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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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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救星

陳幸予的手機裏,傳來的不是說話聲,而是直升機震耳欲聾的隆隆聲。

窗臺前,護士們還在挨擠著討論剛剛從直升機上下來的那個人,陳幸予卻轉身從她們中間一步跨出來,和坐在床上的陳思卓對視了一眼。

“爸……”

陳思卓笑著點頭,“去吧!”

陳幸予抹了抹濕濕的雙眼,把眼前的一切看得清晰真切。

她大步跑出房間,等不及一級一級的下臺階,她並了幾級大步向下邁去,她安靜又輕巧地穿越逆行而來的人群,推開醫院大門的一瞬間,她又沖破了迎面席卷而來的風,不顧一切、毫不猶豫地奔向了那個人。

程故舟甚至還沒有看清陳幸予的身影,就差點被她撲過來的懷抱撞了個趔趄。

直升機旋動的機翼沒有停,震耳的隆隆聲還在,他也還是聽見了陳幸予在他懷裏嗚嗚的哭聲。

說什麽都聽不見,程故舟只慢慢拍著陳幸予的背,很快,胸前一片濕熱,他嘴角也跟著動了動,片刻猶豫,他還是在她散發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頭發上,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直升機終於暫停了工作,陳幸予也抽噎著慢慢擡頭,哭紅的眼睛像一對新鮮的桃子。

“走吧,先上去。”程故舟沒等陳幸予說話,先拉上她的手,帶她從四周舉著的一個個手機屏幕裏穿行而過。

周圍的一切,陳幸予都看不見,她安靜由程故舟牽著,嗓子哭得有點啞,但心裏持續了幾天的慌亂一點都沒有了。

“陳老師……”

程故舟和陳幸予牽手進門的時候,陳思卓正被護士們攙扶著,也趴在窗口看熱鬧。聽見程故舟的聲音,幾個人齊刷刷回頭,護士們跟著哎呀哎呦地驚呼,陳思卓手撐窗臺,暢快呼了一口氣,笑著說:

“看,我兒也來了。”

陳思卓這話說得陳幸予撇嘴一笑,接著眉頭一擰,她又要哭。

“情緒別太激動了陳幸予,陳老師馬上進手術室了,”在窗邊椅子上坐著的麥俊寧忽然站起來,他跟在往外走的護士們身後,到程故舟面前停了下來,微笑伸手,說道:“你好程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程故舟也伸出手,真誠而大方地回握:“你好麥醫生,的確是很巧,陳老師的手術,你費心了,十分感謝。”

“所以……你們兩個之前見過面?”陳幸予好像還沒恢覆思考,看向程故舟的眼神有些迷茫。

“這件事,我回頭再跟你解釋,”程故舟安撫完陳幸予,轉而帶著抱歉對陳思卓說:

“陳老師,這些天您和小星辛苦了,骨折三分治七分養,手術之後的康覆和覆健我都安排好了,您放心吧。”

陳思卓笑得心滿意足,“好,聽我們故舟的,好家夥,坐著直升機來看我做個小骨折手術的,我估計全北山都找不到第二個了。”說完,他又朝陳幸予眨了眨眼。

“您和幸予的事,沒有小事。”程故舟說著,溫柔目光轉向了陳幸予,他看到陳幸予望著他的眼睛幾乎變成了星星眼,低頭笑了好幾聲才又開口:

“也是我比較幸運。昨晚在公益組織群裏看到了求助信息,等著手術的年輕人病情緊急但家裏條件不太好,之前鋮威為這只醫療救援隊捐了一架直升機,鋮威決定為他免費運送器官並出資部分費用,我才有了這次搭順風機的機會。”

陳幸予聽到了程故舟嘴上說得雲淡風輕,卻也看見了他重重的黑眼圈和滿臉的胡茬,還有皺了一身疲憊的西服襯衣。

“故舟哥……”陳幸予只帶著心疼剛開口叫了一聲,程故舟就打斷了她:“好了不說了,等陳老師做完手術,有的是時間慢慢說的。”

陳幸予點頭應了,這時護士進來通知準備手術,一直在門外等著的護工也跟進病房,為陳思卓收拾。

看到唯一的親人被推走,直到看不見他身影的那一刻,陳幸予還是忍不住抖了起來。

她腦子裏忽然出現了那天陳星時躺在醫院冰冷的床上,後來被推向更深更冷的通道深處的那個場景,她嘗試用力閉眼搖頭,可一睜眼,眼前的白色墻壁和深綠色地板,和那天的通道一模一樣。

