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十二月初的室外，北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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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十二月初的室外，北風涼……
十二月初的室外，北風涼颼颼地刮著。
“隨你。”顧思議的語調一如既往地不帶任何情緒。
臉上的表情卻一改往日的漠然，帶著抹堪稱和煦的笑。真摯的，就好像他真的能接受谷長明的一切選擇一樣。
可等谷長明信以為真，真和三蛋子背過身的時候。顧思議臉上的表情立刻一寸寸地消散在寒風當中，他臉色陰沈的，就連身旁的那兩名知青都看出了不對。
只不過二人並沒有往其他方向想去，只當是天氣太冷，又或者是顧思議因即將面對采訪而太過緊張。
一行三人沈默地走在雪地上，約莫十分鐘左右，三人趕到了知青點的院外。
顧思議擡眼望去，知青點同他上次過來的時候相比，並沒有發生太大的改變。唯一稱得上變化的，就是知青點的那幾扇窗。大概是為了保暖，那些窗戶上都不同程度地釘著草席。
知青點裏的人應該是一直註意著外邊的動靜，顧思議三人一走進院子，南屋的門就被人推開。
“顧知青，你們終於來了。”臉熟的面孔從門後露出，她後邊還跟著一個脖子上掛著相機的生面孔。
那生面孔瞧見顧思議先是一楞，隨即在心理道：“這傳言還真是沒有講錯。”生面孔名叫張雨清，是本次來采訪顧思議的記者。
來之前，他曾和劇團的人、知青點的知青打聽過顧思議。
不知道這顧思議是真有兩把刷子，還是有什麽收買人心的手段。他一連打聽了十多個人，就沒有不誇讚顧思議的。
“小顧啊 ，那孩子真有才華。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他，他沒到一天就把稿子給我寫好了！”
“這孩子也挺能吃苦的，當初農忙那麽累，他楞是沒抱怨一句。”
“是啊，小顧這人真不錯，他還會修脫粒機呢！”
“......”
就好像對方身上真的有無數閃光點似的，這些人誇顧思議的話就沒有重覆過。
不，也有重覆的話。
這些人中的大多數，在提起顧思議的時候都會眼前一亮，讚不絕口：“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像小顧這麽好看的後生呢！”
“可不是？長得就像畫裏走出來的人一樣！”
“......”
張雨清起初還以為他們是誇大其詞，人再好看能好看到哪裏去？
可等瞧間對方真人的時候，他才頓悟大家說的都是大實話。
皚皚白雪中，對方款款走來，頃刻間把周圍的一切都襯托成了他的背景板。
待對方走到跟前，張雨清才恍然回過神來，他激動道：“顧知青你好，我是安興報的張雨清。”
“張記者，您好。”顧思議心想：他果然沒猜錯，這次過來采訪他的還真是上輩子的那名記者。
腦子當中關於張雨清的記憶，實在是太犄角旮旯了。顧思議翻了好一會兒，也只找出了最為關鍵的一條。
對方是鎮上的記者，家裏在教育局有人。
這也是顧思議為什麽中途改變想法，願意過來接受采訪的主要原因。
谷長明後續如果想要參加升學考試，他必須得有學籍。而張記者家裏的關系，恰恰好可以幫上忙。
“顧知青，”張雨清手中拿著相機，怕顧思議緊張，坐下身後他還特地寬慰道：“你別緊張哈，只要把這當成最簡單的一次對話就行。”
顧思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張雨清的問題大部分都是圍繞著劇團進行展開，其中偶爾夾雜著一兩個和知青身份有關的問題。
這對顧思議來說並不算難，所有的回答他都往為人民服務這句話上靠。
“為人民服務？！”張雨清被感動得淚眼汪汪，他無比讚同道：“你說得太對了！就得這樣！”
“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張雨清慷慨激昂：“多高尚的精神，我們都得向你學習！”
顧思議“靦腆”一笑，不等回話，他似感應到了什麽，撩起眼皮直直地瞄向院外。
大雪覆蓋的小院裏，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邁步走來。
對方的穿著打扮同旁人無異，自上而下被帽子圍脖棉襖靴子裹得嚴嚴實實。層層疊加的衣物砌在他身上，卻不會讓人覺得臃腫。反而被他高大挺拔的身姿恰到好處的寬肩窄腰長腿，襯出一股別樣的氣質來。
