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替死 世界在那一剎變得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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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替死 世界在那一剎變得寂靜無聲。
錢芊是闖過秘境, 但還從未去過妖族的秘境，而且聽虞渺所言，此物相當於開啟蛟龍族皇陵的鑰匙, 實在是太貴重了。
她正猶豫是否要接下，可那廂虞渺已經看穿了她的躊躇，撩起眼皮，不以為意道：“你就拿著吧, 秘境裏什麽寶物都沒有。”
錢芊：“……”
錢芊道：“所以，公主殿下為什麽要送我這個？”
“雖然什麽寶物都沒有，可我家先祖卻在秘境之中布置了重重難關, 以供後代歷練，但凡是蛟龍皇族, 化形後都須得進去闖一闖。哪怕是我弟弟這樣的，將來也得進入秘境之中歷練, 能否活著出來, 就看他自己了。”
虞渺又道：“秘境很大, 有八十一重難關，且其中靈氣稀薄，有不少兇惡妖獸, 進去後，須攀過陡峭雪山，鳧過洶湧湍流, 忍過滾沸巖漿……一路沿著那些龐碩如山，連綿不絕的龍骨而走, 便可以抵達秘境的出口。我在尚未飛升真龍前，就是在其中歷練的，既已走出秘境, 那麽這骨鑰對我而言也就無用了。”
聽她娓娓而談這秘境中的兇險，錢芊的思緒拐了個彎，似有所察道：“這秘境，恐怕不是為我而備的吧？”
虞渺彎了彎眼，嘻嘻一笑，“沒錯。”
她瞥了連瀟一眼，用傳音入密對錢芊道：“我學了你的法子。這秘境是給你家小郎君準備的，若他在其中遇險，你及時出手救他，他豈不是會深深愛上你？”
錢芊心想，這想法有些太過天真了，而且連瀟並非是那種人，他如果遇了險，心思多半會撲在如何迎難而上、克服險境裏，哪有功夫顧得其他？
不過眼下連瀟恐怕確實需要這秘境，他在其中歷練一番，勝過十幾年行走人間，於身心而言，都是極好的磨礪。
思及此，也望向了連瀟。察覺她的視線，連瀟很快就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了。
錢芊接過虞渺手中的龍骨，道一聲“多謝”，算是收下了她的禮。
龍骨很快就移了位，靜靜躺在連瀟的掌心。
“走吧，我陪你去秘境。”錢芊道。
連瀟墨如沈夜的星眸閃爍，凝向錢芊，卻是不發一語，片刻，方道：“我想獨自一人前去。”
錢t芊怔然，殷唇翕動，還未作聲，身後虞渺就低呼道：“這秘境兇險，你真要一個人去？”
連瀟看向虞渺，清雋的眉眼堅定：“正因為兇險，所以我才不能讓她陪我。”
那日錢芊受傷昏迷的模樣，幾乎已經深深刻入了他的腦海，一想起來，且不說心疼，更多則是恐懼，至今想起，仍令他如墮冰窟，脊背生寒。哪怕錢芊一再強調自己有多強，旁人也告訴他錢芊早就飛升為仙，甚至是仙魔雙修之體，可是在他眼裏，這並不意味著她就不會受傷，亦或受了傷也不打緊。
如果可以，他寧願她這輩子都不要受傷。
也不要她的裙擺沾染半點塵埃，心為任何宵小所累。
她本應足踏白玉堂，越過金馬門，活得光風霽月，恣意痛快。
錢芊神色不顯，可心卻是因為連瀟的話跳快了幾下。
盡管她覺得只是因為自己那日傷情嚴重，讓連瀟擔心了，所以他才會說出這話。可她卻格外喜歡這種被他關心的感覺。倒不是因為以前從未有人關心過她，只是因為，說這話的人是他。
意識到這一點的錢芊驀地一頓，呼吸凝滯。
耳畔再度落入連瀟的嗓音，恍惚時，她循聲望去，沈進一雙潤如秋水的眼眸，蘊有無邊溫柔，明明清澈，卻又那般蠱惑人心。
“你等等我，待我從秘境裏回來，我有話想對你說。”
錢芊隱隱有點猜到他要說什麽，忍不住升起一絲期待，可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她點點頭，心跳得飛快。
……
但凡連瀟下定決心要去做什麽，就無人能攔得住他。以前錢芊總善於挑他反駁不了的理由，現在倒也被他反將了一軍，正色地說自己總要獨自去面對某些困難，不可能永遠得她保護，而且這話還是她先說的。
錢芊啞口無言。
離開時，連瀟向她許諾了歸期。虞渺說當年自己用了三年才闖過秘境，可連瀟卻說他只需要一年就會回來，無論經歷了什麽，一年後他一定會回來。
他不可能食言，錢芊心中清楚，只讓他不要勉強自己，哪怕一年後回不來也沒關系，最重要的是盡可能不要受傷。
連瀟看著她，嘴上應了聲好。
錢芊無奈，見他神情，就知道他這聲“好”也只在口頭上繞過一圈罷了，至於有沒有往心裏……那必定是沒有的。
