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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玉奩藏香26(完) 似夢中雲,雲外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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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玉奩藏香26(完) 似夢中雲,雲外雪……

元頌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當初從公儀家族中憑空失蹤是不是被賀蘭家族的人劫走?現如今來到這裏是不是又受到了賀蘭家族逼迫?

沈去舟心裏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出口來, 可元頌身影早已沒入那道時空裂隙之中,讓他無處問詢,只能滿臉怔怔地望向天際。

“賀蘭家族當真可恨, 明明我們公儀家族的權力地位都遠遠勝過其他世家,憑什麽偏要我們最後一個進入, 真想不通我們是在什麽時候得罪了他們……”

怎麽就不曾得罪?若真的細數起來, 只怕得罪的地方還不算少。

先不論世族間本就存在的權力之爭, 光是之前在碧梧學宮的那番爭端就足夠兩家在暗地裏反目成仇,如今再算上最後一點——元頌, 本該屬於公儀家族的少族長夫人竟在新婚當日被賀蘭家族擄走,這甚至足夠公儀家族直接向賀蘭家族宣戰。

沈去舟闔眸, 將那抹早就消失在自己視線中的淡紫色人影印入腦海, 像是此生都不打算忘卻一樣, 而當再度睜開眼後,他目光變得堅定無比。

他記得元頌之前說過的一切,元頌想要和他一起離開,無論挾制元頌的人是誰,他們現如今又身處何處, 他既然答應了元頌,就一定會把元頌帶走。

雲水秘境前等待的人逐漸變少,終於, 輪到了沈去舟走到那道裂縫之前。

他此生共十八年,只踏入過兩次秘境。

在第一個秘境中,他與元頌相識, 成功入學了碧梧學宮,又在之後經歷許多波折,成了公儀家族的嫡出公子, 命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眼前的雲水秘境就是他將進入的第二個秘境,他會在這裏尋到他的愛人,要他們永生不再分離。

沈去舟毫不猶豫地走入其中,天旋地轉間,他便踏入了另一方世界的土地之上。

雲水秘境既然只限制了築基期修為的修士進入,便足以說明這並不是一個有著太多危險性的秘境,眼前一切都和方才雲水城外的郊外景色如出一轍,若不是頭頂的天空泛著淡淡的粉色,只怕會讓人誤以為自己還處在外界當中。

與他一同進入雲水秘境的公儀族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世間秘境大都如此,雲水秘境也不例外,只要進入秘境當中,都會被一視同仁地打散到各處去,才不管進入者原先的身份與關系。

這對其他與親友分離的人自然是困擾,可對沈去舟來說倒是減輕了困擾,畢竟他要去尋找元頌,若是有他那“叔父”派來的眼線時時監視,就算他找到了元頌,也沒法帶著元頌逃跑。

不過卻還是有著些許壞處的,若是大家都被傳送到同一個位置上去,沈去舟找尋元頌時也能省下一些力氣,可誰叫這位置太過隨機,沈去舟現在可謂是毫無頭緒。

……不,倒也不是真的就毫無頭緒了。

沈去舟從儲物空間中取出那朵元頌曾送給他的天河繁星,也是元頌所送的唯一一朵。

這花雖小,又脫離花枝許久,可沈去舟一直格外珍惜地將它保存著,讓它的花瓣還如元頌遞送給自己時那般,顯出一種如琉璃般透徹的水粉色來。

他珍視著元頌送給他的每一件禮物,無論是當初的那只粉色珠花,還是這朵看似微不足道的小花。

在學宮重逢的那日,元頌說,“從前我似乎欠你許多,如今先補給你一朵,至於剩下的,我在之後再慢慢補給你好不好?”

其實沈去舟從不覺得元頌對他究竟有何虧欠,可事到如今,他卻無比希望元頌能記得那番承諾,能讓自己借由這朵來尋到他的蹤跡。

往後還很漫長,只要元頌能和他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他們不愁要如何補齊這欠下的“債”。

自來到公儀家族後,沈去舟的修為與劍法沒長進多少,偏生那些專供世家便利的術法學了不少,諸如如何以銀蝶傳書,再比如,要如何追蹤到另一人蹤跡。

術法施下,那朵單薄羸弱的嬌花竟從沈去舟掌心慢悠悠地飄起,驟然化作一只粉色的靈蝶,又突然朝著某個方向飛去,似乎真要帶領沈去舟去找到元頌蹤跡。

沈去舟已顧不得再去做其他的思考了,如今這朵天河繁星就是他找到元頌的唯一救命稻草,他必須隨它而去。

他的確是昏了頭腦,完全沒有想過,若是元頌所在之處與他相隔萬裏該如何是好,若是他和元頌中的某人在相逢前便出了意外又如何?

