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血月 人間邪祟之氣強盛，如墜煉獄，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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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血月 人間邪祟之氣強盛，如墜煉獄，恐……
“江大人？”錢芊若有所思道：“江子都？”
“是的。”
想起那張遍布魔氣的臉, 錢芊微微搖頭。
江子都的心魔是她上千年來見過最嚴重的，一個心魔極重的人，如果再修仙, 仙氣與魔氣對沖，無異於自尋死路。
她瞬間就將江子都給擇出了懷疑的人選，但望著眼前這些魔族對其狂熱追捧的模樣，又不免好奇。
錢芊沈吟一聲：“為何你們都如此敬佩他？”
本以為是江子都做了什麽利好魔族的大事, 孰料眼前這些魔族的雙目紛紛放出幽幽紅光，露出一副極為垂涎眼饞的模樣，好似餓極了的豺狼猛虎, 獠牙腥舌吐露，分泌出三尺涎液。
“江大人的靈力適合雙修, 一身魔氣聞之即令人上癮。”這些魔族道：“不僅如此，他還擁有無比強大的實力。”
他們這麽一說, 錢芊霎時了然。是了, 魔界以實力為尊, 喜愛雙修的風氣又延續了數千年，像江子都這樣的人，在魔界很難不受歡迎。
“那你們可有誰見過他真正的長相？或者知曉他的來歷？”錢芊又道。
眼前魔族無不搖頭, 甚至流露出惋惜之色，“沒有，江大人是兩百年前才出現在魔界的, 自他在我們面前出現，就從未露出過真容。至於江大人的身世來歷, 您可以詢問魔尊大人，抑或是最先發現江大人的那名老翁，他名為魏沛, 我們都稱呼他魏叔，出了這面館往西去，南邊第二條巷子一路走到尾，便是魏叔的住處。這二位對江大人的來歷知曉得都比我們更多，我們所知也都是口口相傳聽來的，便不與聖祖您說了，怕說錯話誤導了您。”
錢芊在他們的話中敏銳捕捉到了“發現”一詞，這個詞用得巧妙，聽上去就像江子都並非生在魔界，而是外來之人一樣，難道他曾來自仙妖人三界的其中一界，墮了魔之後才來到的魔界？
暫且把疑問存放在心底，錢芊沒有再多問，將他們的話記下，盤算著沒什麽問題了，便起身告辭。
餘下時間，她和連瀟去找了曾參與慶賀的那些魔族。
首先是那位墨乾公子，此人是個白面小生，因著家世顯赫，實力不低，近些年來才在魔族占據一席之位。
錢芊去他府上拜訪時，他受寵若驚，舉全府之力招待錢芊，唯恐令錢芊覺得被怠慢，惹她不快。
錢芊並未多留，近身之後，又在他府上逛了一圈，沒有察覺到與自己相似的氣息，t便起身告辭。
出來時，錢芊擡頭看了眼天色，晚霞已爬上半邊天，她估摸著一時半會也無法將心中懷疑的魔族全都試探一遍，只能慢慢來，遂與連瀟又回了魔宮。
入夜，照例是兩人同住正殿，錢芊睡床榻，連瀟睡地鋪。
其實關於兩人同住一個檐下的事，錢芊心中自有自己的打算，她要連瀟與她擡頭不見低頭見，要他時時刻刻都能感覺到身側有她的存在，如此下去，她不信連瀟望向她時仍是兩眼空空，不為所動。
只是錢芊並不知道，她的小算盤不僅生效了，而且效果甚至過了頭。
有連瀟在身邊，她睡得極度安穩，可連瀟聽著她的呼吸，卻未有一夜能踏實入眠。
錢芊的呼吸很淺，淺到連瀟須得聚精會神去傾聽，去感受她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沈夜漸褪，濃露泛濫，連瀟擡手，手背遮住深沈而遍布血絲的眼眸，強迫自己闔上雙目。
他靜靜聽著錢芊的每一次呼吸，在安定之餘，亦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恐懼。於是更不敢入睡，只害怕睡著了再醒來，身側的呼吸就會消失不見，而這些天以來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場夢。
……