就在這段時日，仙界發生了一件大事。參與此事的，幾乎囊括了所有上仙，雖牽涉極廣，可聲勢並不浩大，反只在湧流在暗潮之下，提起此事，諸仙都不謀而合地選擇了緘默封口，只當從未發生過。
起因還是玉曜仙君宋鶴歸將他們都召集了過去。
仙霧繚繞，白鶴清啼，旭日出於東方，金光溢耀大殿。
眾仙畢至，雲集於仙界九華寶殿中，垂首聽命。
殿首高座，玄天神君衣袍華貴，雍容端坐，宛如一尊莊嚴銅鼎。其鬢角微霜，一絲不茍地束起，封於白玉如意冠。仙家的峻峭風骨，自他起始，引得殿中上仙紛紛效仿，無不挺直了脊梁，軒昂鶴立。
玄天神君龍瞳向下逡巡，神情肅穆至極。
“玉曜，你今日有何要事稟報？”
宋鶴歸從眾仙中緩步邁出，端得一副龍章鳳姿，舉世無雙。他躬身行禮，狹長的眉眼下壓，“回神君，我要稟明的事，與人界一少年有關，亦與仙魔兩界有關。”
“哦？”
“那少年未及弱冠，便已是合體期境界。”
“倒是個好苗子。”玄天神君微微頷首，朗笑：“玉曜，他比起當年的你如何？”
宋鶴歸的眼神暗了暗，唇不含笑，隱有些冷淡，“神君說笑了，我遠不及那少年。”
他這話，倒是令玄天神君以及殿中眾仙心生幾分好奇。玄天神君方才也就是打趣，可他卻回答得嚴肅，甚至嚴肅得過了頭。
眾仙慢慢察覺事情不大簡單，這少年根骨雖百年難遇，天賦也是異稟非凡，可還不至於宋鶴歸將他們諸仙召至九華殿共同商榷。
玄天神君斂了笑意，道：“怎麽說？”
“他以合體境界，引來了天雷。”
“天雷”二字一出，眾仙嘩然。
“這怎麽可能……”竊語之中，有聲音道。
相較於驚愕，還是質疑更多些。然而這還沒完，他們只聽宋鶴歸不緊不慢地繼續道：“他將那天雷囿於體內，為己所用。”
喁喁聲忽而大了，並如浪潮般一浪蓋過一浪，殿內吵嚷激烈，分為兩派，一派不信世上會有這種人，而且對方還只是個少年，這是何等荒謬之事。另一派卻堅定地站在宋鶴歸這邊，認定玉曜仙君不會說謊。
玄天神君按了按眉心，擡起手，殿中隨之安靜下來。
“玉曜，天雷並非塵世之物，如何能被掌控？你既說那少年能用天雷，可有證據？”
“此事是與那少年交手的妖族大皇子虞淵告知我的，我亦下界與那少年交過手，為他靈力中的天雷所傷。”
玄天神君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那少年何名？”
宋鶴歸擡眼，吐出兩字：“連瀟。”
玄天神君道：“此名甚是耳熟。”
宋鶴歸為他解惑，“明悟仙君當初被罰，也是因為招惹了連瀟，便被他的師尊鬧上了仙界，欲要斬殺明悟仙君。”
如此一說，不止玄天神君，仙界絕大多數上仙都回憶起來了。敢執刀獨闖仙界，差點斬殺他們一位上仙的女子，叫人如何不印象深刻？
宋鶴歸餘光掠過他們面上的了然，意味深長道：“他的師尊是仙魔雙修。”
“不可能！”再度有仙驚呼出聲，語氣裏皆是難以置信。
宋鶴歸回眸一睨，“如若不信我的話，可親自去妖界查證。且我敢以心魔起誓，所言句句非虛。”
聽他敢以心魔起誓，殿內的質疑聲漸弱，逐漸偃旗息鼓。千百年來沒開過的先河，今日一開便是倆，算是讓他們徹底開了眼界了。
玄天神君道：“玉曜，你對此事有何見地？”
宋鶴歸低眼，恭順道：“連瀟不日便會飛升，恕我說句大逆不道之言，他的天資，仙界無人能及，若是他想，勢必會成為下一任天帝。”
這句“無人能及”，意味可就深遠了些，凡清楚玉清大帝過往者，就會知道哪怕是當年的玉清大帝，論起天賦來，也不及這個名為“連瀟”的少年。
眾仙色變，驚懼交加。而忌憚之中，又藏艷羨與嫉妒。
宋鶴歸即便再被看好，也無人能斷言他就會成為下一任天帝，但倘若是連瀟飛升為仙，那麽天帝之位的歸屬便毋庸置疑了。
能夠私有天雷，意味著他已淩駕於天道的法則之上。且以他目前的修煉速度來看，假以時日，實力必將無出其右，哪怕眾仙再如何反對，但只要他有意，天帝之位之於他，就如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此事不能細想，一細想，就會察覺這少年簡直是生來的天帝人選，怕是冥冥中早就被天道安排好了，他何德何能會有如此大的機遇，實在是令人眼紅。
“玉曜，慎言。”玄天神君擰眉望他，略有不滿。
宋鶴歸垂首應是，可心中卻不以為意，“連瀟雖強大，但卻是個變數。諸位不妨想想，他的師尊是仙魔雙修，這兩人假使聯手，一旦邪念滋生，攪動四界風雲，蒼生無一能夠逃脫他們的魔掌。仙界恐怕也會淪為第二個魔界。”
宋鶴歸所言不無道理，仙魔雙修何嘗不是修了魔，再怎麽說，他們也不能讓一個魔界中人的徒弟坐上天帝之位，否則真有可能如宋鶴歸所說，仙界將成為第二個魔界，那後果不堪設想。
眾仙臉上的神情被宋鶴歸盡收眼底，他自知自己已經挑動了他們的心，目的幾乎快要達成，只差最後一把火點燃。