“他怎麽來了？”
循著顧思議的視線，屋內幾人也看到了院外的那道身影。
衛長龍疑惑道：“他不是跟著三蛋去別處了嗎？”剛才去谷家找顧知青的時候，衛長龍跟著聽了一耳朵。他記得谷長明好像有事要做？這是事情處理完了？
“他是？”張記者好奇問。
“你說他嗎？他叫谷長明。”衛長龍邊說邊看向顧思議，介紹道：“顧知青就住在他家呢！”
顧思議微微頷首沒作聲，那雙烏沈沈的眼珠已經提前掃向了門口，卻又在門被推開之際，不在意似的快速地收回了視線。
“長明，你咋來了？”衛長龍熱情地把人拉了進來，他見縫插針地問出自己的疑惑，“那邊的事情弄完了？”
谷長明不自在地點了點頭，在看向他的眾多視線裏，下意識地找尋他唯一期待的那道。
可惜對方此刻正垂著眼，坐在桌側正小聲的同人說著什麽，並未看過來。
谷長明抿緊嘴唇，黑亮的眼底蔓上一股淡淡的失落。不過他很快釋然，谷長明自己給自己找了個位置站好，像名忠心的士兵一樣就站在對方肉眼可及的地方。
他剛站定，桌側坐著的顧思議緩緩轉動眼珠，終於紆尊降貴般把視線投了過來。
伴著一記微不可聞的輕哼，對方的聲音不輕不重地緩緩砸下，“怎麽？”顧思議定定地看向谷長明，“事情處理完了？”
‘嗯。’谷長明難掩雀躍，他未察覺出顧思議話裏的陰陽怪氣，誠實道：‘我沒去張大爺家，我把三蛋送回去了。’
有外人在場，谷長明沒有說得太詳細，但他的言外之意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去山上抓麅子也好，陪著顧思議去接受采訪也罷，這兩件事的最終指向都是顧思議。既然都是顧思議，那他一個都不想錯過。
之前是他想岔了，麅子可以過後再抓，錢可以日後再賺，但此刻的陪伴卻只有一次。
他不要缺席。
顧思議眉頭微動，嘴角揚起微弱的弧度，又很快被他壓下去。他自持冷淡地悠悠開口，輕道了一聲哦。
“......”一旁的張雨清看了看顧思議，又看了看谷長明。後知後覺咂摸出了不對來，他腦子當中湧上一個念頭：姓谷的這個孩子是不是嗓子有毛病啊？
他嘴巴一張一合的，說了好幾句話，可竟是一點動靜都沒有發出來。
張雨清輕嘆口氣，在心裏道了一句可憐。他不忍地看向谷長明，面露同情：好好一孩子怎麽是個啞巴？
他原本還想著對方和顧思議關系不錯，說不定是這些人裏頭最了解顧知青的，他或許可以再深入采訪對方幾個關於顧思議的問題。
哪成想，對方口不能言。
張雨清悲憫地搖了搖頭，忽然身旁掃來一道不耐的視線。
不耐的視線？
張雨清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對面的顧思議正不失禮貌地笑著看向他。他就說嘛？顧知青品行如此高潔的人，怎麽會露出不耐的眼神？
果真是他看錯了。
張雨清輕了輕嗓子，在顧思議和知青點眾知青的配合下，他的采訪很快進到了尾聲。
幾人談話間，有名知青不知怎麽突然提到了：顧思議最近在給谷長明補課這件事。
張雨清一臉驚訝的，向顧思議求證道：“這是真的嗎？”
“是的。”顧思議莞爾一笑。他掃了眼提起這話題的李衛國：這蠢貨，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原本他還想著要怎麽和張雨清提起谷學名學籍這件事呢，沒想到剛打瞌睡就有人送來了枕頭。
李衛國被顧思議不鹹不淡的眼神看得莫名發冷，但仍舊梗著脖子給顧思議添堵。“這當然是真的啦！村裏的人都說顧知青心地好呢！”他話中粘著一股酸。
“谷家那啞...那孩子從來都沒有讀過一天書呢，顧知青這才教了他幾天，對方竟然都能開始看初中的課本了。”
“不知道顧知青有什麽要領，能夠讓大字不識一個的人再短時間內學到初中知識。”
饒是遲鈍如谷長明，眼下也聽出了對方話裏帶著的刺。
他當即握緊了拳頭，一臉擔憂地看向顧思議。似乎只要在對方臉上看到了丁點兒不高興，他就會不計一切後果地沖上去，把拳頭砸到李衛國那討人厭的臉上。
“......”感應到谷長明的視線，顧思議眼波微轉，遞給谷長明一個略帶安撫的眼神。他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絲毫沒把李衛國的挑釁放在眼中。
見狀，谷長明才稍稍松開了拳頭。
“還有這種事？”張雨清新奇不已，他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可是個大新聞！
標題他都想好了！
譬如：下鄉知青幫扶殘疾青年，無怨無悔輔導文化課......
