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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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二天中午,夏時歌將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覆述給謝龍宇聽,只隱去葉琳許萱被蔣毅威脅的片段,因為不想把他也扯進來,然後便頭枕著手臂趴在桌面上,發起呆來,她面色沈靜,但眼睛裏的光彩卻黯淡下來。

謝龍宇知道她心裏很過不去,擡手輕輕摸摸她的發心,柔聲問,“是不是很難過?”

她不自覺的抿唇,點頭,“嗯。”

他安慰她,“事情也許沒有那麽糟糕,教務處不會因為這一張申請書就同意換老師,否則學校豈不是全亂套了?”

夏時歌悶聲答道,“我確實很希望魯老師能一直教我們到高三畢業,可是,我更難過的是,老師批評教育學生本來是多麽天經地義的事情,現在卻好像變成了一種錯誤,一種罪過,而犯錯的學生毫無悔改之意不說,還要打擊報覆,難道沒地兒說理了嗎?那些人又憑的什麽?”

謝龍宇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能保持沈默。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那些人憑的是什麽,但是,不想讓小丫頭這麽早就明白這些,希望她始終懷著赤誠之心。

夏時歌比較相信謝龍宇的判斷,學校不可能因為一紙申請書就隨便更換老師,然而,事情愈演愈烈,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直到期末考試前的某一天,語文課上課鈴響,拿著課本和教案走進來站在講臺上的卻不是魯老師,而是一位不認識的男老師,她才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新老師姓李,胖胖的,個子不高,說話時笑瞇瞇的,看起來和藹可親也很好說話。

李老師講課並不枯燥,還算有意思,只是沒有魯老師那麽生動活潑,也很少和同學們互動,夏時歌邊記筆記邊想。

中午在食堂吃飯,三個人情緒低落,夏時歌拿筷子戳著餐盤裏的青菜,一點胃口都沒有。就連平時話比較多的許萱也只能唉聲嘆氣。

閱覽室裏,她既沒有拿書籍雜志來看,也沒有做試卷,只是趴在桌子上發呆,眼睛睜得大大的。

謝龍宇知道她還是過不去這個坎,不知道該怎麽勸她,也許他想說的她都明白。

“時歌,這個世界也許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美好,可能存在某些不太公平的事情,但是,你要相信,時間久了,這一切都會有答案,最終這個世界會給每個人一個公平。”

“我都明白,只是有點舍不得魯老師。”她眨眨眼,“謝謝你和我說這麽多,陪著我放空發呆。”

“你能想明白就行。”他笑笑,愛憐的摸摸她的發頂。

她振作起來,握緊拳頭,“你說得對,世界最終會給我一個公平,所以,就算他們現在一手遮天,我也不怕,我不能認輸!”

他笑著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倒也不用這麽苦大仇深,這事情過了,他們應該會消停的。”

她的眼神流露出堅毅果決,臉上是鄭重莊嚴的表情,看起來是下定決心不服軟不屈服了。這樣也好,有個精神支柱總歸是好的,總比就此頹廢沮喪來的要好太多吧,他想著。

期末考試成績公布,葉琳和夏時歌算是發揮穩定,保住了原有的年級排名,因為校慶活動的緣故,大家有所松懈,許萱甚至進步了將近 40 名,也是可喜可賀。

期末考試後放假3周,然後就要補課,提前學習高二年級的內容。謝龍宇即將進入高三,這個暑假只休息1周就要回學校,更是辛苦。

這3周時間夏時歌卻不能休息,她要參加新聞寫作培訓班,幸好,上課地點就在市圖書館的四樓學術報告廳,而葉琳、姚斯亮和許萱本來也要去自習區占座自習,所以他們的四人學習小組仍然是整整齊齊的。

姚斯亮的同桌周欽與在白天順理成章的用起夏時歌的座位。

許萱和葉琳這時才知道夏時歌被推薦參加新聞寫作培訓班,都很為她感到高興。

夏時歌以前學著寫過新聞報道,但並不吸引人,至少她自己是這麽認為的。如果我的報道登上報紙的新聞版面,我肯定不會去看的,因為不好看不生動。

也許是因為她對事件的重點梳理不到位,也許是年紀太小體會不深刻,抑或是對語言風格的把握不準確。

這次參加培訓,她總算是系統的完整的學習新聞寫作的要領,如何提煉出點睛之筆,如何抓住新聞的要點,如何展現血肉豐滿的人物形象等等。她非常珍惜這次學習機會,每天認真聽課,勤於練習,在老師的指點下不斷調整和完善自己的思路方法,短短2周的培訓,她感到無比充實,受益匪線。

假期匆匆過去,夏時歌覺得自己都還沒怎麽休息,就返校開始補課了。

她其實很好奇,謝龍宇升人高三是種什麽樣的心態?緊張麽?焦慮麽?會不會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她作為一個即將進入高二、剛選完文理科的學生,想想高三那就是極其恐怖的存在。