“是以，我想讓諸位助我一臂之力。我會攜眾仙之力，降下劫難，將他處死。”宋鶴歸語調輕慢，神情沒有分毫變化，甚至在眉眼間，額心的朱色裏，能窺到一絲天人的悲憫，可出口之言卻冰冷，暗含滲著血的殺意。
“不可，這是私罰。若被玉清大帝得知，你我都逃不脫罪責。”玄天神君沈吟道。
“為了仙界，這一切都值得。”宋鶴歸道：“而且我會選在連瀟渡劫之時，將力量隱匿t在天雷裏落下，明面上，他是因為渡劫失敗而死，只要諸位不說，無人能知真相。”
這是要連玉清大帝也一起瞞著了……
玄天神君心中一跳，默不作聲地環視了一圈殿內。見殿中眾仙，幾乎都露出了讚同的神色。
宋鶴歸這話，當真是說到他們心坎裏去了。眾仙不約而同地想到，要怪，就只能怪連瀟他自己太強了，還有個仙魔雙修的師尊。但凡他沒有那麽強，也不至於成為禍端。而他們將他處死，這可都是為了仙界，為了四界的安穩，乃是大義。
就在眾仙思索之時，一老者忽地“哎喲”了一聲，他鶴發霜鬢，壽眉濁目，神情極善極慈，就如人界尋常人家的期頤老叟。眾仙望去時，他好似才如夢初醒，先前宋鶴歸說話時，竟都是在迷迷糊糊地打盹兒。
老者懷抱拂塵，一捋長須，道：“老夫忽然想起，老夫那煉丹爐裏的丹藥還在燒著哩，這會兒怕是要換火候了，就先告辭了。”
說罷，穩步從眾仙裏走出，竟也不看玄天神君與宋鶴歸的臉色，往殿外去了。
宋鶴歸神色未變，也不覺奇怪。畢竟離去之人是靈真老君，他向來只醉心丹藥，俗事不問，不摻和進來也是正常。
除他外，緊接著又有些上了年歲，德高望重的神仙也離去了，尚在少數。
宋鶴歸撩起眼皮子，道：“我並不強迫諸位，只是踏出此門後，便要知曉，今日無事發生。”
話音落後，已沒有什麽仙再跟著離開了。這其中最支持宋鶴歸，反應也最激烈的，當屬一些在仙界之中有權有勢的上仙，他們好不容易才爬上如今的位置，如果連瀟成了仙，只怕仙界勢必要經歷一輪風雨，洗刷去殘垢。
比起四界動亂，他們更怕一些盤根錯節，甚至根深蒂固的東西會被連瀟連根拔起。
此外，還有些年輕的上仙，呼聲亦是高漲，並沒什麽別的由頭，只是覺得一個宋鶴歸壓他們一頭就算了，再來個天賦異稟的連瀟，實在是招人妒恨。
倘若天下之資共十鬥，原先宋鶴歸一人占了八鬥，如今連瀟十鬥獨占，竟是半點也沒分給他們。
風向一頭倒，玄天神君心想，哪怕自己不同意，此事也會在宋鶴歸的促成下實現，倒不如默許了。而且，他也覺得宋鶴歸所言有理，雖說行徑不太上得了臺面，但他們為的可都是大義。
“我等願意助玉曜仙君扼殺禍端。”
零零碎碎響起附和，逐漸匯聚為整齊的一股，宋鶴歸聽著那些聲音，仿佛聽見他們對自己俯首稱臣的跪拜，唇角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
連瀟走的時日裏，虞淵被封為了妖族太子。
他是迷迷糊糊地住進了東宮，殊不知背後錢芊和虞渺的辛苦，當然，再辛苦也不及他大哥虞澤。
為了等這一天，虞澤辛苦籌謀多年，甚至有意當眾和虞淵起了爭執，並敗在虞淵手裏，此事一時間如風如火地傳遍了整個妖族，無妖去關心虞澤怎麽樣，反都在誇虞淵藏的夠深，忍辱負重多年，只為今日雷霆一擊，實在是大智若愚，城府夠深。虞淵不僅面子裏子都被捧上天，還成了民心所向。
虞淵是耍了好大的威風，但虞澤回去後卻罵罵咧咧了許久，原因不是輸了，而是覺得太丟面，虞淵打在他身上跟撓癢癢似的，可他還得吐血三升，裝成重傷倒地的狼狽模樣。
不過想到旖汐，便也覺得值了。
不僅如此，旖汐還真以為他受了傷，虞澤去找她時，驚訝地發現旖汐不再攆他走了，反而處處關心，滿眼心疼。這可把虞澤給樂壞了，為此還故意裝病了好多天，直到春宵苦短的時候，旖汐發現他身子好得很，這才瞞不住了，遂一腳把他踹下了床，氣得直言再也不想看見他。
於是虞澤借機吐露真言，說他雖給不了她正妃之位，但想娶她做正妻，而且是唯一的正妻，願她可以應允，與他共赴白首，生死相依。
木頭說起情話來，聽得旖汐一陣恍惚。而且如今才從虞澤口中得知，原來他從前不願擡她做妾，也只是覺得“妾”之一字配不上她。
旖汐深深望進虞澤眼底，在那對尊貴的金眸裏，望見了自己最想要的深情與滾燙的愛意。
自那之後，青陽城內便少了一對璧人。論起妖族的大皇子，以及絳雪坊裏那位最美的頭牌，像是憑空消失了般，已經尋不到了。
每每提到這件事情，虞渺就嫉妒的要命，在錢芊耳邊嚷嚷她大哥帶著嫂子快活游歷凡間去了，成了夫妻不說，下次再見指不定連孩子都有了，可是反觀自己，成日裏伏在窗邊，眼巴巴地等著南宮遲羽聯絡她，活像個望夫石。
不過卻也有高興的事情，南宮遲羽喚她的次數越來越多了，起先還會找些看似正經的借口，直言找她來是有要事，後來借口編完了，虞渺再問他時，他說不出個所以然，磕磕絆絆了半天，才終於把話說清楚，是要約她出去看花燈。
虞渺提前好些天準備，特意拉著錢芊為自己挑選小裙子，還倒豆子般說了好多他們之間的事，快把錢芊聽到甜齁了。
