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次重啟 最早的一周目，顧思議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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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次重啟 最早的一周目，顧思議在青……
最早的一周目, 顧思議在青麓書院學習，是為了更好的科舉。
他原本是懶得搭理那些人的。
在他眼裏，成群結伴去欺負一個在年紀體型處處不如他們的人, 並以此取樂實在是連垃圾都不配。
多看他們一眼, 顧思議都覺得是對眼睛的一種玷汙。
但那些家夥實在是沒眼力見，一度把顧思議的懶得搭理當成了軟弱退讓。
欺負人的發自變得愈加層出不窮, 甚至還牽扯到了顧家的人以及顧長明。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要闖進來。
既然他們已經把昭然的作死寫在了明面上, 那顧思議也不介意送他們一程。
顧思議求學時, 世道還算安穩。當時江南一帶對文人極度推崇, 有名氣的鴻儒大家或有才氣的學子甚至可以做到一呼百應千應萬應的地步。
誰若是做出了好的詩句文章，更是可以備受推崇在三天之內響徹整個江南。
顧思議當時就寫了一篇文章, 痛批書院裏的不良風氣警醒世人的同時還不忘勸學。
一時間文章爭相傳閱, 引來無數讀書人附和。
那幾人算是徹底出名, 走在路上不僅會被知情的人喊打, 就連家裏的生意也收到了牽連。後續等他們意識到情況於他們不利，想要上門道歉時早為時晚矣，最後只能灰溜溜地退學離開了書院。
這輩子顧思議已然不想科舉, 學院自是也沒必要去了。
但臨走之前, 這份“大禮”他還是會照送不誤。
做錯了事情就應受到懲罰, 說錯了話就應該付出代價。
至於方法，這不有一周目現成的嗎？
顧思議垂著眼睛, 和顧長明排排坐於桌前。聽聞兩孩子在書院挨了欺負, 顧大哥大姐紛紛從店內趕回來。
顧大嫂還特地熬了一鍋用來給顧思議二人壓驚的姜水。
“喝點這個。”顧大嫂勸道。
默不作聲地看著氤氳而起的水汽，顧思議忽然毫無征兆地開口道：“我想回顧家村。”
“想回家了？”顧大哥憐愛地摸了摸顧思議的頭頂。他三弟平日瞧著人小鬼大，主意多著呢。
實際上，別以為他不知道他三弟是個愛哭鬼。
這次估計就是這樣。
因在學院收了委屈, 所以想回家了。
思及此，顧大哥心中更是氣憤。
那些人簡直無法無天了，竟敢在書院欺負人！
他心中思量著，要不要帶些東西去拜訪下書院裏的夫子。
這個想法剛剛冒出個頭，顧大哥就見顧思議輕輕搖了搖頭，“不是。”
“是我不想讀了，所以才要回家。”
“什麽？”幾人登時面面相覷，不可置信地確認道：
“你不讀書了？!”