“是，”顧思議坦然道：“我最近是有在給長明補課。”
“長明本身比較聰明，再加上人也比較好學，所以學習進度就會快一些。”
“是嗎？”
李衛國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他可不相信顧思議是那種不圖回報的好心人。
在他眼裏顧思議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最早從他們進村子開始，對方的種種小心思就一覽無遺。
對方先以身體不好為由拒絕幫他們拿行李，然後又主動做好人，三言兩語將眾人的不滿化為感激。
一來一回把那些知青哄得不要不要的，話裏話外都是對顧思議的維護和感激。要不是顧思議不住在知青點，他估計知青點現在的負責人都得換成他當！
後續對方在村裏給老鄉們講故事則更扯了，是嫌地裏的活不夠累是吧！天天給他們講故事，圖什麽？當時他還以為顧思議腦子有病，現在想想腦子有病的人是自己啊！
這廝就是憑借著這件事成功入了李書記的眼，被派去負責文藝匯演的節目編排，如今可謂是名利雙收，就連鎮上的記者都特地過來采訪他。
李衛國咬緊牙關，越發覺得對方給谷長明補課也不像表面那麽簡單。
現在高考都取消了，他閑著沒事給大字不識一個的啞巴補課做什麽？真閑的沒事幹了？
不！不！
李衛國腦中靈光一現，恍惚間感覺自己摸到了事情的真相。
對方是不是想做好人好事？然後評先進青年獎章？
李衛國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國家現在取消了高考，下鄉的知青想要返回城裏的方法少之又少，其中有一個是通過獲得工農兵推薦名額離開村子。
但這個名額又是出了名的不好得。
想要被推薦，知青們起碼得在鄉下做出些成績來，又或者被評選過進步青年。
對方的所作所為，或許都是為了這個名額！
可憐那些被他當作墊腳石的人。
李衛國心頭生出一股使命感，這種骯臟的手段，他勢必要在眾人面前拆穿，省得有不知情的人再被他蠱惑。
“當然了。”顧思議可沒時間在李衛國身上浪費功夫，他眼皮都沒擡一下，接著對張雨清說：“長明很上進，而且我覺得多學一些東西總歸不是壞事。”
張雨清非常讚同地點了點頭，“對，是這個道理。”活到老學到老嘛。
“可惜啊，長明生錯了地方。”顧思議惋惜嘆道。
張雨清一臉緊張，“何出此言？”
“長明資質很好，如果家庭條件稍微好些的話，我想他也不至於18歲才開始認字。”
張雨清安慰道：“現在也不晚。”
“是不晚。”顧思議可惜地搖了搖頭：“可他沒有學籍，認識的字再多，也是不被承認的。”
“這個確實。”張雨清先是跟著嘆了口氣，隨後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樣，他壓低聲音道：“你想給他辦學籍？”
“這個簡單！”張雨清不以為意，“這事你就交給我，我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的。”他是真的被顧思議感動到了。
多麽好的一個小同志啊！人長得漂亮，心底也善良，設身處地的為文盲老鄉著想。
“真的？”顧思議臉上適時掛上驚喜的笑，他誇道：“您真是個為人民服務的好人。”
聞言，張雨清更激動了，“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
自張記者離村之後，水源村莫名其妙掀起了一陣學習熱潮。
知青點的很多知青，覺得連谷長明這樣大字不識一個的人，都能夠自學到初中知識，他們又差到了哪裏？!