每到此時，錢芊總會忍不住想起一道長身玉立的少年身影，劍光冷照寒霜明，龍驤鳳翥勢難收。
轉而就化為憂心。
不知他孑然一人，能否應對得來那些生死險境。
又過一段時日，宮裏來了一道聖旨，封錢芊為太子少傅。
這聖旨對錢芊而言甚是莫名，而且自虞淵成為太子後，日日跟在妖主身邊輔理朝堂之事，他們已經好一段時日沒見過面了。
去問虞渺，才知這是虞淵苦求妖主得來的。妖主已為虞淵尋了個德高望重的太傅，故只能封錢芊為少傅，算是為她掛了個虛名，也是個有俸祿的職，在他攢夠那兩萬靈珠還給錢芊前，暫且抵一抵。
此外，元琛被封太子近侍，跟在虞淵身邊陪讀。
錢芊閑在妖族，吃喝不愁，倒是真正地過了段清閑日子，直到虞渺與南宮遲羽定情，徹底追隨南宮遲羽而去了人界，唯留她還在妖界等待連瀟。
從前並不覺自己孤身只影難以忍耐，可此刻卻覺心中空虛，好似有個填不滿的深壑，尤其夜深人靜時，連低垂的星夜裏，空中掠過一聲鳥啼，都使她覺得熱鬧。
好在一年之期只剩一月，倒也不算太難捱，忍忍也就過去了。
剩三日時，錢芊實在是忍不住了，出了青陽城，順著去秘境的路慢慢趕，想看看能否在半路上遇見連瀟。
人是遇見了，在一座野山，前人將這山命名為“雁落”。
遠遠地，錢芊就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還未來得及高興，她擡頭，視線觸及連瀟頭頂那漫天濃沈而壓抑的雲霾，心中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連瀟背對著她，也在放眼去看那翻湧如海的雲，神情凝重。
他早就到了渡劫期，本想盡快回到妖界，可誰知境界壓不住了，走到這山時，隱有突破飛升的預兆。
看來只能飛升後再回到錢芊身邊了。
重雲如蓋，天昏地暗。
天地倏爾灌進一陣狂風，以摧枯拉朽之勢刮向連瀟，他的衣袍都被那風吹得獵獵作響，長發狂亂地飛舞。
塵礫似墨雲傾下的紗幕，奪去人的眼目，驀地，空中閃過金色電光，天地間亮如白晝，一道猙獰粗壯的雷光隨之而來，劈向連瀟。
轟隆一聲，響徹天際。
連瀟負劍而立，周身靈力作甲，亦是浮金熠熠。他迎向天雷，目光如炬，眉眼冷峻而桀驁，像只弓起身體捕獵的野獸，饒有興致地盯著獵物，不見畏懼。讓人產生錯覺，也不知他與天雷，誰才是該畏懼的那個。
數道天雷混混沄沄落下，雁落山如被一雙大手無情摧殘，地裂石碎，草木紛飛。山中鳥獸早在雲聚前便有預感，早已逃竄，不見蹤影。
天地間，渺小頎長的人影坦然而痛快地接下天雷，喉間溢出喑啞低吼。周身的靈甲很快就在雷光中寸寸破碎，可天雷依舊不停，兇殘劈在那身肉骨凡胎上，像在譏訶人之渺小如蟻，脆弱不堪。
直至某刻，連瀟體內盛出一道金色雷電，比t之粗暴的天雷溫和且細小許多，卻蘊有無窮力量，宛如一只手，一把抓住落下的天雷，又張開大口，猛地吞入，焚燼吞進去的天雷，金色雷電生生橫漲許多，變得寬有數尺。
遠處旁觀的錢芊見狀，如釋重負，心知這天劫對於連瀟來說基本上已經算是渡過，剩下的天雷根本不足為懼。
可就在這時，雲中又有強光匯聚，混在雷光裏，而且那光並非是暖金，反而更像是冷酷的白色，陰惻惻地躲在雲中醞釀，時不時探出來，像是在用眼睛窺探連瀟。
連瀟尚在消化體內壯大的天雷，並未留意到雲中光芒的不同，可錢芊卻是看出了一絲不對勁。
待下一道天雷落下時，白光緊隨其後，裹挾著浩如江海的靈力，與天雷糾纏在一起，以恐怖的姿態降臨人間，仿佛手執鋒利戟刃的殺神，奔連瀟而去。
連瀟終於感覺到不對，可他並不知曉混進天雷裏的究竟是什麽。錢芊卻在感知到足以籠罩整個天地的壯闊仙氣時，大腦嗡地一聲。
她幾乎心肺驟停，意識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動了，以縮地訣瞬間抵達連瀟身邊，用盡全部靈力包裹著他，將他遠遠推開。
劇痛甚至都沒來得及感覺到，死亡就已經來臨，身體被盛大的白光吞沒，破裂消散，飄如塵埃。
在錢芊過往的經歷裏，倒是也不乏這種倉促的死亡，有時甚至都還沒有意識到，肉身便被毀了，但從前她臨死時沒什麽話想說，而且反正會覆活，並不覺得遺憾。
如今有許許多多的話尚未來得及對連瀟說，頓時就有些憎惡這次死亡。
但生命的雕敝一向如此，一如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多得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最後一眼，錢芊望著連瀟驚懼萬分的臉，唇角翕動，只說了一字，嗓子便再也無法發聲，所有知覺都被拖拽進深淵般的黑暗。