青麓書院的名額難得，選拔舉薦上來的學子幾乎是千裏挑一的存在。顧思議他們縣有上千個讀書人，最終入學通過考核的也只三人。
如此珍貴來之不易的機會，顧思議竟然要放棄？！
“可是因他們欺負你？”顧大姐急道，“三弟無需擔心，這件事大哥二姐會替你擺平。”
真實的原因顧思議自是沒有辦法同眾人明說，他只能順水推舟故作柔弱垂著長睫，搖頭重覆：“我想回家。”
幾個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啞了聲音。比起震驚與反對，縈繞不散的是滿腔的心疼。
只是這件事畢竟涉及到他們顧氏一族未來的發展，所以顧思議並未立刻退學。
而是等顧大哥知會老家之後，顧思議和顧長明才在顧大姐夫的陪伴下踏上了回鄉的路。
顧家村地處江南北部，整村不過二百戶人家，地廣人稀放眼望去滿是稻田。
歸鄉當日，顧家人早早地侯在家門口。
瞧見明顯消瘦不少的顧思議二人，顧母和顧奶奶潸然淚下。
顧大哥寄來的信中，他們已經知道了顧思議在書院挨了欺負。
為此，這段時間她倆私底下沒少偷偷抹眼淚。
顧父心疼之餘，心中又有著別的考量。
他三兒子離開書院前夕，在書院鬧出了天大的動靜，寫了數十篇詩句文章用來批判書院內學習以大欺小，夫子熟視無睹和稀泥的情況。
已然在郡裏掀起了浩然大波，因文采過於斐然那十幾篇詩詞很快就傳往了江南一帶，迅速引發眾議。
有人覺得顧思議有才歸有才，但太過魯莽。
正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
青麓書院那可是附近最好的書院，每年為朝廷輸送了數不盡的官員。他若是忍耐下來，後續通過科舉的概率不僅大大提升，入朝為官後更是會有無數師兄照應，未來光明燦爛。
現如今因這一點小事而鬧得人盡皆知的，實在不值。
還有人覺得顧思議的行為非君子所謂。
所謂以德報怨，對方雖是欺負了他，可現如今他不管不顧把這件事曝光，後續那幾人又要如何立足。
更有為顧思議叫好的，覺得他年齡雖小卻實在是有種，幹了他們不敢幹的事。
外界的紛紛擾擾都不是顧爹所在意的，他真正在意的是此事之後顧思議當如何？
看見三兒消瘦的臉頰，顧爹長嘆口氣。
他問顧思議之後有什麽打算？
是想要去其他書院，還是請夫子上門？
他心中一個勁的發愁，青麓書院已是這一帶最好的書院了，其餘書院師資弱水平也差，完全無法同青麓書院相提並論。
而且，顧思議這廂弄出來的事情這麽大。後續就算他想要去其他書院，那些書院也不見得願意接受他。
擺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則是讓顧思議離開江南去別處讀書，另一條是請夫子來家中授課。
顧家暫時不缺錢，請夫子授課或許是最佳的選擇，可有真才實學的夫子哪裏是那麽好找的。
實在無法之下，顧父只得答應顧思議先休息一段時間的請求。
為迎接幾人從城內歸來，顧家人特擺了一桌佳肴為幾人洗塵。
顧思議坐於桌前，緩慢地嚼著嘴裏的青菜，這幾日他已經想出了應對世界意識的方法。
被世界意識排斥的前提是：在兩人相處時檢測到愛。
那是不是，只要檢測不到愛就可以了？
顧思議撩起眼皮不著痕跡地掃向身旁坐著的顧長明，對方具體什麽時候喜歡上他的，暫且不知。
但應該不是現在。
他只要趕在對方喜歡上自己之前，讓這份喜歡戛然而止，那麽一切就可以正常下去。
顧長明可以好好地活著，小世界也不會崩塌。
顧思議記起顧長明的身世，村裏眾人皆道：顧長明是顧家村父母雙亡的孤兒。
實際上，上一周目顧思議已經查到了顧長明的父母另有其人，他是被拐來的顧家村。
可惜當時戰亂，很多線索都斷了，要不然興許還能讓顧長明同父母相認。
這一周目......