那天,她追著陳星時的床一直跑卻一直有人攔著她,眼下,她心裏突然湧起巨大的恐懼和沖動,她覺得自己必須追上被推走的爸爸。

她急促地呼吸著,不由自主地擡腳想要跑,可還是有一個人攔住了她。

她側頭看向那個人,覺得他奇怪而陌生,她聽不懂他的話,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擡起手臂想要掙脫卻做不到,她變得出離憤怒,猛地推開了那個人,直直向著她眼前的通道跑去。

可又有一個人攔住了她,她被他完全堵住了去路,她越來越暴躁,想要用全力推開眼前這個人的時候,卻撲了個空,整個人向前撲倒在了地上。

她手在地板上撐了一會兒,冰涼的觸感將她那股抑制不住的沖動漸漸變成了恍惚,那感覺她很熟悉,像她做過的那些似醒非醒的夢。

她擡起頭,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毛絨絨的掛件小貓。小貓被放到她手裏,她被人把著手,不斷摩挲揉捏著小貓絨絨軟軟的毛,聽著小貓身體傳出的吱吱叫聲,聞著小貓散發出的淡淡香氣。

“陳幸予,這只玩具小貓是真的,是真實的,你摸到了它,也聽到了它,你還聞到了它。你剛剛經歷的一切只是回憶,我知道你很怕很怕,但是你很安全,現在,你盯著這只小貓,我會把你帶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陳幸予的手終於自己動了起來,她看著這只小貓,很白,很像她的小駟馬,她也聽到了身邊人對她說的話,她聽到了“很安全”這三個字,她想要走進那個更安全的地方。

她被人扶起來,聽話地一直看著手裏的小貓,“小星……”她聽見有人叫她,“陳幸予!看著這只貓就好。”另外一個更加冷靜的聲音,阻止了她去尋找叫她小星的那個聲音。

踉蹌著不知被帶到了多遠的地方,她看見腳下的地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青的草地。

“現在,跟著我的數字深呼吸。”

那個聲音繼續引導她,她聽話地跟著。

吸氣,他數著“4-3-2-1”;

呼氣,他又數了“4-3-2-1”。

就這樣,陳幸予跟著這個聲音,有節奏地、緩慢地做著深呼吸,她慢慢回到了現實,她再次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她看見自己,正站在一片草坪上,周圍的樹上不時傳來幾聲鳥叫,她還感覺到夏天上午的陽光照射在臉上,有些熱有些曬,她有些口渴。

“喝點冰水吧,有助於恢覆。”

陳幸予接過冰水,喝得有些急,“呃……”她捏著太陽穴發出不愉悅的低吟,頭腦降溫得太快,她被冰得額頭鉆疼。

“歡迎回來,陳幸予。”

這個聲音宣告著她閃回的結束,她松了口氣,聲音還是有些飄:“謝謝你,麥醫生。”

“能自己走吧?需要扶嗎?”麥俊寧也籲了口氣,伸出手做著扶住陳幸予的準備。

陳幸予搖搖頭,卻在看見麥俊寧手的瞬間,想起了什麽,她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怯怯地向麥俊寧求證:

“我剛才是不是……沒認出故舟哥?還……把他推倒了?”

麥俊寧楞了兩秒,笑著寬慰她:“你那個時候人是不清醒的,你也沒認出我。”

“那他看我剛才那個樣子……”這一次,陳幸予心裏的害怕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他不僅全程看見了你剛才的樣子,他還在看著你現在的樣子。”麥俊寧說著手一指,陳幸予看見了遠處無助而緊張的程故舟。

“怎麽辦啊麥俊寧……”陳幸予抖著聲音,眼淚不斷線地流,她扭過臉不敢再看程故舟表情。

“既然你問了,我就再給你個建議,毫無保留地告訴他,如果他不能承受這個現狀,你可以到我診所,讓文醫生順便給你治療失戀創傷,相信我,無論如何你都會好起來的。我去盯著陳老師的手術了。”麥俊寧笑著拍拍陳幸予的肩膀,走向了程故舟。