世界在那一剎變得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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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芊是闖過秘境, 但還從未去過妖族的秘境，而且聽虞渺所言，此物相當於開啟蛟龍族皇陵的鑰匙, 實在是太貴重了。
她正猶豫是否要接下，可那廂虞渺已經看穿了她的躊躇，撩起眼皮，不以為意道：“你就拿著吧, 秘境裏什麽寶物都沒有。”
錢芊：“……”
錢芊道：“所以，公主殿下為什麽要送我這個？”
“雖然什麽寶物都沒有，可我家先祖卻在秘境之中布置了重重難關, 以供後代歷練，但凡是蛟龍皇族, 化形後都須得進去闖一闖。哪怕是我弟弟這樣的，將來也得進入秘境之中歷練, 能否活著出來, 就看他自己了。”
虞渺又道：“秘境很大, 有八十一重難關，且其中靈氣稀薄，有不少兇惡妖獸, 進去後，須攀過陡峭雪山，鳧過洶湧湍流, 忍過滾沸巖漿……一路沿著那些龐碩如山，連綿不絕的龍骨而走, 便可以抵達秘境的出口。我在尚未飛升真龍前，就是在其中歷練的，既已走出秘境, 那麽這骨鑰對我而言也就無用了。”
聽她娓娓而談這秘境中的兇險，錢芊的思緒拐了個彎，似有所察道：“這秘境，恐怕不是為我而備的吧？”
虞渺彎了彎眼，嘻嘻一笑，“沒錯。”
她瞥了連瀟一眼，用傳音入密對錢芊道：“我學了你的法子。這秘境是給你家小郎君準備的，若他在其中遇險，你及時出手救他，他豈不是會深深愛上你？”
錢芊心想，這想法有些太過天真了，而且連瀟並非是那種人，他如果遇了險，心思多半會撲在如何迎難而上、克服險境裏，哪有功夫顧得其他？
不過眼下連瀟恐怕確實需要這秘境，他在其中歷練一番，勝過十幾年行走人間，於身心而言，都是極好的磨礪。
思及此，也望向了連瀟。察覺她的視線，連瀟很快就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了。
錢芊接過虞渺手中的龍骨，道一聲“多謝”，算是收下了她的禮。
龍骨很快就移了位，靜靜躺在連瀟的掌心。
“走吧，我陪你去秘境。”錢芊道。
連瀟墨如沈夜的星眸閃爍，凝向錢芊，卻是不發一語，片刻，方道：“我想獨自一人前去。”
錢t芊怔然，殷唇翕動，還未作聲，身後虞渺就低呼道：“這秘境兇險，你真要一個人去？”
連瀟看向虞渺，清雋的眉眼堅定：“正因為兇險，所以我才不能讓她陪我。”
那日錢芊受傷昏迷的模樣，幾乎已經深深刻入了他的腦海，一想起來，且不說心疼，更多則是恐懼，至今想起，仍令他如墮冰窟，脊背生寒。哪怕錢芊一再強調自己有多強，旁人也告訴他錢芊早就飛升為仙，甚至是仙魔雙修之體，可是在他眼裏，這並不意味著她就不會受傷，亦或受了傷也不打緊。
如果可以，他寧願她這輩子都不要受傷。
也不要她的裙擺沾染半點塵埃，心為任何宵小所累。
她本應足踏白玉堂，越過金馬門，活得光風霽月，恣意痛快。
錢芊神色不顯，可心卻是因為連瀟的話跳快了幾下。
盡管她覺得只是因為自己那日傷情嚴重，讓連瀟擔心了，所以他才會說出這話。可她卻格外喜歡這種被他關心的感覺。倒不是因為以前從未有人關心過她，只是因為，說這話的人是他。
意識到這一點的錢芊驀地一頓，呼吸凝滯。
耳畔再度落入連瀟的嗓音，恍惚時，她循聲望去，沈進一雙潤如秋水的眼眸，蘊有無邊溫柔，明明清澈，卻又那般蠱惑人心。
“你等等我，待我從秘境裏回來，我有話想對你說。”
錢芊隱隱有點猜到他要說什麽，忍不住升起一絲期待，可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她點點頭，心跳得飛快。
……
但凡連瀟下定決心要去做什麽，就無人能攔得住他。以前錢芊總善於挑他反駁不了的理由，現在倒也被他反將了一軍，正色地說自己總要獨自去面對某些困難，不可能永遠得她保護，而且這話還是她先說的。
錢芊啞口無言。
離開時，連瀟向她許諾了歸期。虞渺說當年自己用了三年才闖過秘境，可連瀟卻說他只需要一年就會回來，無論經歷了什麽，一年後他一定會回來。
他不可能食言，錢芊心中清楚，只讓他不要勉強自己，哪怕一年後回不來也沒關系，最重要的是盡可能不要受傷。
連瀟看著她，嘴上應了聲好。
錢芊無奈，見他神情，就知道他這聲“好”也只在口頭上繞過一圈罷了，至於有沒有往心裏……那必定是沒有的。
就在這段時日，仙界發生了一件大事。參與此事的，幾乎囊括了所有上仙，雖牽涉極廣，可聲勢並不浩大，反只在湧流在暗潮之下，提起此事，諸仙都不謀而合地選擇了緘默封口，只當從未發生過。
起因還是玉曜仙君宋鶴歸將他們都召集了過去。
