭顰蹙，走到江子都與連瀟中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兩個身形相似的人，期間一語不發。
江子都忽然不說話了，他心有感應一般擡頭，正巧與連瀟四目相撞。兩人雖然都沒有在明面上表現出什麽，但畢竟是同一個人，冷靜之中暗藏一絲慌張，此刻就連心中的想法也是一模一樣——
糟了。
“我說你們……”錢芊遲疑不決地開口，兩人眉心同時一跳，皆生出一種不太妙的預感來。
“你們的身形也太像了吧？”錢芊踮起腳，伸手在兩人頭頂比劃了一下。雖然之前初見江子都，她就覺得他與連瀟身形很像，但兩人間隔著一段距離，沒辦法仔細觀察，而且事後她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哪像現在，兩人碰巧站在一起，她想不註意都難。
連瀟到底是比江子都更老道一些，不慌不忙地“嗯”了一聲，大大方方地道：“的確很巧，不過這世上身形相似的人有很多，也不算什麽稀罕事。”
江子都壓下與他之間的齟齬，不情不願地附和道：“是的。”
兩人不動聲色地將這一觀點灌輸到錢芊的思想裏，錢芊順著想了想，覺得還挺有道理。她過去或多或少也認錯過幾次背影，喊了朋友的名字，甚至走上前拍了對方的肩，結果對方一回頭，卻是個陌生人，別提有多尷尬了。
不過有道理歸有道理，錢芊並不是那麽容易被帶偏思想的人，她突生反骨，暗暗冒出一個叛逆的想法：如果不僅是身形相似呢？
江子都說過，他是一個人的心臟，也是那個人的心魔。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個人就是連瀟？
這一想法冒出來的瞬間，錢芊頓感頭皮發麻，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悄然打量一番連瀟，卻並沒有在他清雋冷峻的眉眼裏找出半點破綻，錢芊只能收斂起疑惑，道：“好吧。”
江子都額上緊繃的青筋明顯放松下來，他瞥了一眼連瀟，發現對方也是如此。
這麽一打岔，錢芊順便成功地繞過了江子都想要當她男寵的話題，又趕在他重新開口之前，笑吟吟道：“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江子都有些可惜，但想要替代連瀟也不急在這一時，微微頷首，挽了個笑意，戀戀不舍道：“那麽我就不打擾聖祖大人休息了。今日與大人在一起，我很開心。”
說罷，告辭離開，只是走之前對著連瀟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連瀟直接漠視了他。
“走吧，我們也進去吧。”錢芊抻展了一下手臂，揉著後頸走入殿內。
連瀟跟在她身後，薄唇t稍動：“你今日去了哪裏？怎會遇上江子都？”
“哦，我今日去找那個魏沛了，”錢芊回憶了一下，覺得好笑，“說來也巧，我找魏沛打聽江子都的時候，江子都本人出現了。”
“那你們在一起聊了什麽？”
“聊了……”錢芊剛說了兩個字，驀然反應過來什麽，不懷好意地笑笑。
她轉身，走向連瀟，清透宛若黑曜石的眼眸明晃晃，亮得驚人。
“連瀟，你怎麽對這種事情這麽好奇啊？”她的朱唇忍不住揚了起來，而且越揚越高，眸子彎似新月。
連瀟：“……”
“嗯？怎麽不說話？”錢芊將手背在身後，慢慢逼近他。
連瀟隨著她的步伐後退，直到最後已然退無可退，脊梁抵在宮墻上。
他垂眸，正看見錢芊仰起來的小臉，膚白如雪，唇瓣嫣紅，相襯相映，秾麗艷絕，像是奪取了天地間一切最美好的顏色，乃至於除了眼前這份鮮活，周遭的所有都變得黯然失色，灰暗無光。
連瀟的視線被她以無比強硬的姿態攫取一空，忍不住握攏衣袖下的五指，指尖嵌入掌心。