也許在村裏循著線索，幫顧長明找回父母送對方去父母身邊才是最好的結局？
顧思議無意識地蹙緊眉頭，就像被人惹到似的，悶著頭與碗裏的飯菜較勁。
一個沒註意，顧思議的胳膊撞到身旁人的。
顧長明動作一頓，顧思議這邊抱歉還沒說出口，他就先道了句，“撞疼了嗎？”顧長明瑟瑟地露出個討好的關切笑容。
“沒事。”顧思議一本正經地轉過了頭，餘光卻忍不住地盯向身旁的人。
對方的笑太過熟悉，不論這個世界還是上個世界，小時候還是長大後，對方都是這麽笑的。
顧思議瞧著對方的眉眼，心裏想著谷長明小的時候應該也長這副模樣吧。
像個小牛犢又像個小熊一樣，憨態可掬的。身上有股好聞的太陽味與暴曬後的淡淡艾草香。
“呦呦呦，三弟你別看了，都給長明看害羞了。”直到故顧大姐夫出聲，顧思議才恍然回神。
李含章沖顧思議擠了擠眼睛打趣道：“呦呦呦，看媳婦看入迷了？”
他笑嘻嘻的，“你小子別著急啊，這都定了娃娃親了，等你再過兩年就可以娶他進門了。”
“說什麽呢。”顧母瞪了李含章一眼，轉而慈愛地看向這兩個孩子，“別聽你大姐夫瞎說。”
顧長明作為童養媳身份進入顧家是板上釘釘的事，可現如今這兩個孩子還小，說太多有的沒的反倒是負擔。
再者，顧母隱隱也有些擔心顧思議生悶氣。
以往李含章和他大兒子沒少用這件事打趣顧思議，那時候顧思議才十歲不到，給小孩兒氣得冷著個粉雕玉琢的臉，好幾天沒搭理人。
顧母一想到那畫面就忍俊不禁，她給二人一人加了個小雞腿，哄道：“別和你們姐夫一般見識。”
李含章哈哈大笑，看熱鬧似的看向顧思議。
他原以為顧思議會惱羞成怒，像以往一樣瞪他難得露出孩子氣，哪知顧思議這次卻只是極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怎麽說呢？比他瞪人的時候還要可怕！
顧思議和顧長明徹底在家裏住了下來，顧思議一邊打探著和顧長明父母相關的消息，一邊受村人所托在村裏給孩子上起了課。
相較於前三周目，這一周目的日子平靜得讓人不安。好似暴風雨前的寧靜，極為不安的，讓人不曉得那狂風暴雨何時會抵達。
那日，顧思議正在村內私塾教村內稚童算數。
遠遠的，一陣嘈雜聲漸近。
只聽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出事了出事了。”
顧思議耳朵微動，一顆心沒由來的狂跳起來。
下一瞬耳畔傳來驚呼，“顧家的童養媳落水了！”
顧思議手中的毛筆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地上，毫無形象地跟人狂奔回了顧家。
顧家院子裏，顧思議的小弟哭個不停。
他抽抽噎噎地說，他和長明哥哥在河邊抓小魚，一回頭就見長明哥哥掉進了水裏。
“沒事抓什麽小魚！”顧母氣得往他身旁打了一巴掌。
小孩委屈巴巴道：“長明哥哥說，是要捉給三哥吃的。”
“他說他最近好像惹到了三哥，三哥都不怎麽搭理他嘞。”顧長明以為顧小弟記不清他絮絮叨叨的煩心事，哪想這孩子一字不落地背了出來。
“這...這......”顧母長嘆口氣，問向推門而出的大夫，忙問道：“長明他還好嗎 ？”
老大夫點了點頭，“沒大礙，嗆了點水罷了，回頭熬點防風寒的藥就行了。”
一家人謝過大夫，熬藥的熬藥，送人的送人，挨罰的挨罰。
顧思議留在床頭守著，他替顧長明掖了掖被角，望著對方慘敗的嘴唇，心中五味雜陳。
半晌後，只聽得到清淺呼吸聲的室內，忽然傳來一聲輕嘆。
差不多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床上躺著的顧長明悠悠睜開了眼。