一連許多日，錢芊都在東奔西走，調查那些曾經去過妖界的魔族，可都未曾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仙氣，甚至當連瀟稍微靠近他們，那股強大的仙氣便壓迫得他們有些喘不上來氣，個個臉色青白，都不大好看。
錢芊逐一試探完，無果後，又去找了自己先前排除的那幾名魔族，但都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直到最後，就只剩下一個江子都沒有探訪過了。
雖然心中壓根就不相信會是他，不過秉持著謹慎原則，錢芊還是決定去會會他。
何況她在魔界這些時日，兩人總避免不了要打交道，多了解一點江子都的事，對她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又是一日，錢芊準備去找江子都。
不過在那之前，她要先去找到魔族口中的“魏叔”，了解一下江子都的身份來歷，這種事情總不好當面去問本人，她與江子都又不是多熟悉，要他對她一五一十地交代來歷，總有種強行逼供的感覺，還是從旁人入手比較妥當。
清晨起來，連瀟一如往昔，早就不在屋中了。錢芊推開宮門，院中也無那道練劍的清峻身影，疑惑時，宮檐下系著的一只風鐸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鈴鐺只有手掌大小，以純金打造，鈴下墜有紅色流蘇，尾端系上一紙書信。
清風一過，金鈴被搖晃出清靈的脆響，似渺渺仙音，極有韻味。
錢芊取下那紙信，展開是連瀟筆走游龍的清雋字跡——
仙界有事，不出一日便歸，等我回來。
錢芊闔上信，閉眼靜靜聽了一會兒鈴音，心中一切浮躁仿佛都被洗去。
良久，她睜開眼簾，收好信，出門去找魏沛。
魏沛是個獨居的鰥夫，錢芊找上門時，老人家正在院中曬太陽。
見院門半敞，錢芊走上前叩了幾聲，像其他魔族那樣，沖院中老人喊道：“魏叔。”
怕老人家耳背，錢芊又喊了一聲，拔高了聲調。
魏沛顫動幾下耷垂的眼皮，慢悠悠睜開眼，轉動混濁的雙目朝門邊望去。
細細看了一陣，發現來人是個貌美年輕的女子，瞧著格外面生，溝壑縱橫的臉上不由露出疑惑。
“姑娘，你是誰？”雖說上了歲數，但魏沛的聲音卻是洪朗有力，聽不出一絲倦意。
“錢芊，或者您應該聽過我另一個名號，絳霄聖祖。”錢芊毫不自謙地報上名號，可語氣又低調謙虛極了。
魏沛自出生來，從未見過那位傳說中的絳霄聖祖長什麽樣，但這並不妨礙他聽到如今外界盛傳的風聲，知曉離開魔界千年之久的絳霄聖祖回來了，傳聞她容貌不變，仍是年輕女子的模樣，且生得美艷動人，種種特征與眼前女子倒也對得上。
再者，怕是也沒有幾個魔族有膽子去冒充絳霄聖祖。
魏沛從藤椅上起身，欲要向錢芊行禮：“聖祖大人。”
錢芊快步上前，扶住他，“快請起。”
魏沛順著她的手站直了身子，瞇眼笑道：“小人才大乘期修為，活至今日已是老天恩賜，想不到在入土之前還能見到聖祖一面，實在是幸甚至哉，此生無憾。”
錢芊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臉，道：“魏叔折煞我了。”
“聖祖太過客氣了。”魏沛笑著搖頭，請她坐在院中茶桌旁，親手為她斟了杯茶，“不知您今日前來有何要事，小人雖是把老骨頭了，但只要聖祖有用得到小人的地方，小人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不不，只是一點小事，”錢芊忙擺手道：“我是想問問您，關於江子都的身世來歷，您知道多少？”
聽見“江子都”三字，魏沛端著茶碗的手微不可察一抖，小心翼翼問道：“恕小人多嘴問一句，聖祖詢問江大人的事，可是因為瞧上了江大人？”
錢芊聞言一楞，登時有點摸不著頭腦。
魏沛見她怔然，毫不委婉，直言道：“就是對江大人生了愛慕之心。”
錢芊果斷回答：“沒有，我並未對他有愛慕之心。”
魏沛緩了一口氣，臉色肉眼可見地好看不少，“聖祖莫怪，有此疑問，也是因為迄今為止已有無數魔族女子來詢問小人江大人的身世，她們皆是對江大人生出了愛慕之心，想要多多了解江大人，好博得江大人青睞，與江大人雙修。”