而錢芊則以一種非常新奇的目光打量著連瀟，眸光瀲灩似秋水，清楚地倒映出連瀟的影子，倒映出他平添了幾分慌亂的眉眼。
“我說連瀟，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吃醋”兩字，被錢芊咬得死死的，明明是疑問，可是被她這一說，倒更像是肯定。
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住了，連瀟呼吸一滯，忍不住就想逃離這張鋪天蓋地籠罩住他的大網。
他姿態清冷，強作鎮定，說道：“我沒有。”
錢芊嗤笑一聲，道：“你現在渾身上下也就只有嘴最硬了。”
連瀟：“……”
錢芊忽然伸出手，撐在連瀟身後的墻上，兩條細長的手臂化為囚籠的壁，將連瀟囿於她身前，雖然須得仰望連瀟，可她仿佛才是那個強勢的上位者，惡紫奪朱地強壓過去，一頭埋入連瀟的懷中。
連瀟渾身一僵，瞳孔縮緊。他幾乎瞬間反應過來錢芊在做什麽，猛地推開了她。
差一點，只差一點了……
錢芊咬緊下唇，眼眸危險地一沈。她站在離連瀟一步之遙的距離，說道：“連瀟，你敢不敢給我聽聽你的心跳？”
如果連瀟沒有心跳的聲音，那就說明，他就是那個挖出了心臟、創造出江子都的人。
“你為什麽要聽我的心跳聲？”連瀟喉頭一緊，沈聲問道。
錢芊道：“我要確認一件事，你若不給我聽，我有理由懷疑你是心虛了。”
連瀟閉了閉眼，輕嘆：“你靠的太近了。如果只是想要確定我的心跳，那麽探脈搏也可以。”
說罷，擡起手腕，向錢芊遞過去。
錢芊黛眉皺得死緊，看了他一眼，卻還是不肯放過任何試探的機會，伸出兩指，探在連瀟的脈搏處。
一下又一下……指腹處傳來清晰的脈搏跳動之感，好似在向她昭示主人擁有一顆強大的心臟，而她的設想完全不正確。
“好吧。”錢芊眼底滑過暗芒，聳肩道：“看來是我猜錯了。”
連瀟收回手，淡聲說道：“既然沒什麽事了，那就早點歇息吧。”
他轉身邁步，背影似頎長的松竹，自有一種清濯灑脫之意，又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謫仙，湛然出塵。
錢芊遙望他的背影，心裏莫名生出一種不甘。她忽然再度開口，沖連瀟大聲說道：“連瀟，如果有一天我有喜歡的人了，你會怎麽樣？”
連瀟腳步一頓，轉身，眼睫輕輕擡起，聲音輕如一陣微風：“我會祝福你。”
錢芊定定地看著他，心中像是被細小的針紮了一下，明明傷口不大，卻疼得直入心臟深處，並且一圈一圈泛開苦澀。
她勾唇，沒什麽溫度地笑了笑：“江子都說得對，如果我找他當男寵，他一定會很聽話，很乖巧，絕對不會惹我生氣。你說……我就喜歡上他怎麽樣？”
錢芊本不想牽扯進旁人，但鑒於她對連瀟與江子都之間的關系仍然存疑，便有意以江子都試探，想看一看連瀟的反應。
“不可以。”連瀟的眼眸仿佛暈染了深沈的墨色，而墨色之中又藏著一些晦暗難辨的情緒，“你不可以喜歡上江子都。”
“為什麽？”錢芊歪了歪頭，笑容收斂，面無表情道：“我喜歡誰關你什麽事？你是站在什麽角度來管我，又有什麽資格來管我？”
連瀟如同遠山的眉頭輕微一皺，道：“錢芊，倘若你想喜歡上誰，那麽能不能等你離開這個世界後，去喜歡現實世界的人？你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如果把心交代在這個世界，離開之後，你又要怎麽辦？”
錢芊沒想到他會給出這種回答，一時間竟有些楞神，道：“你為什麽會覺得，我能離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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