——好在這兩種情況的哪一種都沒有發生,大抵是沈去舟的氣運之子身份發揮了作用,他期盼著自己能快些見到元頌,這世界便要如他所願,讓這一路上暢通無阻,讓他夢中人突然降臨到他眼前。

這就是沈去舟與公儀崇屏的不同之處,公儀崇屏是受了天道眷顧的普通修士,他因此獲得了天賦與蔔筮的能力,可在其他的事情上,天道並不怎樣眷顧他。

比如他和元頌的婚事,他千求萬求只求得一個成親的機會,可這機會也如流沙一般從他掌心迅速流走。

而沈去舟則不同,他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是世界意志的化身,淩駕於天道之上,他早年雖命運多舛,流落修真界中、多次命懸一線,可他來日是光明燦爛的,公儀家族少族長、族長,再然後是整個修真界的世家領袖,未來都會是他“公儀去舟”。

就連這雲水秘境也是世界意識給予沈去舟的又一金手指,這裏的某處機緣會幫助他將身體當中的真仙血脈進一步提純,為他來日奪取公儀家族的少族長之位掃清障礙。

而沈去舟不知曉的是,這只由天河繁星化作的粉蝶不僅要指引他找尋元頌蹤跡,更是要帶領他去尋找屬於他的的機緣。

這本是元頌的巧思,他也為找尋沈去舟而頭痛,卻知曉沈去舟一定會被世界意識指引到他的機緣之處,便想著在那裏守株待兔,一定能因此尋到沈去舟蹤跡。

就是這樣的機緣巧合——或許根本不是什麽機緣巧合,二人的選擇說不定都是世界意識操縱的結果,竟這樣一箭雙雕,讓二人都能得償所願。

那只如芙蓉玉雕刻成的粉色靈蝶翩翩地飛過蔥郁樹林,最終帶沈去舟去到了怪石嶙峋的山巔之上。

這裏是天與地之間相隔最近的地方,緋色的天空壓在高高山巔,除去極致的美麗景色外,又給人種沈重的、壓在咽喉處的窒息感。

而在這天地間僅存的裂隙之中,身著紫色衣裙的美人頭戴幕笠,站在懸崖邊緣。

若不是有些微山風吹拂而來,將他衣袂與面上薄紗吹得獵獵作響,恐怕會把他當做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沈去舟的心臟幾乎要躍出胸腔,他腦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元頌身處險境,完全反應不過來其他的事情。

“……頌頌,你要做什麽?”沈去舟聲音微顫,拼盡全力才將這話問出口來。

直到聽見這聲呼喚,元頌才回過神來,掀起面上舞動輕紗,向著沈去舟望去。

幕笠上垂下的輕薄白紗只起到隱約的遮擋作用,若是仔細望去,其實是能將元頌姣好面容看清幾分的。

可猶抱琵琶半遮面與直接顯露還是不同的,當元頌掀起面紗之後,仍舊給人種直擊靈魂的美感,就算沈去舟早已熟識元頌面容,仍舊不免為之震撼。

盡管半月未見,可元頌面容仍舊那樣明艷動人,他容貌與這秘境中的奇異景色一般,都是自然鬼斧神工創造出的無二佳作。

聽了沈去舟這樣的呼喚,元頌立時揚起眉眼,唇邊也勾起肆意的笑。

“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等他很久,是指從站在崖邊到現在,還是指從成婚那日到今天?頌頌平時似乎不這樣說話,他是在賀蘭家族中受了什麽委屈嗎?

沈去舟頭腦亂作一團,為了能更好地去哄元頌,他拼盡全力將聲音放穩,“頌頌,不管你等我是為了什麽,我都覺得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談談……你不站在那樣危險的地方。”

若是在他們互通心意之時——沈去舟單方面認為的互通心意,元頌大概會乖乖頷首,像只乳燕般投入沈去舟懷中。

可現在的元頌卻像是從前學宮中高高在上的十六郎,他擡起下頜,態度倨傲無比,“你算什麽東西,竟敢勸我改變已經定下的主意?”