這種愛其實也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愛，說白了，誕生的根源只是因為眼饞江子都身上純粹又強大的靈力罷了。
錢芊倏地就想起連瀟來了。
當年她指導連瀟修煉時，也曾說過連瀟的靈力純粹異常，是魔族女子最喜歡的那類靈力，她就沒見過這世上有比連瀟靈力更精純的人，可如今又冒出一個江子都，不知兩人比起來，哪個的靈力更勝一籌呢？
“既然聖祖對江大人並無那方面的想法，那麽小人就放心直言了。”
告訴絳霄聖祖，大抵是沒什麽關系的，更何況守著秘密快兩百年了，魏沛亦有一種不吐不快的欲望，他想要一個傾聽者，將他內心深處埋藏的恐懼也一一接納。
“聖祖應知曉魔界的幽冥之地。”
葬幽骨於冥地，謂之幽冥。錢芊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畢竟她鍛造自己那把環首長刀的材料，就是來源於幽冥之地。
說的好聽些，是叫幽冥之地，難聽些，其實也就是魔族的墓地與亂葬崗，由一漆黑沈石鎮壓在墓地中央，日日汲取屍骨所誕生的陰氣與怨氣。
彼時魏沛尚是幽冥之地的守墓人，是個氣血方剛的青年。
與他一起守墓的，還有個名為崔戎松的年輕人，和他同歲，家中排行老三，魏沛喊他崔三。
墓地裏的墳塋不少，魏沛和崔三日日都得打理墓碑，夜間巡墓，墓地旁邊就是亂葬崗，魔界裏多得是孤苦無依的魔族，連死了都無人收屍，大都因為屍體發臭，鄰家難以忍受才擡來丟到亂葬崗。
魏沛和崔三看完了墓地，還得巡視一遍亂葬崗，倘若遇見了尚有一口氣喘息著的活人，他們倒是不會理會，反正沒幾天人也就死了，主要是為了瞧瞧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上可有什麽財物能扒下來變賣。
這日夜晚，寂靜異常，枯樹枝梢上甚至連一聲鴉鵲啼鳴也無，空中一輪血色圓月，顯得格外詭異。
月赤如血，也稱兇月，傳言血月降臨時，多會伴有兇兆，人間邪祟之氣強盛，如墜煉獄，恐有妖孽生。
魏沛不信這個，覺得自己本就是魔族，這世間有什麽再兇惡，能兇惡過他們魔族去？奈何崔三膽子小，一陣陰風曳來，他就有點受不了了，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顫聲對著魏沛說道：“魏沛，你有沒有覺得今夜怪瘆人的，我這心裏老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魏沛嗤了他一聲，道：“有什麽好怕的，我說崔三啊，你好歹也是個魔族，怎麽膽兒這麽小。”
話是這麽說，但崔三老在他耳邊說著一些神神叨叨，疑神疑鬼的話，聽得魏沛煩不勝煩，一擺手，道：“那我們今日分開走，腳程快些，巡視完就回去。”
他與崔三約定分頭巡看墓地與亂葬崗，崔三起先還不太願意與他分開，但又想能快些回去，到底還是點頭同意了。
魏沛在墓地巡視完一圈，t又在墓地與亂葬崗的交界等了半個時辰，始終沒看見崔三的身影，便有些不耐煩了，決定踏進亂葬崗裏尋找崔三。
說來奇怪，此地雖是亂葬崗，可卻從未滋生過蛆蟲，也未有野狼來偷食過人肉。不知是否是陰氣極重的緣故，哪怕炎炎夏日來此，也只會感覺到陰涼。
正是後半夜，夜風與陰氣並重，魏沛前腳剛踏入亂葬崗，便覺一股森冷之氣順著肌膚鉆入骨髓，使他感到徹骨寒涼，忍不住攏了攏衣領。
手中的燈籠隨風搖晃，連同他在地面上黑魆魆的影子也一陣搖晃。
他慢慢向前走，一邊呼喊崔三的名字。
走了約莫一刻鐘，才終於發現崔三的身影。
崔三跪在地上，四面皆是屍體，可唯有他跪的地方，是一小塊空地，甚至滴血不沾，顯得有些幹凈。崔三的燈籠就放在他手邊地上，裏面燭火不知何時熄滅了。
魏沛暗自松了一口氣，走上前叫了幾聲崔三，可崔三一動不動，甚至都不轉過身來看他。