仙霧繚繞，白鶴清啼，旭日出於東方，金光溢耀大殿。
眾仙畢至，雲集於仙界九華寶殿中，垂首聽命。
殿首高座，玄天神君衣袍華貴，雍容端坐，宛如一尊莊嚴銅鼎。其鬢角微霜，一絲不茍地束起，封於白玉如意冠。仙家的峻峭風骨，自他起始，引得殿中上仙紛紛效仿，無不挺直了脊梁，軒昂鶴立。
玄天神君龍瞳向下逡巡，神情肅穆至極。
“玉曜，你今日有何要事稟報？”
宋鶴歸從眾仙中緩步邁出，端得一副龍章鳳姿，舉世無雙。他躬身行禮，狹長的眉眼下壓，“回神君，我要稟明的事，與人界一少年有關，亦與仙魔兩界有關。”
“哦？”
“那少年未及弱冠，便已是合體期境界。”
“倒是個好苗子。”玄天神君微微頷首，朗笑：“玉曜，他比起當年的你如何？”
宋鶴歸的眼神暗了暗，唇不含笑，隱有些冷淡，“神君說笑了，我遠不及那少年。”
他這話，倒是令玄天神君以及殿中眾仙心生幾分好奇。玄天神君方才也就是打趣，可他卻回答得嚴肅，甚至嚴肅得過了頭。
眾仙慢慢察覺事情不大簡單，這少年根骨雖百年難遇，天賦也是異稟非凡，可還不至於宋鶴歸將他們諸仙召至九華殿共同商榷。
玄天神君斂了笑意，道：“怎麽說？”
“他以合體境界，引來了天雷。”
“天雷”二字一出，眾仙嘩然。
“這怎麽可能……”竊語之中，有聲音道。
相較於驚愕，還是質疑更多些。然而這還沒完，他們只聽宋鶴歸不緊不慢地繼續道：“他將那天雷囿於體內，為己所用。”
喁喁聲忽而大了，並如浪潮般一浪蓋過一浪，殿內吵嚷激烈，分為兩派，一派不信世上會有這種人，而且對方還只是個少年，這是何等荒謬之事。另一派卻堅定地站在宋鶴歸這邊，認定玉曜仙君不會說謊。
玄天神君按了按眉心，擡起手，殿中隨之安靜下來。
“玉曜，天雷並非塵世之物，如何能被掌控？你既說那少年能用天雷，可有證據？”
“此事是與那少年交手的妖族大皇子虞淵告知我的，我亦下界與那少年交過手，為他靈力中的天雷所傷。”
玄天神君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那少年何名？”
宋鶴歸擡眼，吐出兩字：“連瀟。”
玄天神君道：“此名甚是耳熟。”
宋鶴歸為他解惑，“明悟仙君當初被罰，也是因為招惹了連瀟，便被他的師尊鬧上了仙界，欲要斬殺明悟仙君。”
如此一說，不止玄天神君，仙界絕大多數上仙都回憶起來了。敢執刀獨闖仙界，差點斬殺他們一位上仙的女子，叫人如何不印象深刻？
宋鶴歸餘光掠過他們面上的了然，意味深長道：“他的師尊是仙魔雙修。”
“不可能！”再度有仙驚呼出聲，語氣裏皆是難以置信。
宋鶴歸回眸一睨，“如若不信我的話，可親自去妖界查證。且我敢以心魔起誓，所言句句非虛。”
聽他敢以心魔起誓，殿內的質疑聲漸弱，逐漸偃旗息鼓。千百年來沒開過的先河，今日一開便是倆，算是讓他們徹底開了眼界了。
玄天神君道：“玉曜，你對此事有何見地？”
宋鶴歸低眼，恭順道：“連瀟不日便會飛升，恕我說句大逆不道之言，他的天資，仙界無人能及，若是他想，勢必會成為下一任天帝。”
這句“無人能及”，意味可就深遠了些，凡清楚玉清大帝過往者，就會知道哪怕是當年的玉清大帝，論起天賦來，也不及這個名為“連瀟”的少年。
眾仙色變，驚懼交加。而忌憚之中，又藏艷羨與嫉妒。
宋鶴歸即便再被看好，也無人能斷言他就會成為下一任天帝，但倘若是連瀟飛升為仙，那麽天帝之位的歸屬便毋庸置疑了。
能夠私有天雷，意味著他已淩駕於天道的法則之上。且以他目前的修煉速度來看，假以時日，實力必將無出其右，哪怕眾仙再如何反對，但只要他有意，天帝之位之於他，就如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此事不能細想，一細想，就會察覺這少年簡直是生來的天帝人選，怕是冥冥中早就被天道安排好了，他何德何能會有如此大的機遇，實在是令人眼紅。
“玉曜，慎言。”玄天神君擰眉望他，略有不滿。
宋鶴歸垂首應是，可心中卻不以為意，“連瀟雖強大，但卻是個變數。諸位不妨想想，他的師尊是仙魔雙修，這兩人假使聯手，一旦邪念滋生，攪動四界風雲，蒼生無一能夠逃脫他們的魔掌。仙界恐怕也會淪為第二個魔界。”
宋鶴歸所言不無道理，仙魔雙修何嘗不是修了魔，再怎麽說，他們也不能讓一個魔界中人的徒弟坐上天帝之位，否則真有可能如宋鶴歸所說，仙界將成為第二個魔界，那後果不堪設想。
眾仙臉上的神情被宋鶴歸盡收眼底，他自知自己已經挑動了他們的心，目的幾乎快要達成，只差最後一把火點燃。
“是以，我想讓諸位助我一臂之力。我會攜眾仙之力，降下劫難，將他處死。”宋鶴歸語調輕慢，神情沒有分毫變化，甚至在眉眼間，額心的朱色裏，能窺到一絲天人的悲憫，可出口之言卻冰冷，暗含滲著血的殺意。
“不可，這是私罰。若被玉清大帝得知，你我都逃不脫罪責。”玄天神君沈吟道。