這態度很不對勁,可沈去舟已經不在乎那麽多了,只要元頌能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對他用出什麽態度都無所謂。

沈去舟面對元頌時總是束手無策的,那只翅膀剔透的粉色靈蝶早已重新變回天河繁星,落回沈去舟掌心,為了哄元頌回心轉意,沈去舟將那花獻寶似的向前捧給元頌去看,又一次哀求般的喚元頌名姓。

“頌頌……你不要再繼續站在崖邊,快些到我身邊來吧?”

元頌被他這話逗笑,眉眼彎彎,像是生出了什麽欺負人的壞點子。

“好呀,我當然可以下來。”他刻意將聲音拉長,甜膩如蜜糖,“只是我才不要去到你身邊,我要你到我這裏,再抱著我下山。”

只要元頌肯松口,沈去舟做什麽都願意,他連忙頷首,輪到自己時才不管地面上那些不平整的怪石,只一步步堅定地向著元頌走去,向元頌張開手臂,要元頌環住他脖頸,以便能更好地將人抱住。

就算元頌遲遲沒有動作,沈去舟也不催他,只靜靜地等著元頌,就像過去的千萬次等待一樣。

終於,元頌嗤笑出聲,他半擡眼眸,看沈去舟像是在看個什麽好笑的玩笑一樣。

“沈去舟,你真的很傻啊。”

他食指指尖勾住沈去舟腰帶,輕輕拉扯幾下,似是在檢測這腰帶的牢固程度。

沈去舟心中莫名生出種可能來,可他沒有阻止元頌的行為,反而默許著、甚至說、期待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

什麽俗事權名,什麽公儀家族的少族長、族長之位,他統統可以不在乎,他真正想要的從來都只有一個元頌而已。

下一瞬,元頌便直直地向後倒去,投入深不見底的懸崖當中,而沈去舟,或許是因為腰帶還在元頌手中,也或許是因為心底最原始最本能的沖動,他也隨元頌一齊跳了下去,要與他一同沒入深淵。

元頌頭上的幕笠在狂風的作用下反而向著山巔吹去,與二人墜落方向背道而馳。

沈去舟比元頌跳下的速度要晚上半拍,可他用力地將手朝著元頌方向伸去,將元頌牢牢地抱入了懷中,又將二人方向調轉,讓自己的後背朝向地面方向。

即使是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想護住元頌。

真是太傻、太可笑。

元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埋頭於沈去舟肩頸,附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沈去舟,我恨你。”元頌怨毒地吐出那些針尖一般銳利的話語,“我恨你奪走了我高貴的身份,我恨你讓我身邊一切的一切都變得不堪入目,我的親人統統變成了有著骯臟心思的野獸,簡直令我作嘔。”

“我恨你,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對你虛與委蛇時是什麽想法……”