魏沛隱隱察覺一絲不對勁，蹙起眉，半蹲到崔三身邊，舉起手中燈籠，燭光頃刻映亮了崔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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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想起那張遍布魔氣的臉, 錢芊微微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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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瞬間就將江子都給擇出了懷疑的人選，但望著眼前這些魔族對其狂熱追捧的模樣，又不免好奇。
錢芊沈吟一聲：“為何你們都如此敬佩他？”
本以為是江子都做了什麽利好魔族的大事, 孰料眼前這些魔族的雙目紛紛放出幽幽紅光，露出一副極為垂涎眼饞的模樣，好似餓極了的豺狼猛虎, 獠牙腥舌吐露，分泌出三尺涎液。
“江大人的靈力適合雙修, 一身魔氣聞之即令人上癮。”這些魔族道：“不僅如此，他還擁有無比強大的實力。”
他們這麽一說, 錢芊霎時了然。是了, 魔界以實力為尊, 喜愛雙修的風氣又延續了數千年，像江子都這樣的人，在魔界很難不受歡迎。
“那你們可有誰見過他真正的長相？或者知曉他的來歷？”錢芊又道。
眼前魔族無不搖頭, 甚至流露出惋惜之色，“沒有，江大人是兩百年前才出現在魔界的, 自他在我們面前出現，就從未露出過真容。至於江大人的身世來歷, 您可以詢問魔尊大人，抑或是最先發現江大人的那名老翁，他名為魏沛, 我們都稱呼他魏叔，出了這面館往西去，南邊第二條巷子一路走到尾，便是魏叔的住處。這二位對江大人的來歷知曉得都比我們更多，我們所知也都是口口相傳聽來的，便不與聖祖您說了，怕說錯話誤導了您。”
錢芊在他們的話中敏銳捕捉到了“發現”一詞，這個詞用得巧妙，聽上去就像江子都並非生在魔界，而是外來之人一樣，難道他曾來自仙妖人三界的其中一界，墮了魔之後才來到的魔界？
暫且把疑問存放在心底，錢芊沒有再多問，將他們的話記下，盤算著沒什麽問題了，便起身告辭。
餘下時間，她和連瀟去找了曾參與慶賀的那些魔族。
首先是那位墨乾公子，此人是個白面小生，因著家世顯赫，實力不低，近些年來才在魔族占據一席之位。
錢芊去他府上拜訪時，他受寵若驚，舉全府之力招待錢芊，唯恐令錢芊覺得被怠慢，惹她不快。
錢芊並未多留，近身之後，又在他府上逛了一圈，沒有察覺到與自己相似的氣息，t便起身告辭。
出來時，錢芊擡頭看了眼天色，晚霞已爬上半邊天，她估摸著一時半會也無法將心中懷疑的魔族全都試探一遍，只能慢慢來，遂與連瀟又回了魔宮。
入夜，照例是兩人同住正殿，錢芊睡床榻，連瀟睡地鋪。
其實關於兩人同住一個檐下的事，錢芊心中自有自己的打算，她要連瀟與她擡頭不見低頭見，要他時時刻刻都能感覺到身側有她的存在，如此下去，她不信連瀟望向她時仍是兩眼空空，不為所動。
只是錢芊並不知道，她的小算盤不僅生效了，而且效果甚至過了頭。
有連瀟在身邊，她睡得極度安穩，可連瀟聽著她的呼吸，卻未有一夜能踏實入眠。
錢芊的呼吸很淺，淺到連瀟須得聚精會神去傾聽，去感受她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沈夜漸褪，濃露泛濫，連瀟擡手，手背遮住深沈而遍布血絲的眼眸，強迫自己闔上雙目。
他靜靜聽著錢芊的每一次呼吸，在安定之餘，亦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恐懼。於是更不敢入睡，只害怕睡著了再醒來，身側的呼吸就會消失不見，而這些天以來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場夢。
……