顧思議來不及挪開眼，二人的視線撞到了一起。
瞬間，顧思議就意識到了不對。
顧長明個子雖高大，可年紀也不過十幾歲。
微微下垂的狗狗眼總是清澈的，透著股不服輸的掘勁。
遠不應該是滿目滄桑與疲憊。
“你是誰？”顧思議冷下臉質問。
我是誰？
床上的人搞不清楚狀況似的，緩慢地眨了下眼。他的視線繞了一圈最終定格在顧思議身上，少年眼底疲憊淡去湧上一抹欣喜。
然而不知想到什麽，他眼底的光熄滅。
顧長明沈默了下來。
他是誰？
他捂著胸口，強壓住喉嚨深處傳來的癢意，艱難地坐起身來。
他是顧長明。
但也不是顧長明。
記憶中，這已經是他的第四世 。
最開始的記憶裏，他從城墻一躍而下。
緊接著他便以靈魂的方式不斷循環。
看到天地崩塌，世人灰飛煙滅。
也看到顧思議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過去，妄圖改變未來。
更聽到那道無起伏僵硬的聲音，勸說著顧思議白費努力。
相愛就是錯？
他不知是該高興，顧思議終於喜歡上他。
該嫉妒，他只能以靈魂狀態旁觀這一切。
還是該傷心，他們會一直被小世界驅逐。
世界又一次湮滅，再次醒來後，顧長明發現占據了小世界裏自己的身體。
可他又能改變些什麽呢？
顧長明眼中帶著顧思議讀不懂的情緒，溫順中帶著幾分獻祭的心甘情願。
炙熱的，想讓顧思議伸手蓋住那雙盈著熱淚的眼。
“長明。”仿佛有人在撕扯著自己的心臟，顧思議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疼痛。
“思議。”顧長明笑著應了一聲，身體肉眼可見的燙了起來。
老大夫去而覆返，藥石罔效，顧家門口豎起了喪幡。
顧思議靜靜地立在陰影中，整個世界都被定格成了一副褪色的畫，大片大片的色塊跌落，他耳畔又一次傳來小世界重啟的提示。
穿過色塊，消散的粒子。顧思議翻身上床，安安靜靜地躺在了顧長明身旁。
好冷啊。
顧思議用臉蹭了蹭對方的脖頸，好冷啊，冷得他不受控制地打起顫來。
“刪除記憶吧，顧思議。”系統似已經預兆了結局，毫無意外道：“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這個小世界你按照正常的事業任務做即可。”
“再重啟下去，整個世界就要崩潰了，到時候顧長明可就真的死了。”
顧思議沒應聲，闔著眼就好像睡著了一樣。但眼尾卻不斷有眼淚滑落，在他鼻梁處凝成小小的湖泊。
為什麽要這樣？
好像本爛俗小說中的劇情，被操控著總要分道揚鑣才能讓人滿意。
沈默中，耳畔的電子音漸漸淡去，又一次溺水般的窒息襲來。
昏暗的室內，唯有窗欞的縫隙會透進些光。
再睜開眼，顧思議已然出現在了顧氏老宅。
少時因早產的原因，顧思議一直是病懨懨的。
生了場大病險些喪命後，家裏人請來位雲游的老道士幫顧思議想了個辦法。
對方說可以找個八字硬一些的人鎮一下。
因此他們選中了村裏的孤兒——顧長明，並很快確定了日子，將在半個月後迎對方進門。
而現在的節點，正好是半個月的最後一天。
等天色稍微暗一些下來，顧長明就要進門了。
沒由來的，心臟疼痛的幾乎讓顧思議要掉下眼淚來。
一陣腳步聲自院外響起，循聲望去顧母和顧大姐正從門外走進。
“思思醒了？”顧母驚喜地往前走了幾步。
“看看娘和大姐給你帶來什麽？”顧大姐故意晃了晃手中的油紙。
顧思議楞楞地瞧向她二人身後，像個木頭般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
“他呢？”顧思議像是被夢魘住了一樣，光著腳從床上跑下去，“他呢？”
“顧長明呢？”