所以，一個兩個開始瘋狂看書。
除此之外，知青點的人不知聽誰說：幫村裏的人掃盲，有機會得到進步青年表彰，從而可以獲得工農兵推薦名額。
於是乎，這一個兩個的逮著個老鄉就開始給人講課。一來一回水源村的文盲含量急劇減少，進步青年評沒評上暫時還不知道，反正進步村倒是被評選上了。
而與鎮上獎章同一時刻抵達的，還有谷長明辦好的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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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顧思議的語調一如既往地不帶任何情緒。
臉上的表情卻一改往日的漠然，帶著抹堪稱和煦的笑。真摯的，就好像他真的能接受谷長明的一切選擇一樣。
可等谷長明信以為真，真和三蛋子背過身的時候。顧思議臉上的表情立刻一寸寸地消散在寒風當中，他臉色陰沈的，就連身旁的那兩名知青都看出了不對。
只不過二人並沒有往其他方向想去，只當是天氣太冷，又或者是顧思議因即將面對采訪而太過緊張。
一行三人沈默地走在雪地上，約莫十分鐘左右，三人趕到了知青點的院外。
顧思議擡眼望去，知青點同他上次過來的時候相比，並沒有發生太大的改變。唯一稱得上變化的，就是知青點的那幾扇窗。大概是為了保暖，那些窗戶上都不同程度地釘著草席。
知青點裏的人應該是一直註意著外邊的動靜，顧思議三人一走進院子，南屋的門就被人推開。
“顧知青，你們終於來了。”臉熟的面孔從門後露出，她後邊還跟著一個脖子上掛著相機的生面孔。
那生面孔瞧見顧思議先是一楞，隨即在心理道：“這傳言還真是沒有講錯。”生面孔名叫張雨清，是本次來采訪顧思議的記者。
來之前，他曾和劇團的人、知青點的知青打聽過顧思議。
不知道這顧思議是真有兩把刷子，還是有什麽收買人心的手段。他一連打聽了十多個人，就沒有不誇讚顧思議的。
“小顧啊 ，那孩子真有才華。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他，他沒到一天就把稿子給我寫好了！”
“這孩子也挺能吃苦的，當初農忙那麽累，他楞是沒抱怨一句。”
“是啊，小顧這人真不錯，他還會修脫粒機呢！”
“......”
就好像對方身上真的有無數閃光點似的，這些人誇顧思議的話就沒有重覆過。
不，也有重覆的話。
這些人中的大多數，在提起顧思議的時候都會眼前一亮，讚不絕口：“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像小顧這麽好看的後生呢！”
“可不是？長得就像畫裏走出來的人一樣！”
“......”
張雨清起初還以為他們是誇大其詞，人再好看能好看到哪裏去？
可等瞧間對方真人的時候，他才頓悟大家說的都是大實話。
皚皚白雪中，對方款款走來，頃刻間把周圍的一切都襯托成了他的背景板。
待對方走到跟前，張雨清才恍然回過神來，他激動道：“顧知青你好，我是安興報的張雨清。”
“張記者，您好。”顧思議心想：他果然沒猜錯，這次過來采訪他的還真是上輩子的那名記者。
腦子當中關於張雨清的記憶，實在是太犄角旮旯了。顧思議翻了好一會兒，也只找出了最為關鍵的一條。
對方是鎮上的記者，家裏在教育局有人。
這也是顧思議為什麽中途改變想法，願意過來接受采訪的主要原因。
谷長明後續如果想要參加升學考試，他必須得有學籍。而張記者家裏的關系，恰恰好可以幫上忙。
“顧知青，”張雨清手中拿著相機，怕顧思議緊張，坐下身後他還特地寬慰道：“你別緊張哈，只要把這當成最簡單的一次對話就行。”
顧思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張雨清的問題大部分都是圍繞著劇團進行展開，其中偶爾夾雜著一兩個和知青身份有關的問題。
這對顧思議來說並不算難，所有的回答他都往為人民服務這句話上靠。
“為人民服務？！”張雨清被感動得淚眼汪汪，他無比讚同道：“你說得太對了！就得這樣！”
“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張雨清慷慨激昂：“多高尚的精神，我們都得向你學習！”
顧思議“靦腆”一笑，不等回話，他似感應到了什麽，撩起眼皮直直地瞄向院外。
大雪覆蓋的小院裏，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邁步走來。