噗通。

原來崖底不是林立的怪石,也不是硬梆梆的地面,而是一池歷經了千年的寒池之水。

好冷,怎麽會這樣冷,比學宮大比時藏身的那池寒潭還要冰冷。

元頌幾乎在瞬間便被凍的失去神智,他眼神迷茫,在將要闔上雙眼之時發覺沈去舟竟仍牢牢地將他抱在懷中。

盡管聽了方才那些惡毒的言論,即使知道了自己從始至終都對他沒有一絲感情,他也願意繼續抱著自己。

為什麽他還是不恨自己,為什麽他不能出手殺了自己,元頌不理解。

他只覺得自己瀕臨死亡,或許這次的任務真的無法完成了也說不定,這是他最後的念頭,再然後,他便因失溫而陷入昏迷,再無法感知到外界所發生的一切。

……

痛,由骨髓蔓延到皮膚的疼痛。

軀體上是疼痛的,可精神上卻清醒得不得了,沈去舟只能一邊煎熬地忍受著痛苦,一邊“看”著自己腦海中發生的一切。

他所熟悉的元頌面龐很快出現在他眼前,可現在的元頌與他印象中的實在不同,不僅沒穿著他熟悉的精致法衣,就連頭發也被絞短,將將到了雙肩的位置。

他身上穿著不倫不類的“裙子”,大片大片的皮膚裸露在外,散發著如玉一般漂亮的光輝。

美人眉飛色舞,雖然沒有開口,可沈去舟卻能清晰地聽到以元頌聲音說出的話語。

【太好了,九九!不枉我熬了這麽久,等到塞繆爾正式加冕為帝,我就能脫離這個世界了!】

什麽叫做脫離這個世界?沈去舟不解,可他在這個世界只是一個飄蕩的靈魂而已,只能沈默地看著故事按照原有的進程發展。

不久,另一個衣著怪異的男人抱著元頌走入一座華麗建築,應該是要舉行婚禮,可這場婚禮沒有那麽順利,接連又出現幾個男人,似乎在和元頌的“未婚夫”搶奪元頌的歸屬權。

再然後,是元頌拿起一頂華貴冠冕,戴在了第一個出現的男人頭上。

就在所有人以為塵埃落定之時,元頌的身體竟漸漸模糊起來,如一座白沙堆成的人像,被一陣狂風吹拂而過,悉數散開,不留一絲痕跡。

沈去舟想出手抓住元頌身影,可現在的他只是一團虛影而已,連教堂中的那些男人都沒能做到的事情,他更是無能為力。

這就是元頌所說的“脫離世界”嗎?盡管知道這是元頌的願望,可沈去舟還是忍不住心痛如絞,他在自己的世界裏就沒能拯救元頌,現在為什麽又要再見到一次元頌的離別?

眼前一切很快就如雲霧般彌漫開來,而這團雲霧再度散開時,沈去舟又看見了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這次的元頌終於留著長發了,可不知為什麽,沈去舟總覺得元頌這頭長發梳理出的模樣特別女性化,就連他身上服裝也和上個“世界”一樣,像是裙子。

元頌被人背在身上,天氣明明是細雨連綿的,可元頌頭上卻總有枝葉莫名伸來,為他遮風擋雨。

【離開這個世界,九九,我們很快就能離開這個世界了。】

元頌在心裏默念,這似乎是支撐他走過這場細雨的唯一理由。

很快,元頌和這人分別,向著另一處走去。

那裏似乎正發生著一場邪惡的儀式,若是在沈去舟所在的修真界中,那個黑發男人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邪修,竟然要用其他人的鮮血來幫助自己完成咒法。

為了阻止這人,元頌也劃開了自己的皮膚,讓鮮血匯入那具棺材當中,沈去舟雖心疼元頌,可看著儀式終止,他不免也松了口氣。

可元頌似乎對這樣的“終止”還不滿意,他用匕首紮入那黑發男人的心口,讓他落於棺木之中,隨後又將那匕首紮入自己的心口當中,用自己的心頭血描繪著什麽法陣。

這次的“終止”似乎終於成功了,那男人闔上了雙眼,像是被封印了一般,而很快,元頌的身體就像上一個世界一樣,如白沙、如塵埃般被風吹散,再不留一絲痕跡。

沈去舟的神思已經有些麻木了,他無比確信,方才看到的那兩個畫面中的主角就是元頌,絕不可能有人冒充。

所以,元頌其實是一個有著穿梭時空能力的修士,只要達成了某些任務,比如給某人戴上冠冕、封印邪修,就可以“脫離世界”。

那麽,他現在所處的世界也是元頌即將脫離的世界嗎?元頌在這個世界的任務又是什麽?

無限的焦躁在沈去舟心底蔓延開來,他不想在繼續做這些清醒夢了,他想回到有著元頌的現實中去,他可以允許元頌不愛自己,卻不能允許元頌離開自己。

他寧可與元頌一同赴死,也不願意讓二人在彼此都活著時分隔兩地——不,若真的讓元頌走了,就不只是兩地而已了,而是兩個世界。

身體的蛻變似乎在方才的那些夢境中被按下了加速鍵,即使還不能直接操控自己的軀體,沈去舟也能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

最直觀的便是修為,竟連連突破,從築基期直越到金丹後期。

寒潭中莫名的力量似乎還要幫助他繼續突破,可沈去舟不想繼續了,他要清醒。

他一遍遍地嘶吼著,而後這世界便順了他這個不聽話孩子的心意,真的讓他醒了過來。

元頌和沈去舟仍被泡在這池寒潭之中,沈去舟經過提純的真仙血脈已足夠他抵禦這潭冰水,他恢覆了力氣,他和元頌自然也就不用再死了。

沈去舟將元頌抱在懷中,拼盡全力地向上游去,終於帶著元頌上了岸。

可元頌在這寒潭中被泡了太久,他資質與修為本就屬於中等,現如今能留下一口氣來已是意志力頑強,若要他活命,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元頌面色慘白的要命,氣息又微弱至極,不知何時就要斷了這口氣,沈去舟病急亂投醫,知曉自己的血液不同常人,竟直接用牙咬破手腕,讓自己的鮮血流入元頌口中。

