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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過往 掬一把辛酸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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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過往 掬一把辛酸淚

千年未見,錢芊發現她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看過自己這位故人。

除了清雋依舊的容貌,以及狂驕不減的性子,連瀟身上似乎還多了一份連錢芊都看不透的深沈。

也許人都是會變的,錢芊心想。

正如他當年說過,自己不想成為上仙,而如今再看,他到底還是成了淩雲仙君。

錢芊這上千年來,經歷了太多次背叛,也見識過人心冷暖,極少再去信任什麽人,可如果真要說她敢將後背交與什麽人,那也就只有連瀟了。

而無論連瀟如何變化,她都沒有資格去置喙什麽。畢竟回溯過去,促成他這一切改變的根源,就是她自己。

這大抵要從錢芊剛穿越進這本書說起。

其實一開始,她並不知道這裏是書中世界,還以為自己就是穿越到了異世,直到後來某天一覺醒來,這個世界的原著劇本才忽然憑空出現在了她的腦子裏。

而且說是穿書,但是很不巧,她穿越的時間早了。

甚至有點早過頭了。

原著以璧月仙子姬清瑤的故事開始,可她來的時間,卻是這位仙子誕生的一千年前。

剛穿進來時,錢芊沒少因為不適應把自己作死過,每次死後再睜開眼睛,她還以為自己是命大熬了過來,直到某次不慎被妖獸連人帶骨頭一口吞了,但沒過多久又四肢健全地站在原地,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貌似是有無限覆活的能力。

不僅如此,她還不老不死。

於是錢芊就此開啟了她辛苦的修仙生活。

因為貧窮所以捉襟見肘,只好白天幫人打散工,然後晚上拼命修煉。

雖然也由於走火入魔死過無數次,但仗著每次都能覆活重來,到底還是叫錢芊摸索到了正確的修仙路數,在第四百年時飛升成了上仙。

她美滋滋地上了仙界,沒過幾個月就又回到了人界。

無他,她過不慣仙界的生活。

主要還是因為仙界的規矩多如牛毛,處處讓錢芊感到束手束腳,而仙界的神仙也過於迂腐自傲,時不時就來一句“不成體統”,聽得人耳朵起繭子。

更恐怖的是,這群神仙都不吃飯的,還認為食五谷雜糧有損仙軀,會產生濁氣,於是紛紛推崇辟谷。

食色,性也。

錢芊覺得他們連最基本的欲望都沒了,當真是活得無趣。

她待得渾身不自在,怕自己耳濡目染久了,也變成他們那種神仙,索性拍拍屁股走人,又回到人界去過她的清苦日子了。

不過這次她可是有備而來,用先前積蓄創了個門派,名為招財派,不僅如此,還收了一個徒弟。

徒弟名為宋鶴歸,是她從乞丐堆裏撿來的小孩,一開始連姓名都沒有,還是她給起的。

再後來,宋鶴歸二十八歲飛升為仙,待在了仙界,再沒回來過。

原本指望著徒弟繼續收徒,壯大門派然後自己當祖師爺,從此撒手養老的錢芊:……

培養一個宋鶴歸幾乎花光了她所有的積蓄,而在他之後,招財派便再沒有招到過一個徒弟,勉強支撐了一年後,便因入不t敷出破產了。

錢芊無奈,只得被迫再度流浪人界。

彼時人界水深火熱,各國紛爭不斷,百姓流離失所,遍地可見餓殍,好一片淒慘光景。

路遇一支百姓起義軍,裏面除了自願充軍的青壯年,還有一群老弱婦孺,都是他們的親人。

錢芊混在裏面當了打雜的,同時也是出於不忍與憐憫,她想要護佑這群百姓。

天上那群神仙,本就是從凡人飛升,卻忘了自己生長的根,對人界不聞不問,而這群百姓在如此禍難之前,竟無一人祈禱於神仙,也許並非是他們不願信神,而是知道神從未垂憐過自己。

能救人的,也只有人自己罷了。

幾年後,這支起義軍的頭領被殺,僅留下一名稚子,被推上高位,謂之“梁王”。

也就這時,錢芊認識了尚是幼學之齡的趙問。

她作為這群目不識丁的百姓裏唯一一個有些學問的,被百姓舉薦成為了趙問的老師。

直至大梁初建,趙問登基,她則被冊封帝師。

大梁征戰數年,縱橫捭闔,終於成為了當世無雙的強國。

正值氣象一新,本該普天同慶之時,趙問與她站在帝都濮陽城的高樓之上,眺望萬裏國土,道:

“先生曾教過朕,為君者,應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可朕覺得,朕為百姓做得還不夠。”

錢芊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你只須堅守本心,盡你所能為民著想即可,其餘的,便聽天命吧。”

趙問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悲痛,道:“可天命並不善待我大梁,今年南方大旱,北方飛蝗蔽空,野老血淚垂盡,我大梁開國兩年,根基尚且不穩,面臨如此天災,國庫空虛,糧餉短缺,這可如何是好?”