對方的穿著打扮同旁人無異，自上而下被帽子圍脖棉襖靴子裹得嚴嚴實實。層層疊加的衣物砌在他身上，卻不會讓人覺得臃腫。反而被他高大挺拔的身姿恰到好處的寬肩窄腰長腿，襯出一股別樣的氣質來。
“他怎麽來了？”
循著顧思議的視線，屋內幾人也看到了院外的那道身影。
衛長龍疑惑道：“他不是跟著三蛋去別處了嗎？”剛才去谷家找顧知青的時候，衛長龍跟著聽了一耳朵。他記得谷長明好像有事要做？這是事情處理完了？
“他是？”張記者好奇問。
“你說他嗎？他叫谷長明。”衛長龍邊說邊看向顧思議，介紹道：“顧知青就住在他家呢！”
顧思議微微頷首沒作聲，那雙烏沈沈的眼珠已經提前掃向了門口，卻又在門被推開之際，不在意似的快速地收回了視線。
“長明，你咋來了？”衛長龍熱情地把人拉了進來，他見縫插針地問出自己的疑惑，“那邊的事情弄完了？”
谷長明不自在地點了點頭，在看向他的眾多視線裏，下意識地找尋他唯一期待的那道。
可惜對方此刻正垂著眼，坐在桌側正小聲的同人說著什麽，並未看過來。
谷長明抿緊嘴唇，黑亮的眼底蔓上一股淡淡的失落。不過他很快釋然，谷長明自己給自己找了個位置站好，像名忠心的士兵一樣就站在對方肉眼可及的地方。
他剛站定，桌側坐著的顧思議緩緩轉動眼珠，終於紆尊降貴般把視線投了過來。
伴著一記微不可聞的輕哼，對方的聲音不輕不重地緩緩砸下，“怎麽？”顧思議定定地看向谷長明，“事情處理完了？”
‘嗯。’谷長明難掩雀躍，他未察覺出顧思議話裏的陰陽怪氣，誠實道：‘我沒去張大爺家，我把三蛋送回去了。’
有外人在場，谷長明沒有說得太詳細，但他的言外之意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去山上抓麅子也好，陪著顧思議去接受采訪也罷，這兩件事的最終指向都是顧思議。既然都是顧思議，那他一個都不想錯過。
之前是他想岔了，麅子可以過後再抓，錢可以日後再賺，但此刻的陪伴卻只有一次。
他不要缺席。
顧思議眉頭微動，嘴角揚起微弱的弧度，又很快被他壓下去。他自持冷淡地悠悠開口，輕道了一聲哦。
“......”一旁的張雨清看了看顧思議，又看了看谷長明。後知後覺咂摸出了不對來，他腦子當中湧上一個念頭：姓谷的這個孩子是不是嗓子有毛病啊？
他嘴巴一張一合的，說了好幾句話，可竟是一點動靜都沒有發出來。
張雨清輕嘆口氣，在心裏道了一句可憐。他不忍地看向谷長明，面露同情：好好一孩子怎麽是個啞巴？
他原本還想著對方和顧思議關系不錯，說不定是這些人裏頭最了解顧知青的，他或許可以再深入采訪對方幾個關於顧思議的問題。
哪成想，對方口不能言。
張雨清悲憫地搖了搖頭，忽然身旁掃來一道不耐的視線。
不耐的視線？
張雨清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對面的顧思議正不失禮貌地笑著看向他。他就說嘛？顧知青品行如此高潔的人，怎麽會露出不耐的眼神？
果真是他看錯了。
張雨清輕了輕嗓子，在顧思議和知青點眾知青的配合下，他的采訪很快進到了尾聲。
幾人談話間，有名知青不知怎麽突然提到了：顧思議最近在給谷長明補課這件事。
張雨清一臉驚訝的，向顧思議求證道：“這是真的嗎？”
“是的。”顧思議莞爾一笑。他掃了眼提起這話題的李衛國：這蠢貨，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原本他還想著要怎麽和張雨清提起谷學名學籍這件事呢，沒想到剛打瞌睡就有人送來了枕頭。
李衛國被顧思議不鹹不淡的眼神看得莫名發冷，但仍舊梗著脖子給顧思議添堵。“這當然是真的啦！村裏的人都說顧知青心地好呢！”他話中粘著一股酸。
“谷家那啞...那孩子從來都沒有讀過一天書呢，顧知青這才教了他幾天，對方竟然都能開始看初中的課本了。”
“不知道顧知青有什麽要領，能夠讓大字不識一個的人再短時間內學到初中知識。”
饒是遲鈍如谷長明，眼下也聽出了對方話裏帶著的刺。
他當即握緊了拳頭，一臉擔憂地看向顧思議。似乎只要在對方臉上看到了丁點兒不高興，他就會不計一切後果地沖上去，把拳頭砸到李衛國那討人厭的臉上。
“......”感應到谷長明的視線，顧思議眼波微轉，遞給谷長明一個略帶安撫的眼神。他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絲毫沒把李衛國的挑釁放在眼中。
見狀，谷長明才稍稍松開了拳頭。
“還有這種事？”張雨清新奇不已，他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可是個大新聞！
標題他都想好了！
譬如：下鄉知青幫扶殘疾青年，無怨無悔輔導文化課......