“他去哪兒了？”
“這孩子，怎麽都不穿個鞋，就這樣跑下來了，著涼怎麽辦？”顧母著急不已。。
“顧長明，名字怎麽這麽耳熟？”顧大姐想了一會兒，恍然道：“你說他啊，半年之前他拜顧道士為師，跟著人雲游學道去了。”
“三弟不記得了？”
“學道？”顧思議悵然若失，心只覺空了一塊兒，豆大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天，思思你這是怎麽了？”顧母嚇了一跳，這麽多年她還從來沒瞧見顧思議這麽哭過呢。
她忙抱住顧思議，鼻頭發酸地哄道：“是不是哪裏難受？”
“沒事的思思。”
“等會兒咱們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
顧思議依偎在娘親的懷裏，似懂非懂地喃喃重覆，“睡一覺就好了。”
“睡一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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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一周目, 顧思議在青麓書院學習，是為了更好的科舉。
他原本是懶得搭理那些人的。
在他眼裏，成群結伴去欺負一個在年紀體型處處不如他們的人, 並以此取樂實在是連垃圾都不配。
多看他們一眼, 顧思議都覺得是對眼睛的一種玷汙。
但那些家夥實在是沒眼力見，一度把顧思議的懶得搭理當成了軟弱退讓。
欺負人的發自變得愈加層出不窮, 甚至還牽扯到了顧家的人以及顧長明。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要闖進來。
既然他們已經把昭然的作死寫在了明面上, 那顧思議也不介意送他們一程。
顧思議求學時, 世道還算安穩。當時江南一帶對文人極度推崇, 有名氣的鴻儒大家或有才氣的學子甚至可以做到一呼百應千應萬應的地步。
誰若是做出了好的詩句文章，更是可以備受推崇在三天之內響徹整個江南。
顧思議當時就寫了一篇文章, 痛批書院裏的不良風氣警醒世人的同時還不忘勸學。
一時間文章爭相傳閱, 引來無數讀書人附和。
那幾人算是徹底出名, 走在路上不僅會被知情的人喊打, 就連家裏的生意也收到了牽連。後續等他們意識到情況於他們不利，想要上門道歉時早為時晚矣，最後只能灰溜溜地退學離開了書院。
這輩子顧思議已然不想科舉, 學院自是也沒必要去了。
但臨走之前, 這份“大禮”他還是會照送不誤。
做錯了事情就應受到懲罰, 說錯了話就應該付出代價。
至於方法，這不有一周目現成的嗎？
顧思議垂著眼睛, 和顧長明排排坐於桌前。聽聞兩孩子在書院挨了欺負, 顧大哥大姐紛紛從店內趕回來。
顧大嫂還特地熬了一鍋用來給顧思議二人壓驚的姜水。
“喝點這個。”顧大嫂勸道。
默不作聲地看著氤氳而起的水汽，顧思議忽然毫無征兆地開口道：“我想回顧家村。”
“想回家了？”顧大哥憐愛地摸了摸顧思議的頭頂。他三弟平日瞧著人小鬼大，主意多著呢。
實際上，別以為他不知道他三弟是個愛哭鬼。
這次估計就是這樣。
因在學院收了委屈, 所以想回家了。
思及此，顧大哥心中更是氣憤。
那些人簡直無法無天了，竟敢在書院欺負人！
他心中思量著，要不要帶些東西去拜訪下書院裏的夫子。
這個想法剛剛冒出個頭，顧大哥就見顧思議輕輕搖了搖頭，“不是。”
“是我不想讀了，所以才要回家。”
“什麽？”幾人登時面面相覷，不可置信地確認道：
“你不讀書了？!”