“為了仙界，這一切都值得。”宋鶴歸道：“而且我會選在連瀟渡劫之時，將力量隱匿t在天雷裏落下，明面上，他是因為渡劫失敗而死，只要諸位不說，無人能知真相。”
這是要連玉清大帝也一起瞞著了……
玄天神君心中一跳，默不作聲地環視了一圈殿內。見殿中眾仙，幾乎都露出了讚同的神色。
宋鶴歸這話，當真是說到他們心坎裏去了。眾仙不約而同地想到，要怪，就只能怪連瀟他自己太強了，還有個仙魔雙修的師尊。但凡他沒有那麽強，也不至於成為禍端。而他們將他處死，這可都是為了仙界，為了四界的安穩，乃是大義。
就在眾仙思索之時，一老者忽地“哎喲”了一聲，他鶴發霜鬢，壽眉濁目，神情極善極慈，就如人界尋常人家的期頤老叟。眾仙望去時，他好似才如夢初醒，先前宋鶴歸說話時，竟都是在迷迷糊糊地打盹兒。
老者懷抱拂塵，一捋長須，道：“老夫忽然想起，老夫那煉丹爐裏的丹藥還在燒著哩，這會兒怕是要換火候了，就先告辭了。”
說罷，穩步從眾仙裏走出，竟也不看玄天神君與宋鶴歸的臉色，往殿外去了。
宋鶴歸神色未變，也不覺奇怪。畢竟離去之人是靈真老君，他向來只醉心丹藥，俗事不問，不摻和進來也是正常。
除他外，緊接著又有些上了年歲，德高望重的神仙也離去了，尚在少數。
宋鶴歸撩起眼皮子，道：“我並不強迫諸位，只是踏出此門後，便要知曉，今日無事發生。”
話音落後，已沒有什麽仙再跟著離開了。這其中最支持宋鶴歸，反應也最激烈的，當屬一些在仙界之中有權有勢的上仙，他們好不容易才爬上如今的位置，如果連瀟成了仙，只怕仙界勢必要經歷一輪風雨，洗刷去殘垢。
比起四界動亂，他們更怕一些盤根錯節，甚至根深蒂固的東西會被連瀟連根拔起。
此外，還有些年輕的上仙，呼聲亦是高漲，並沒什麽別的由頭，只是覺得一個宋鶴歸壓他們一頭就算了，再來個天賦異稟的連瀟，實在是招人妒恨。
倘若天下之資共十鬥，原先宋鶴歸一人占了八鬥，如今連瀟十鬥獨占，竟是半點也沒分給他們。
風向一頭倒，玄天神君心想，哪怕自己不同意，此事也會在宋鶴歸的促成下實現，倒不如默許了。而且，他也覺得宋鶴歸所言有理，雖說行徑不太上得了臺面，但他們為的可都是大義。
“我等願意助玉曜仙君扼殺禍端。”
零零碎碎響起附和，逐漸匯聚為整齊的一股，宋鶴歸聽著那些聲音，仿佛聽見他們對自己俯首稱臣的跪拜，唇角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
連瀟走的時日裏，虞淵被封為了妖族太子。
他是迷迷糊糊地住進了東宮，殊不知背後錢芊和虞渺的辛苦，當然，再辛苦也不及他大哥虞澤。
為了等這一天，虞澤辛苦籌謀多年，甚至有意當眾和虞淵起了爭執，並敗在虞淵手裏，此事一時間如風如火地傳遍了整個妖族，無妖去關心虞澤怎麽樣，反都在誇虞淵藏的夠深，忍辱負重多年，只為今日雷霆一擊，實在是大智若愚，城府夠深。虞淵不僅面子裏子都被捧上天，還成了民心所向。
虞淵是耍了好大的威風，但虞澤回去後卻罵罵咧咧了許久，原因不是輸了，而是覺得太丟面，虞淵打在他身上跟撓癢癢似的，可他還得吐血三升，裝成重傷倒地的狼狽模樣。
不過想到旖汐，便也覺得值了。
不僅如此，旖汐還真以為他受了傷，虞澤去找她時，驚訝地發現旖汐不再攆他走了，反而處處關心，滿眼心疼。這可把虞澤給樂壞了，為此還故意裝病了好多天，直到春宵苦短的時候，旖汐發現他身子好得很，這才瞞不住了，遂一腳把他踹下了床，氣得直言再也不想看見他。
於是虞澤借機吐露真言，說他雖給不了她正妃之位，但想娶她做正妻，而且是唯一的正妻，願她可以應允，與他共赴白首，生死相依。
木頭說起情話來，聽得旖汐一陣恍惚。而且如今才從虞澤口中得知，原來他從前不願擡她做妾，也只是覺得“妾”之一字配不上她。
旖汐深深望進虞澤眼底，在那對尊貴的金眸裏，望見了自己最想要的深情與滾燙的愛意。
自那之後，青陽城內便少了一對璧人。論起妖族的大皇子，以及絳雪坊裏那位最美的頭牌，像是憑空消失了般，已經尋不到了。
每每提到這件事情，虞渺就嫉妒的要命，在錢芊耳邊嚷嚷她大哥帶著嫂子快活游歷凡間去了，成了夫妻不說，下次再見指不定連孩子都有了，可是反觀自己，成日裏伏在窗邊，眼巴巴地等著南宮遲羽聯絡她，活像個望夫石。
不過卻也有高興的事情，南宮遲羽喚她的次數越來越多了，起先還會找些看似正經的借口，直言找她來是有要事，後來借口編完了，虞渺再問他時，他說不出個所以然，磕磕絆絆了半天，才終於把話說清楚，是要約她出去看花燈。
虞渺提前好些天準備，特意拉著錢芊為自己挑選小裙子，還倒豆子般說了好多他們之間的事，快把錢芊聽到甜齁了。
每到此時，錢芊總會忍不住想起一道長身玉立的少年身影，劍光冷照寒霜明，龍驤鳳翥勢難收。
轉而就化為憂心。
不知他孑然一人，能否應對得來那些生死險境。