“是，”顧思議坦然道：“我最近是有在給長明補課。”
“長明本身比較聰明，再加上人也比較好學，所以學習進度就會快一些。”
“是嗎？”
李衛國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他可不相信顧思議是那種不圖回報的好心人。
在他眼裏顧思議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最早從他們進村子開始，對方的種種小心思就一覽無遺。
對方先以身體不好為由拒絕幫他們拿行李，然後又主動做好人，三言兩語將眾人的不滿化為感激。
一來一回把那些知青哄得不要不要的，話裏話外都是對顧思議的維護和感激。要不是顧思議不住在知青點，他估計知青點現在的負責人都得換成他當！
後續對方在村裏給老鄉們講故事則更扯了，是嫌地裏的活不夠累是吧！天天給他們講故事，圖什麽？當時他還以為顧思議腦子有病，現在想想腦子有病的人是自己啊！
這廝就是憑借著這件事成功入了李書記的眼，被派去負責文藝匯演的節目編排，如今可謂是名利雙收，就連鎮上的記者都特地過來采訪他。
李衛國咬緊牙關，越發覺得對方給谷長明補課也不像表面那麽簡單。
現在高考都取消了，他閑著沒事給大字不識一個的啞巴補課做什麽？真閑的沒事幹了？
不！不！
李衛國腦中靈光一現，恍惚間感覺自己摸到了事情的真相。
對方是不是想做好人好事？然後評先進青年獎章？
李衛國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國家現在取消了高考，下鄉的知青想要返回城裏的方法少之又少，其中有一個是通過獲得工農兵推薦名額離開村子。
但這個名額又是出了名的不好得。
想要被推薦，知青們起碼得在鄉下做出些成績來，又或者被評選過進步青年。
對方的所作所為，或許都是為了這個名額！
可憐那些被他當作墊腳石的人。
李衛國心頭生出一股使命感，這種骯臟的手段，他勢必要在眾人面前拆穿，省得有不知情的人再被他蠱惑。
“當然了。”顧思議可沒時間在李衛國身上浪費功夫，他眼皮都沒擡一下，接著對張雨清說：“長明很上進，而且我覺得多學一些東西總歸不是壞事。”
張雨清非常讚同地點了點頭，“對，是這個道理。”活到老學到老嘛。
“可惜啊，長明生錯了地方。”顧思議惋惜嘆道。
張雨清一臉緊張，“何出此言？”
“長明資質很好，如果家庭條件稍微好些的話，我想他也不至於18歲才開始認字。”
張雨清安慰道：“現在也不晚。”
“是不晚。”顧思議可惜地搖了搖頭：“可他沒有學籍，認識的字再多，也是不被承認的。”
“這個確實。”張雨清先是跟著嘆了口氣，隨後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樣，他壓低聲音道：“你想給他辦學籍？”
“這個簡單！”張雨清不以為意，“這事你就交給我，我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的。”他是真的被顧思議感動到了。
多麽好的一個小同志啊！人長得漂亮，心底也善良，設身處地的為文盲老鄉著想。
“真的？”顧思議臉上適時掛上驚喜的笑，他誇道：“您真是個為人民服務的好人。”
聞言，張雨清更激動了，“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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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張記者離村之後，水源村莫名其妙掀起了一陣學習熱潮。
知青點的很多知青，覺得連谷長明這樣大字不識一個的人，都能夠自學到初中知識，他們又差到了哪裏？!
所以，一個兩個開始瘋狂看書。
除此之外，知青點的人不知聽誰說：幫村裏的人掃盲，有機會得到進步青年表彰，從而可以獲得工農兵推薦名額。
於是乎，這一個兩個的逮著個老鄉就開始給人講課。一來一回水源村的文盲含量急劇減少，進步青年評沒評上暫時還不知道，反正進步村倒是被評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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