青麓書院的名額難得，選拔舉薦上來的學子幾乎是千裏挑一的存在。顧思議他們縣有上千個讀書人，最終入學通過考核的也只三人。
如此珍貴來之不易的機會，顧思議竟然要放棄？！
“可是因他們欺負你？”顧大姐急道，“三弟無需擔心，這件事大哥二姐會替你擺平。”
真實的原因顧思議自是沒有辦法同眾人明說，他只能順水推舟故作柔弱垂著長睫，搖頭重覆：“我想回家。”
幾個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啞了聲音。比起震驚與反對，縈繞不散的是滿腔的心疼。
只是這件事畢竟涉及到他們顧氏一族未來的發展，所以顧思議並未立刻退學。
而是等顧大哥知會老家之後，顧思議和顧長明才在顧大姐夫的陪伴下踏上了回鄉的路。
顧家村地處江南北部，整村不過二百戶人家，地廣人稀放眼望去滿是稻田。
歸鄉當日，顧家人早早地侯在家門口。
瞧見明顯消瘦不少的顧思議二人，顧母和顧奶奶潸然淚下。
顧大哥寄來的信中，他們已經知道了顧思議在書院挨了欺負。
為此，這段時間她倆私底下沒少偷偷抹眼淚。
顧父心疼之餘，心中又有著別的考量。
他三兒子離開書院前夕，在書院鬧出了天大的動靜，寫了數十篇詩句文章用來批判書院內學習以大欺小，夫子熟視無睹和稀泥的情況。
已然在郡裏掀起了浩然大波，因文采過於斐然那十幾篇詩詞很快就傳往了江南一帶，迅速引發眾議。
有人覺得顧思議有才歸有才，但太過魯莽。
正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
青麓書院那可是附近最好的書院，每年為朝廷輸送了數不盡的官員。他若是忍耐下來，後續通過科舉的概率不僅大大提升，入朝為官後更是會有無數師兄照應，未來光明燦爛。
現如今因這一點小事而鬧得人盡皆知的，實在不值。
還有人覺得顧思議的行為非君子所謂。
所謂以德報怨，對方雖是欺負了他，可現如今他不管不顧把這件事曝光，後續那幾人又要如何立足。
更有為顧思議叫好的，覺得他年齡雖小卻實在是有種，幹了他們不敢幹的事。
外界的紛紛擾擾都不是顧爹所在意的，他真正在意的是此事之後顧思議當如何？
看見三兒消瘦的臉頰，顧爹長嘆口氣。
他問顧思議之後有什麽打算？
是想要去其他書院，還是請夫子上門？
他心中一個勁的發愁，青麓書院已是這一帶最好的書院了，其餘書院師資弱水平也差，完全無法同青麓書院相提並論。
而且，顧思議這廂弄出來的事情這麽大。後續就算他想要去其他書院，那些書院也不見得願意接受他。
擺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則是讓顧思議離開江南去別處讀書，另一條是請夫子來家中授課。
顧家暫時不缺錢，請夫子授課或許是最佳的選擇，可有真才實學的夫子哪裏是那麽好找的。
實在無法之下，顧父只得答應顧思議先休息一段時間的請求。
為迎接幾人從城內歸來，顧家人特擺了一桌佳肴為幾人洗塵。
顧思議坐於桌前，緩慢地嚼著嘴裏的青菜，這幾日他已經想出了應對世界意識的方法。
被世界意識排斥的前提是：在兩人相處時檢測到愛。
那是不是，只要檢測不到愛就可以了？
顧思議撩起眼皮不著痕跡地掃向身旁坐著的顧長明，對方具體什麽時候喜歡上他的，暫且不知。
但應該不是現在。
他只要趕在對方喜歡上自己之前，讓這份喜歡戛然而止，那麽一切就可以正常下去。
顧長明可以好好地活著，小世界也不會崩塌。
顧思議記起顧長明的身世，村裏眾人皆道：顧長明是顧家村父母雙亡的孤兒。
實際上，上一周目顧思議已經查到了顧長明的父母另有其人，他是被拐來的顧家村。
可惜當時戰亂，很多線索都斷了，要不然興許還能讓顧長明同父母相認。
這一周目......