可是一兩個齒痕根本沒用,沈去舟已不知疼痛滋味了,他發了瘋一樣將自己的手腕啃咬得血肉模糊,只為讓元頌能喝到更多的血。

好在這方法的確有用,元頌很快便眉頭緊蹙,不住地咳嗽起來,最後側著起身,吐出許多口寒池水來。

見到元頌醒來,沈去舟也如夢初醒一般,癡癡地笑出聲來。

元頌才被他救醒,腦中混沌一片,什麽都不清醒,被寒池之水打濕的頭發與衣擺盡數貼在他身上,卻沒顯出狼狽,只讓他顯得脆弱易碎如美麗琉璃人偶。

沈去舟的鮮血只像一味大補的藥材,雖能讓他從昏迷中清醒,卻無法拯救他被侵蝕得四處透風的身體。

他已是強弩之末了,他必須要迅速結束這個世界,讓沈去舟親手殺死自己。

元頌尚未想到該如何去做,就被沈去舟的話砸暈了頭腦。

“你在這個世界的任務是什麽?你是不是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什麽?沈去舟是如何得知這事的?小世界裏的人怎麽會知道時空管理局的事情?為什麽時空管理局還不出面來制止這件事?

或許是元頌的驚訝太過外露,沈去舟竟開口解釋起來。

“剛剛,在寒潭之中,我陷入昏迷,卻看見了你在其他世界發生的事情。”他苦笑,“我看見你和別人結了婚,又躺在棺材之中封印了一個邪修。”

對於失去了一切記憶的元頌來說,他對沈去舟所描述的畫面簡直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一般,可沈去舟沒理由騙他,他這就是自己在前兩個世界經歷過的事情。

“頌頌,我求你告訴我一切好不好,你可憐可憐我,我想知道我和你之間發生的事情究竟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既然沈去舟已經知曉了一切,那元頌就沒法在他無知無覺的情況下哄騙他殺死自己了,為了在臨死前脫離這個世界,元頌只能告訴沈去舟真相。

元頌闔上眼眸,“我要在你進入學宮之時對你極盡欺侮,再在合適的時候將公儀家族十六郎的身份歸還於你,而等到雲水秘境開啟後,我便要陷害你,讓你在瀕死之際反殺我,這就是我的任務。”

“所以,頌頌,你不是真的恨我?”聽了這一番話,沈去舟唯一抓住的重點竟是這個,“只要我不殺你,你就不會死亡,就永遠不會脫離這個世界,對不對?”

永遠不會脫離這個世界是對的,可永遠不會死亡不對。

元頌輕笑出聲,一抹腥甜也隨著這笑從他唇角滑落,流下他下頜,染上他衣襟,開出一朵艷麗的花來。

“頌頌,頌頌你怎麽了!?你怎麽會這樣?”沈去舟目眥欲裂,他半跪在元頌身前,想用指尖將元頌唇角的血跡擦凈,卻又不敢觸碰元頌,只能看他倒在自己懷中。

“殺了我,沈去舟,正如你所見,這具身體已經堅持不下去了。”元頌的笑在此時顯得格外淒美,“若你殺了我,我便是完成了任務,靈魂還可以去到下一個世界,若你放任我這樣死去,拖著我的任務無法完成,我會真的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回。”

“不,頌頌,你堅持下去。”沈去舟的淚水在不知不覺間撲簌簌滑落,滴在元頌的面上與衣衫上,“只要出了雲水秘境,公儀家族會傾全族之力將你救治的。”

“可我堅持不到那時候了。”元頌的面色愈發慘白,現在的他就像是一片雪花,蒼白無力,接近消融,“我這次真的沒有騙你,我總歸都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沈去舟,若你心裏有我,便親手殺了我,不要讓我落到魂飛魄散的下場。”

沈去舟想不通,他本以為自己找到了留下元頌的方法,可為什麽,元頌還是要離他而去呢?更令他痛苦的是,他甚至要親手殺死元頌。

要他親手解決他的愛人……他如何能做到?

可意識在不斷松動,沈去舟知曉,若他真的為元頌好,他就該順著元頌的話去做。

“明月憐,小憐她很擔心你,她還想見你一面。”沈去舟掌心凝出一只冰刃來,緩緩地抵至元頌心口,卻始終沒有動彈,他聲音裏有著明顯哭腔,“頌頌,你可以再忍耐一下的……你再去見她一面吧。”

聽沈去舟這話,明姑娘似乎沒有被牽連,幸好……元頌鼻尖微動,可他沒被這一兩句話打動,他仍在求死。

他甚至用自己的雙手握住那只冰刃,要強行按著它直接紮入。

不、不行,若頌頌參與了殺死他自己的行為,這任務還能算是真的完成嗎?