的確有些麻煩,錢芊暗嘆一口氣。

趙問忽然執起她的手,眸光泛淚:“聽聞先生這些年來餘了不少銀兩,可否在百官面前當那第一人,助朝廷與百姓共渡難關。”

他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讓錢芊捐錢,而且是在百官面前帶頭捐錢。

但這個做法確實能為百姓盡綿薄之力,錢芊毫不猶豫地應下,將這些年來攢的銀錢全數捐出,幾乎沒為自己留下什麽東西。

她所捐銀錢數量之多,占據了朝廷百官捐贈的三分之一。

不久後,大梁撐過了天災之難。

而錢芊大公無私,清廉為民的聲名也傳開了,這本該是好事,然而不知何時起,卻變了一番味道。

清廉為民這詞,從一開始的稱讚,逐漸成了一種捧殺。

但凡錢芊穿著並非布衣,身上多幾個墜飾,又或者住大一點的府邸,甚至府中多了幾個下人,都要被百官參上一本,指責她被貪欲蒙蔽雙眼,暗地裏中飽私囊,不再清廉為民。

好像在世人眼裏,她就該兩袖清風,囊袋空空。

而趙問對此竟然沈默不語。

有的時候,沈默即是一種讚同。

他的態度讓錢芊感到心寒,遂留下一切世俗之物,離開了大梁。

往後百年,轉瞬而過,等錢芊再聽到趙問這個名字時,他已經飛升成為了仙界的明悟仙君。

據說並非是因為修煉至最高境界,渡過了天劫,而是由於一生為民,功德圓滿,遂被玉清大帝特許飛升。

離開大梁之後,錢芊也懶得再在人界待下去,於是便去了魔界闖蕩。

那時的魔界也和現在不同,幾乎就是一盤散沙,而且實力遠遠不敵仙妖兩界,更別說能與兩界抗衡了。

實際來說,魔界就是一個藏汙納垢之地,而魔族也並非是一個種族,而是一群被心魔所困,墮了魔的仙、妖、人。

修魔一事,說到底不過是把自己內心的陰暗與欲望放大,更甚至,刻意滋生出心魔,使體內的靈力沾染上心魔魔氣,遂靈力會一直被魔氣繚繞,直至完全浸染。

也正因為使用心魔之力,由欲望支配理智,所以魔族是無論性格還是行事手段,都更加狠戾狂暴,故為世所不容。

魔族大都認為殺戮越多,力量越強,但一旦內心的陰暗與欲望過於龐大,被心魔趁虛而入,那麽就會喪失神志,淪為只會殺戮的行屍走肉,所以要用其他功法去壓制這些妄念。

一開始,是用仙界那些墮魔的仙人所帶來的修心功法,但仙者心清境明,魔者貪欲橫生,兩者本就相生相克,勢如水火,修為低就算了,隨著修為的不斷提高,再強行壓制則會物極必反,更易爆體而亡。

所以上萬年來,這都是一個無解的難題,直至錢芊到來。

其實剛開始時,錢芊是不打算修魔的,只是好奇心使然,想來魔界看看,而一看之下,她發現其實魔族其實並不全然是一群窮兇極惡之輩,甚至有不少是因為走投無路之下,才無奈墮魔的。

就比如某些來自妖界的半妖,多是妖族與人族的結合,因為血統不純,化形緩慢,實力偏弱,故在妖族內飽受排擠,妖盡欺之。可如果去往人界,又會由於身上沒有完全人化的妖族特征而被視為異類,不為人所容。

偌大天地間,也只有魔界可作為容身之所了。

而心魔也並非全然是惡,甚至有因心愛之人身死生出的悲。心魔如何,和本性無關。

錢芊初來乍到,被幾位好心的魔族接待,出於對友人的感激,想幫他們解決心法問題,也出於對修魔的好奇,她開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還是那句話,仗著自己死不了,於是就往死裏作。

這一作,又是四百年。

她成功地自創了一本心法,而隨著這本心法的傳開,解決了困擾魔族上萬年的難題,至此,魔族日漸勢起,強者越來越多。

而錢芊也被眾魔族尊稱為“絳霄聖祖”,那可謂是她活得最風光的一段時日了。

於是風光無兩的錢芊又收了一名徒弟,決定將此人培養為自己的親傳,繼承她的衣缽。

當然,如果能給她養老就更好了。

不過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從實力開始變得強大,就有一部分魔族開始貪心不足,妄圖培養出自己的勢力,在魔界占據一席之地。

從我為魚肉的被壓迫者,變成了手持刀刃的壓迫者;從報仇雪恨,變為了濫殺無辜。

各方勢力相互廝殺,強者為尊。終於有一天,魔界誕生出了所謂的“魔尊”。

而這一切的走向,錢芊已經難以控制了。

她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早知好心終會辦成壞事,那麽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會選擇修魔嗎?