也許在村裏循著線索，幫顧長明找回父母送對方去父母身邊才是最好的結局？
顧思議無意識地蹙緊眉頭，就像被人惹到似的，悶著頭與碗裏的飯菜較勁。
一個沒註意，顧思議的胳膊撞到身旁人的。
顧長明動作一頓，顧思議這邊抱歉還沒說出口，他就先道了句，“撞疼了嗎？”顧長明瑟瑟地露出個討好的關切笑容。
“沒事。”顧思議一本正經地轉過了頭，餘光卻忍不住地盯向身旁的人。
對方的笑太過熟悉，不論這個世界還是上個世界，小時候還是長大後，對方都是這麽笑的。
顧思議瞧著對方的眉眼，心裏想著谷長明小的時候應該也長這副模樣吧。
像個小牛犢又像個小熊一樣，憨態可掬的。身上有股好聞的太陽味與暴曬後的淡淡艾草香。
“呦呦呦，三弟你別看了，都給長明看害羞了。”直到故顧大姐夫出聲，顧思議才恍然回神。
李含章沖顧思議擠了擠眼睛打趣道：“呦呦呦，看媳婦看入迷了？”
他笑嘻嘻的，“你小子別著急啊，這都定了娃娃親了，等你再過兩年就可以娶他進門了。”
“說什麽呢。”顧母瞪了李含章一眼，轉而慈愛地看向這兩個孩子，“別聽你大姐夫瞎說。”
顧長明作為童養媳身份進入顧家是板上釘釘的事，可現如今這兩個孩子還小，說太多有的沒的反倒是負擔。
再者，顧母隱隱也有些擔心顧思議生悶氣。
以往李含章和他大兒子沒少用這件事打趣顧思議，那時候顧思議才十歲不到，給小孩兒氣得冷著個粉雕玉琢的臉，好幾天沒搭理人。
顧母一想到那畫面就忍俊不禁，她給二人一人加了個小雞腿，哄道：“別和你們姐夫一般見識。”
李含章哈哈大笑，看熱鬧似的看向顧思議。
他原以為顧思議會惱羞成怒，像以往一樣瞪他難得露出孩子氣，哪知顧思議這次卻只是極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怎麽說呢？比他瞪人的時候還要可怕！
顧思議和顧長明徹底在家裏住了下來，顧思議一邊打探著和顧長明父母相關的消息，一邊受村人所托在村裏給孩子上起了課。
相較於前三周目，這一周目的日子平靜得讓人不安。好似暴風雨前的寧靜，極為不安的，讓人不曉得那狂風暴雨何時會抵達。
那日，顧思議正在村內私塾教村內稚童算數。
遠遠的，一陣嘈雜聲漸近。
只聽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出事了出事了。”
顧思議耳朵微動，一顆心沒由來的狂跳起來。
下一瞬耳畔傳來驚呼，“顧家的童養媳落水了！”
顧思議手中的毛筆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地上，毫無形象地跟人狂奔回了顧家。
顧家院子裏，顧思議的小弟哭個不停。
他抽抽噎噎地說，他和長明哥哥在河邊抓小魚，一回頭就見長明哥哥掉進了水裏。
“沒事抓什麽小魚！”顧母氣得往他身旁打了一巴掌。
小孩委屈巴巴道：“長明哥哥說，是要捉給三哥吃的。”
“他說他最近好像惹到了三哥，三哥都不怎麽搭理他嘞。”顧長明以為顧小弟記不清他絮絮叨叨的煩心事，哪想這孩子一字不落地背了出來。
“這...這......”顧母長嘆口氣，問向推門而出的大夫，忙問道：“長明他還好嗎 ？”
老大夫點了點頭，“沒大礙，嗆了點水罷了，回頭熬點防風寒的藥就行了。”
一家人謝過大夫，熬藥的熬藥，送人的送人，挨罰的挨罰。
顧思議留在床頭守著，他替顧長明掖了掖被角，望著對方慘敗的嘴唇，心中五味雜陳。
半晌後，只聽得到清淺呼吸聲的室內，忽然傳來一聲輕嘆。
差不多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床上躺著的顧長明悠悠睜開了眼。
顧思議來不及挪開眼，二人的視線撞到了一起。
瞬間，顧思議就意識到了不對。
顧長明個子雖高大，可年紀也不過十幾歲。
微微下垂的狗狗眼總是清澈的，透著股不服輸的掘勁。
遠不應該是滿目滄桑與疲憊。
“你是誰？”顧思議冷下臉質問。
我是誰？
床上的人搞不清楚狀況似的，緩慢地眨了下眼。他的視線繞了一圈最終定格在顧思議身上，少年眼底疲憊淡去湧上一抹欣喜。
然而不知想到什麽，他眼底的光熄滅。
顧長明沈默了下來。
他是誰？
他捂著胸口，強壓住喉嚨深處傳來的癢意，艱難地坐起身來。