陳幸予只敢微微側頭,她看不清麥俊寧和程故舟說了句什麽,擦幹淚水的餘光裏卻全是程故舟的一舉一動。

她偷偷看見程故舟向自己跑過來了!她緊攥著拳,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她感覺到程故舟已經走到她跟前了!她緊閉著眼,在想程故舟也許會給她一個結實的擁抱。

可她等了好一會兒,睜開眼卻看見程故舟也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程故舟就這麽定定地看著她,他眼裏好像有片深不見底的湖泊,她又開始猜不透了。

怕他一開口就是她受不了的話,她心裏默念了3個數,如果他不說,她就先開始,當然,最後會不會說崩,她自己也沒把握。

3-2-1----0

“故舟哥……”“小星……”這該死的默契,來得也太不是時候。

“你先說。”“你說。”

……

陌生感從尷尬的沈默裏逐漸滋生,陳幸予心裏有些惶惶,她猛定了心思:攤牌。

沒想到,她剛一張口,就見程故舟小心翼翼地問:

“小星,我現在,是不是可以碰你了?”

這意外的開場白,把陳幸予要說的話卡住了好一會兒,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嘴角正向上翹著,“當然,你扶我到那邊坐,我有話對你說。”

程故舟手伸出來,目光卻變得游移,“小星,不如等陳老師做完手術,我們再說吧?”

陳幸予搖搖頭,“不會耽誤很久,我已經想好了。”

程故舟驀地把陳幸予手握緊了,他皺眉盯著陳幸予,“如果是那兩個字,你別說了,不可能。”

陳幸予神色慘然地看著程故舟,沒說話。

程故舟臉色也越來越不好,最後他終於沒沈住氣:“陳幸予!我可是坐著直升飛機來看你的!你敢跟我提一句分手試試!”

陳幸予笑得有些憨,“故舟哥,我腳麻了,你背我吧,好不好?”

程故舟恍了下神,但馬上轉身蹲下來,溫柔交代她:“上來,慢點。”

陳幸予輕手輕腳趴到程故舟的背上,程故舟穩穩起身,背她走向了不遠處的陰涼長廊。

“故舟哥,我生病了。”陳幸予把頭伏在程故舟的肩膀,說得很小聲。

“嗯,我知道。”程故舟慢慢走著,也慢慢回答。

陳幸予:“不,你不知道。”

程故舟輕嘆著笑了一聲:“你全告訴我,我不就知道了。”

陳幸予又把頭往程故舟身上貼了貼,悠悠地說:

“從陳星時去世開始,我幾乎每天都會做噩夢,夢到陳星時把我從樓上推下來,把我推到車流中間,把我推到水裏面,每次我都死得很慘很痛苦。”

程故舟緩緩走著的步子忽然停了,他剛要扭頭細問,卻被陳幸予催著往前走,直到走到長廊盡頭,陳幸予才從程故舟的背上下來。

兩人並肩而坐,程故舟把陳幸予擁入懷裏,滿是心疼:“我知道你睡眠不好,但沒想到你是一直這樣……”

陳幸予笑得更苦澀了,“並沒有一直這樣,後來我的噩夢就變了。”

她閉眼緩了一會,提了口氣才又繼續,“我夢見,你和我一起,在我的夢裏慘死,陳星時這個人真的是……我一個還不夠嗎,我還要眼睜睜看你也這樣。”

似乎是想要得到確認一樣,程故舟氣息有些不穩,他側頭問陳幸予:“是……從我找到你開始,你的噩夢就變成這樣了?”

陳幸予並沒有回答,只自顧自說著:

“從那場慈善交流會開始,我好像出現了類似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癥狀,就像剛剛那樣,而且出現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一開始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怎麽辦,我也不敢告訴你,後來是麥俊寧告訴我了一些,我心裏才大概有了點數。”

“麥俊寧……剛才也是他救了你,他是不是幫了你很多?”程故舟說著,把陳幸予抱得更緊了一些,緊到陳幸予有些呼吸不暢。

然而陳幸予沒有動,她還是緊靠著程故舟,平靜地回話:“他給了我不少專業的幫助和建議,也幫了我不止一次,我的確……”

陳幸予還沒把“很感激他”幾個字說出口,程故舟就激動著打斷了她,“我也可以!小星啊,我也可以幫你走出來,我……”

程故舟的話突然沒了下文,他怔了幾秒,終於反應過來,“可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突然出現,是嗎……”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手從陳幸予肩上松動滑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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