答案連她也不知道。

而後的某天,當她回到家中,發現自己那位親傳的小徒弟沒了。

左右問問,才知道對方為魔尊賞識,並被收為了義子。

他已不屑於再在自己這個小地方待著,而是跑去為魔尊做事,以求坐擁榮華富貴,滔天權勢。

錢芊:……

三回啊,整整三回啊。

被背叛了三回的錢芊人已經麻了,且隨著魔族的重心漸漸放在權力的爭鬥上,再沒什麽人記得她,錢芊也離開了魔界這個傷心之地。

當然,有第一二三次,說不定就有第四次。

剛出魔界沒走多遠,她就遇到了一名受傷的妖族倒在自己面前,渾身大小傷口血淋淋的,煞是駭人。

在他身後,幾名妖族持刀沖上來,欲要將其徹底斬草除根。

路見不平,自當拔刀相助。

於是錢芊好心地將這名妖族給救了。

這名妖族不是別人,正是虞淵。

不過彼時她還不知道虞淵的身份,出於謹慎,虞淵也沒把自己的姓名和為何被追殺告訴錢芊。

他人不說,錢芊就不問。只是等這名妖族傷好,正想離開時,對方道:

“多謝姑娘相救,不知姑娘能否護送我安全回家。”

錢芊猶豫了一下。

“不會讓姑娘白跑一趟,我家中富裕,若是姑娘送我回去,我必當銜草結環以報,給姑娘一萬靈珠當報酬。”

錢芊正愁自己沒錢,聽他所言,料想這必定是妖界某大族的公子少爺,遂立即應下,狗腿子地道:“好說好說,公子何日離開啊,您大傷初愈,要不要給您備輛馬車?”

“不必了,我們低調點就好。”

護送虞淵的這一路,錢芊可謂真是仁至義盡,處處將其照顧妥帖,當成祖宗以待,生怕有一點讓他不舒服的地方。

不過她也發現這位公子是真的很弱,明明境界都到渡劫期了,離飛升就差臨門一腳,卻連最基本的功法都用不順,打架連連招都不會,看這樣子,修為應該都是靠靈丹妙藥堆起來的,根基太差了,若是實戰起來,恐怕就連低兩個境界的合體期修士都打不過。

每當有妖族殺手追殺,越瑾看著他邊打架邊抱頭鼠竄,往自己身後跑的狼狽模樣,就更想踹他兩腳,沒什麽用就算了,還盡給人添亂。

一人一妖好不容易逃過追殺,身上都掛了不少彩。而這位嬌生t慣養的貴族公子低垂著頭,滿臉沮喪,忍不住啜泣道:“都是我太弱了,從明天起,我就好好修煉。”

錢芊原本面無表情地抱著環首刀坐在一旁,聽他這麽一說,心中登時來火。

她騰地站起來,走到對方面前,從側面狠狠地朝這位公子的屁股踹過去。

虞淵被她這麽一踹,嚇了一跳,擡起滿是淚痕俊臉,呆呆問道:“你,你幹嘛?”

錢芊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啐道:“你一個九尺男兒,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真覺得自己弱,就不必等到明天了,現在就給我爬起來修煉。否則等你回去,還是會被人殺掉,別以為這世上會有人能保護你一輩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你遇到危險時及時趕到,只有你才能保護好你自己。”

許是被她的氣勢所憾,又或許是被她一席話醍醐灌頂,虞淵楞了楞,然後依言開始認真修煉起來。

錢芊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往後這一路,她沒少指點這位嬌氣公子,遇到功法不順時,便指出他的毛病,順帶還教了他一招半式。

等回過神來,錢芊發現自己居然又好為人師了。

罷了,這次應該不會再遇到白眼狼了吧。

虞淵從她身上學到了頗多,漸漸地,開始喊她“老師”。

錢芊也沒阻止,由著他喊,只是一人一妖從剛開始的錢芊伺候虞淵,變成了虞淵伺候錢芊,尊卑完全反著來了。

虞淵不僅在修煉上是個廢柴,在生活中也是個白癡,動手能力極差,錢芊費了好大的功夫,才終於讓他學會了一點生存技巧。

直到後來——

虞淵一臉傻樂地把烤得半糊的魚遞過來,還順手抹了把臉,於是沾滿黑灰的臉更黑了。

錢芊淡淡地看他一眼,接過烤魚,在那雙亮晶晶充滿期待的金眸註視下,勉強咬了一小口,忍住滿嘴苦腥味,道:“好……吃。”

她把那個“難”字連同魚肉一起咽了下去。

一人一妖的旅途終究在青陽城城門口結束了。

錢芊道:“你們妖族排外,我就不進去了,你把靈珠拿給我我就走。”

虞淵本來還想喊她進去坐坐,聞言心生失落,但也不違逆她的意思,頷首道:“好,老師暫且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後,錢芊失望地走了。

拿個靈珠根本要不了這麽久,三天不來,已經是那名妖族給她的答案了。

她又被騙了。

彼時的錢芊,落魄到了極點,也疲憊到了極點。

她強壓下滿腹委屈,一路渾渾噩噩地流浪,再一次來到了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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