他是顧長明。
但也不是顧長明。
記憶中，這已經是他的第四世 。
最開始的記憶裏，他從城墻一躍而下。
緊接著他便以靈魂的方式不斷循環。
看到天地崩塌，世人灰飛煙滅。
也看到顧思議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過去，妄圖改變未來。
更聽到那道無起伏僵硬的聲音，勸說著顧思議白費努力。
相愛就是錯？
他不知是該高興，顧思議終於喜歡上他。
該嫉妒，他只能以靈魂狀態旁觀這一切。
還是該傷心，他們會一直被小世界驅逐。
世界又一次湮滅，再次醒來後，顧長明發現占據了小世界裏自己的身體。
可他又能改變些什麽呢？
顧長明眼中帶著顧思議讀不懂的情緒，溫順中帶著幾分獻祭的心甘情願。
炙熱的，想讓顧思議伸手蓋住那雙盈著熱淚的眼。
“長明。”仿佛有人在撕扯著自己的心臟，顧思議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疼痛。
“思議。”顧長明笑著應了一聲，身體肉眼可見的燙了起來。
老大夫去而覆返，藥石罔效，顧家門口豎起了喪幡。
顧思議靜靜地立在陰影中，整個世界都被定格成了一副褪色的畫，大片大片的色塊跌落，他耳畔又一次傳來小世界重啟的提示。
穿過色塊，消散的粒子。顧思議翻身上床，安安靜靜地躺在了顧長明身旁。
好冷啊。
顧思議用臉蹭了蹭對方的脖頸，好冷啊，冷得他不受控制地打起顫來。
“刪除記憶吧，顧思議。”系統似已經預兆了結局，毫無意外道：“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這個小世界你按照正常的事業任務做即可。”
“再重啟下去，整個世界就要崩潰了，到時候顧長明可就真的死了。”
顧思議沒應聲，闔著眼就好像睡著了一樣。但眼尾卻不斷有眼淚滑落，在他鼻梁處凝成小小的湖泊。
為什麽要這樣？
好像本爛俗小說中的劇情，被操控著總要分道揚鑣才能讓人滿意。
沈默中，耳畔的電子音漸漸淡去，又一次溺水般的窒息襲來。
昏暗的室內，唯有窗欞的縫隙會透進些光。
再睜開眼，顧思議已然出現在了顧氏老宅。
少時因早產的原因，顧思議一直是病懨懨的。
生了場大病險些喪命後，家裏人請來位雲游的老道士幫顧思議想了個辦法。
對方說可以找個八字硬一些的人鎮一下。
因此他們選中了村裏的孤兒——顧長明，並很快確定了日子，將在半個月後迎對方進門。
而現在的節點，正好是半個月的最後一天。
等天色稍微暗一些下來，顧長明就要進門了。
沒由來的，心臟疼痛的幾乎讓顧思議要掉下眼淚來。
一陣腳步聲自院外響起，循聲望去顧母和顧大姐正從門外走進。
“思思醒了？”顧母驚喜地往前走了幾步。
“看看娘和大姐給你帶來什麽？”顧大姐故意晃了晃手中的油紙。
顧思議楞楞地瞧向她二人身後，像個木頭般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
“他呢？”顧思議像是被夢魘住了一樣，光著腳從床上跑下去，“他呢？”
“顧長明呢？”
“他去哪兒了？”
“這孩子，怎麽都不穿個鞋，就這樣跑下來了，著涼怎麽辦？”顧母著急不已。。
“顧長明，名字怎麽這麽耳熟？”顧大姐想了一會兒，恍然道：“你說他啊，半年之前他拜顧道士為師，跟著人雲游學道去了。”
“三弟不記得了？”
“學道？”顧思議悵然若失，心只覺空了一塊兒，豆大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天，思思你這是怎麽了？”顧母嚇了一跳，這麽多年她還從來沒瞧見顧思議這麽哭過呢。
她忙抱住顧思議，鼻頭發酸地哄道：“是不是哪裏難受？”
“沒事的思思。”
“等會兒咱們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
顧思議依偎在娘親的懷裏，似懂非懂地喃喃重覆，“睡一覺就好了。”
“睡一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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