一連許多日，錢芊都在東奔西走，調查那些曾經去過妖界的魔族，可都未曾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仙氣，甚至當連瀟稍微靠近他們，那股強大的仙氣便壓迫得他們有些喘不上來氣，個個臉色青白，都不大好看。
錢芊逐一試探完，無果後，又去找了自己先前排除的那幾名魔族，但都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直到最後，就只剩下一個江子都沒有探訪過了。
雖然心中壓根就不相信會是他，不過秉持著謹慎原則，錢芊還是決定去會會他。
何況她在魔界這些時日，兩人總避免不了要打交道，多了解一點江子都的事，對她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又是一日，錢芊準備去找江子都。
不過在那之前，她要先去找到魔族口中的“魏叔”，了解一下江子都的身份來歷，這種事情總不好當面去問本人，她與江子都又不是多熟悉，要他對她一五一十地交代來歷，總有種強行逼供的感覺，還是從旁人入手比較妥當。
清晨起來，連瀟一如往昔，早就不在屋中了。錢芊推開宮門，院中也無那道練劍的清峻身影，疑惑時，宮檐下系著的一只風鐸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鈴鐺只有手掌大小，以純金打造，鈴下墜有紅色流蘇，尾端系上一紙書信。
清風一過，金鈴被搖晃出清靈的脆響，似渺渺仙音，極有韻味。
錢芊取下那紙信，展開是連瀟筆走游龍的清雋字跡——
仙界有事，不出一日便歸，等我回來。
錢芊闔上信，閉眼靜靜聽了一會兒鈴音，心中一切浮躁仿佛都被洗去。
良久，她睜開眼簾，收好信，出門去找魏沛。
魏沛是個獨居的鰥夫，錢芊找上門時，老人家正在院中曬太陽。
見院門半敞，錢芊走上前叩了幾聲，像其他魔族那樣，沖院中老人喊道：“魏叔。”
怕老人家耳背，錢芊又喊了一聲，拔高了聲調。
魏沛顫動幾下耷垂的眼皮，慢悠悠睜開眼，轉動混濁的雙目朝門邊望去。
細細看了一陣，發現來人是個貌美年輕的女子，瞧著格外面生，溝壑縱橫的臉上不由露出疑惑。
“姑娘，你是誰？”雖說上了歲數，但魏沛的聲音卻是洪朗有力，聽不出一絲倦意。
“錢芊，或者您應該聽過我另一個名號，絳霄聖祖。”錢芊毫不自謙地報上名號，可語氣又低調謙虛極了。
魏沛自出生來，從未見過那位傳說中的絳霄聖祖長什麽樣，但這並不妨礙他聽到如今外界盛傳的風聲，知曉離開魔界千年之久的絳霄聖祖回來了，傳聞她容貌不變，仍是年輕女子的模樣，且生得美艷動人，種種特征與眼前女子倒也對得上。
再者，怕是也沒有幾個魔族有膽子去冒充絳霄聖祖。
魏沛從藤椅上起身，欲要向錢芊行禮：“聖祖大人。”
錢芊快步上前，扶住他，“快請起。”
魏沛順著她的手站直了身子，瞇眼笑道：“小人才大乘期修為，活至今日已是老天恩賜，想不到在入土之前還能見到聖祖一面，實在是幸甚至哉，此生無憾。”
錢芊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臉，道：“魏叔折煞我了。”
“聖祖太過客氣了。”魏沛笑著搖頭，請她坐在院中茶桌旁，親手為她斟了杯茶，“不知您今日前來有何要事，小人雖是把老骨頭了，但只要聖祖有用得到小人的地方，小人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不不，只是一點小事，”錢芊忙擺手道：“我是想問問您，關於江子都的身世來歷，您知道多少？”
聽見“江子都”三字，魏沛端著茶碗的手微不可察一抖，小心翼翼問道：“恕小人多嘴問一句，聖祖詢問江大人的事，可是因為瞧上了江大人？”
錢芊聞言一楞，登時有點摸不著頭腦。
魏沛見她怔然，毫不委婉，直言道：“就是對江大人生了愛慕之心。”
錢芊果斷回答：“沒有，我並未對他有愛慕之心。”
魏沛緩了一口氣，臉色肉眼可見地好看不少，“聖祖莫怪，有此疑問，也是因為迄今為止已有無數魔族女子來詢問小人江大人的身世，她們皆是對江大人生出了愛慕之心，想要多多了解江大人，好博得江大人青睞，與江大人雙修。”