又過一段時日，宮裏來了一道聖旨，封錢芊為太子少傅。
這聖旨對錢芊而言甚是莫名，而且自虞淵成為太子後，日日跟在妖主身邊輔理朝堂之事，他們已經好一段時日沒見過面了。
去問虞渺，才知這是虞淵苦求妖主得來的。妖主已為虞淵尋了個德高望重的太傅，故只能封錢芊為少傅，算是為她掛了個虛名，也是個有俸祿的職，在他攢夠那兩萬靈珠還給錢芊前，暫且抵一抵。
此外，元琛被封太子近侍，跟在虞淵身邊陪讀。
錢芊閑在妖族，吃喝不愁，倒是真正地過了段清閑日子，直到虞渺與南宮遲羽定情，徹底追隨南宮遲羽而去了人界，唯留她還在妖界等待連瀟。
從前並不覺自己孤身只影難以忍耐，可此刻卻覺心中空虛，好似有個填不滿的深壑，尤其夜深人靜時，連低垂的星夜裏，空中掠過一聲鳥啼，都使她覺得熱鬧。
好在一年之期只剩一月，倒也不算太難捱，忍忍也就過去了。
剩三日時，錢芊實在是忍不住了，出了青陽城，順著去秘境的路慢慢趕，想看看能否在半路上遇見連瀟。
人是遇見了，在一座野山，前人將這山命名為“雁落”。
遠遠地，錢芊就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還未來得及高興，她擡頭，視線觸及連瀟頭頂那漫天濃沈而壓抑的雲霾，心中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連瀟背對著她，也在放眼去看那翻湧如海的雲，神情凝重。
他早就到了渡劫期，本想盡快回到妖界，可誰知境界壓不住了，走到這山時，隱有突破飛升的預兆。
看來只能飛升後再回到錢芊身邊了。
重雲如蓋，天昏地暗。
天地倏爾灌進一陣狂風，以摧枯拉朽之勢刮向連瀟，他的衣袍都被那風吹得獵獵作響，長發狂亂地飛舞。
塵礫似墨雲傾下的紗幕，奪去人的眼目，驀地，空中閃過金色電光，天地間亮如白晝，一道猙獰粗壯的雷光隨之而來，劈向連瀟。
轟隆一聲，響徹天際。
連瀟負劍而立，周身靈力作甲，亦是浮金熠熠。他迎向天雷，目光如炬，眉眼冷峻而桀驁，像只弓起身體捕獵的野獸，饒有興致地盯著獵物，不見畏懼。讓人產生錯覺，也不知他與天雷，誰才是該畏懼的那個。
數道天雷混混沄沄落下，雁落山如被一雙大手無情摧殘，地裂石碎，草木紛飛。山中鳥獸早在雲聚前便有預感，早已逃竄，不見蹤影。
天地間，渺小頎長的人影坦然而痛快地接下天雷，喉間溢出喑啞低吼。周身的靈甲很快就在雷光中寸寸破碎，可天雷依舊不停，兇殘劈在那身肉骨凡胎上，像在譏訶人之渺小如蟻，脆弱不堪。
直至某刻，連瀟體內盛出一道金色雷電，比t之粗暴的天雷溫和且細小許多，卻蘊有無窮力量，宛如一只手，一把抓住落下的天雷，又張開大口，猛地吞入，焚燼吞進去的天雷，金色雷電生生橫漲許多，變得寬有數尺。
遠處旁觀的錢芊見狀，如釋重負，心知這天劫對於連瀟來說基本上已經算是渡過，剩下的天雷根本不足為懼。
可就在這時，雲中又有強光匯聚，混在雷光裏，而且那光並非是暖金，反而更像是冷酷的白色，陰惻惻地躲在雲中醞釀，時不時探出來，像是在用眼睛窺探連瀟。
連瀟尚在消化體內壯大的天雷，並未留意到雲中光芒的不同，可錢芊卻是看出了一絲不對勁。
待下一道天雷落下時，白光緊隨其後，裹挾著浩如江海的靈力，與天雷糾纏在一起，以恐怖的姿態降臨人間，仿佛手執鋒利戟刃的殺神，奔連瀟而去。
連瀟終於感覺到不對，可他並不知曉混進天雷裏的究竟是什麽。錢芊卻在感知到足以籠罩整個天地的壯闊仙氣時，大腦嗡地一聲。
她幾乎心肺驟停，意識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動了，以縮地訣瞬間抵達連瀟身邊，用盡全部靈力包裹著他，將他遠遠推開。
劇痛甚至都沒來得及感覺到，死亡就已經來臨，身體被盛大的白光吞沒，破裂消散，飄如塵埃。
在錢芊過往的經歷裏，倒是也不乏這種倉促的死亡，有時甚至都還沒有意識到，肉身便被毀了，但從前她臨死時沒什麽話想說，而且反正會覆活，並不覺得遺憾。
如今有許許多多的話尚未來得及對連瀟說，頓時就有些憎惡這次死亡。
但生命的雕敝一向如此，一如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多得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最後一眼，錢芊望著連瀟驚懼萬分的臉，唇角翕動，只說了一字，嗓子便再也無法發聲，所有知覺都被拖拽進深淵般的黑暗。
世界在那一剎變得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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