元頌的動作讓沈去舟知曉了他的決心,沈去舟終於不再掙紮,他用顫抖的手把元頌的手撥開,“頌頌,我會達成你的心願的。”

慢慢地刺入血肉只會為元頌帶來不必要的疼痛,他必須,迅速地,將這只冰刃紮入元頌心口。

而他也的確是那樣做的。

懷中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像是寒冬中堆成的雪人在初春的暖陽下漸漸融化,又像是時間倒退,把雪人重新變成一團松散的雪花,再一片片地被風吹走,了無痕跡。

元頌離開了。

騙子,騙子,說什麽要補齊過往虧欠他的一切,最後還是欠他許多。

自己手上這朵天河繁星是元頌用來交換那朵珠花的,當初的祝觀瀾就曾得到過兩朵天河繁星,這樣算來,元頌分明還欠他兩朵才對。

可元頌憑什麽還沒還清……就離開了……

沈去舟已哭不出來了,元頌是他蒼白無趣一生中的唯一亮色。

似他的夢中雲,雲外雪,雪中春。*

可現如今,元頌沒了,連帶著他生命中的一切美好都沒了。

……

“女士,你們炮灰部的這個員工真是太過離譜了些,怎麽什麽世界到最後都能被他演成言情戲碼?您不知道他這次脫離世界時到底是個什麽場面,這可是無cp世界的男主啊……”

“更何況,”男人清清喉嚨,“他向氣運之子透露了任務的具體內容,這可是犯了局裏的大忌啊。”

“這事的確是他不對。”那女士似乎也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們情感部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這次來是為了什麽?”

“哈哈哈,”那人尷尬一笑,“不愧是您,我們最近的確遇見了點小麻煩,有個重點世界的中心向人物還沒選定,不如就讓我把您這位員工借走如何?我保證,就一個世界,等到這個世界結束後,我就立刻把他還回來……”

……

江城機場。

“大哥,你真的不來機場一趟嗎?這人的身份雖然存疑,可他帶回來的畢竟是二哥的骨灰,於情於理你都該來親自接二哥回家。”

青年身姿挺拔,機場人聲嘈雜,他聲音卻不緊不慢,如清泉流水一般流入人心底。

電話對面被他稱作大哥的人聲音稍頓,卻沒有任何猶豫,“不了,集團最近比較忙,你一個人就應付得來,有什麽事等接到人再說。”

自家大哥看著雖儒雅,可實際上卻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謝行川輕輕應聲後告別,將電話掛斷,一雙眼眸緊緊盯著登機口處,又用一只手高舉起一個寫著“Song”的牌子。

他本還擔憂那位Song先生能否看見自己的牌子,自己又能否在人群中將他一眼認出,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是多慮了。

人潮湧來,卻獨獨在那一處分開。

一個蒙著黑色絲絨布料的盒子被那人抱在懷中,黑色的鬥篷式風衣在他身上沒顯出臃腫,反而更突出穿衣者的弱柳扶風。

他的優雅不止於此,一頂純黑的窄檐羊呢矮禮帽被他戴在頭上,帽上的黑色網紗遮住那張巴掌大小的臉頰,讓他像是個上世紀的英倫淑女。

他穿搭已是出類拔萃,可當謝行川看見那張臉後,才知什麽是真正的驚為天人。

他從未見過生的如此……艷麗的男性,就算穿著一身喪服,也遮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勾人的勁兒。

眼尾哭出的緋紅與那天生的唇色艷紅雖是他一身烏黑中僅有的艷色,卻足以牽動無數顆春心,讓他欠下數不勝數的風月債,成為來日陰司中的累累罪名。

他一出場,所有人的目光便都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謝行川和周圍的人都忍不住看呆,當看著Song本人向他走來時,謝行川只覺得心中怦然,甚至有些忘了自己與他的身份。

“你好……我是Song,中文名元頌。”面色蒼白的美人牽強地扯扯嘴角,雖然知曉自己不該笑,但面對自己亡夫的兄弟,他還是想禮貌一些。

元頌,的確是個好聽的名字,謝行川輕輕頷首,表示自己已經知曉。

而後便是自己對他的稱呼了……謝行川看著眼前明顯要比自己年輕不少的元頌,很難不生出羞赧。

他垂眸,“……二嫂好,我是謝行川,在謝家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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