這種愛其實也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愛，說白了，誕生的根源只是因為眼饞江子都身上純粹又強大的靈力罷了。
錢芊倏地就想起連瀟來了。
當年她指導連瀟修煉時，也曾說過連瀟的靈力純粹異常，是魔族女子最喜歡的那類靈力，她就沒見過這世上有比連瀟靈力更精純的人，可如今又冒出一個江子都，不知兩人比起來，哪個的靈力更勝一籌呢？
“既然聖祖對江大人並無那方面的想法，那麽小人就放心直言了。”
告訴絳霄聖祖，大抵是沒什麽關系的，更何況守著秘密快兩百年了，魏沛亦有一種不吐不快的欲望，他想要一個傾聽者，將他內心深處埋藏的恐懼也一一接納。
“聖祖應知曉魔界的幽冥之地。”
葬幽骨於冥地，謂之幽冥。錢芊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畢竟她鍛造自己那把環首長刀的材料，就是來源於幽冥之地。
說的好聽些，是叫幽冥之地，難聽些，其實也就是魔族的墓地與亂葬崗，由一漆黑沈石鎮壓在墓地中央，日日汲取屍骨所誕生的陰氣與怨氣。
彼時魏沛尚是幽冥之地的守墓人，是個氣血方剛的青年。
與他一起守墓的，還有個名為崔戎松的年輕人，和他同歲，家中排行老三，魏沛喊他崔三。
墓地裏的墳塋不少，魏沛和崔三日日都得打理墓碑，夜間巡墓，墓地旁邊就是亂葬崗，魔界裏多得是孤苦無依的魔族，連死了都無人收屍，大都因為屍體發臭，鄰家難以忍受才擡來丟到亂葬崗。
魏沛和崔三看完了墓地，還得巡視一遍亂葬崗，倘若遇見了尚有一口氣喘息著的活人，他們倒是不會理會，反正沒幾天人也就死了，主要是為了瞧瞧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上可有什麽財物能扒下來變賣。
這日夜晚，寂靜異常，枯樹枝梢上甚至連一聲鴉鵲啼鳴也無，空中一輪血色圓月，顯得格外詭異。
月赤如血，也稱兇月，傳言血月降臨時，多會伴有兇兆，人間邪祟之氣強盛，如墜煉獄，恐有妖孽生。
魏沛不信這個，覺得自己本就是魔族，這世間有什麽再兇惡，能兇惡過他們魔族去？奈何崔三膽子小，一陣陰風曳來，他就有點受不了了，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顫聲對著魏沛說道：“魏沛，你有沒有覺得今夜怪瘆人的，我這心裏老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魏沛嗤了他一聲，道：“有什麽好怕的，我說崔三啊，你好歹也是個魔族，怎麽膽兒這麽小。”
話是這麽說，但崔三老在他耳邊說著一些神神叨叨，疑神疑鬼的話，聽得魏沛煩不勝煩，一擺手，道：“那我們今日分開走，腳程快些，巡視完就回去。”
他與崔三約定分頭巡看墓地與亂葬崗，崔三起先還不太願意與他分開，但又想能快些回去，到底還是點頭同意了。
魏沛在墓地巡視完一圈，t又在墓地與亂葬崗的交界等了半個時辰，始終沒看見崔三的身影，便有些不耐煩了，決定踏進亂葬崗裏尋找崔三。
說來奇怪，此地雖是亂葬崗，可卻從未滋生過蛆蟲，也未有野狼來偷食過人肉。不知是否是陰氣極重的緣故，哪怕炎炎夏日來此，也只會感覺到陰涼。
正是後半夜，夜風與陰氣並重，魏沛前腳剛踏入亂葬崗，便覺一股森冷之氣順著肌膚鉆入骨髓，使他感到徹骨寒涼，忍不住攏了攏衣領。
手中的燈籠隨風搖晃，連同他在地面上黑魆魆的影子也一陣搖晃。
他慢慢向前走，一邊呼喊崔三的名字。
走了約莫一刻鐘，才終於發現崔三的身影。
崔三跪在地上，四面皆是屍體，可唯有他跪的地方，是一小塊空地，甚至滴血不沾，顯得有些幹凈。崔三的燈籠就放在他手邊地上，裏面燭火不知何時熄滅了。
魏沛暗自松了一口氣，走上前叫了幾聲崔三，可崔三一動不動，甚至都不轉過身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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