但夏時歌覺得謝龍宇好像也沒什麽變化,仍是每天中午來閱覽室午休,陪她聊會兒天,有時寫寫作業,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緊張或焦慮,他還當著學生會主席,只不過一些細節上的工作轉給其他低一屆的學弟學妹了。

補課開始差不多一周了,天氣十分炎熱,武漢的夏天總是非常難熬,三個女孩子坐在食堂角落,對著餐盤裏的土豆、茄子、豆角提不起興趣。

許萱不停的偷偷覷著夏時歌的表情,被她逮個正著,“許萱,怎麽了?有話要跟我說?”。

許萱猶豫半晌,才囁囁開口,“我聽二班的班長說的啊,魯老師要調走了。”

魯老師同時教二班、四班、八班和十班的語文,二班比他們先知道這個消息。

夏時歌和葉琳一時都震驚了,異口同聲的問,“你說什麽?”

許萱知道她們倆會是這個反應,尤其是夏時歌,睜大眼睛,右手緊緊捏著筷子,一副不願意相信事實的樣子。

“他要去武漢二中了。”許萱低聲解釋,“他講課那麽好,人也那麽好,二中學風比咱們嚴謹,也很不錯啊!”

是的,能去二中當然很不錯,他講課生動有趣,真的很有意思,有重點學校搶著要他也是正常的,只是,我有點舍不得罷了,夏時歌想,是真的有點難過啊!

葉琳看她情緒不好,寬慰道,“找時間,咱們去跟魯老師道個別吧,他教咱們一場,必須要向他說聲謝謝。”

許萱點點頭,“今天晚上魯老師是十班的晚自習,那他晚自習之前肯定在教研室,咱們下午下課後直接去。”

夏時歌沒有說話,恍若未聞般,臉上的表情卻很是悲傷。

葉琳知道她心裏不好受,放下筷子,坐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咱們做到自己該做的,問心無愧就行了。”

夏時歌搖搖頭,“我沒事的。”擡頭看看兩位好朋友,下定決心,“我們下午去和魯老師道別吧。”

中午在閱覽室,她和謝龍宇說起這件事,“你知道魯老師要調走了嗎?去武漢二中。”

謝龍宇點點頭,“剛剛知道。”

夏時歌若有所思,“我和許萱葉琳說好,晚自習前去和魯老師道個別,葉琳說得對,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他能去更好的學校工作,也是一件大好事,我應該為他感到高興的。”說是這麽說,她的眼眶漸漸紅了,眼角落下一滴淚珠,又馬上倔強的擡手抹去。

謝龍宇摸摸她的發頂,勸道,“既然心裏都明白,就別再難過了,去道別也要高高興興的,好嗎?”

夏時歌點點頭,終於露出一絲微笑,這幅笑中帶淚,我見猶憐的模樣,讓謝龍宇很是心疼。

下午四節課很快結束,三個女孩子結伴來到語文教研室,敲門進去,夏時歌看到坐在窗邊的魯老師,他的側臉還是那麽好看,周身氣質仍是卓爾不群的,像一株傲然獨立的胡楊一樣,而她卻感受到他的孤寂和低沈,似乎還夾雜著一種內心的抱負難以實現的遺憾和愴然。

那雙深邃的眼睛,曾經很和藹很溫柔的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珠總是顯得透亮而清澈。他為她做的太多太多,幫她修改講稿,提出很中肯的意見,指點她的普通話發音,甚至力排眾議推薦她參加新聞寫作培訓,他給過太多鼓勵和信任,培養她對寫作的興趣,也為她指出人生的方向。

魯平雲本在想著自己的心事,聽到動靜轉頭,就看到三個女孩子並肩而立,在教研室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他第一眼看到的還是夏時歌,小丫頭眼眶紅紅的,似乎是哭過,臉色也有些蒼白,咬著唇直直看著他,眼裏的擔心和難過毫不掩飾。

小丫頭啊,不用替我感到難過或悲傷,也不用擔心我是不是不開心,於我而言,這些事情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希望你,臉上永遠都有笑容,希望你,有美好燦爛的未來,如果我在你的人生道路上,曾經給過那麽一點點溫暖陽光,讓你有片刻的開心和幸福,那麽,就很足夠了。

他揚起笑容向三個女孩子招招手,“快進來吧。”

許萱平常就比葉琳和夏時歌更活潑外向一點,於是帶頭走過來,“魯老師,我們是來。。來。。。”“再見”這兩個字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魯老師自嘲的笑,“謝謝你們了,還記得來看我這個老頭子。”

葉琳偷偷拐了一下許萱的胳膊,兩人眼神對視一瞬後,彎腰鞠躬,齊聲說,“魯老師,謝謝您!”

魯老師連連點頭,眼眶也有些紅了,似乎很感慨,“你們都是好孩子,謝謝你們!”

魯平雲知道許萱葉琳與夏時歌關系很好,夏時歌內向靦腆、單純感性且有股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執著勁兒,心性還帶著孩子氣,確實需要像許萱那樣活潑外向的和葉琳那樣沈穩理性的好朋友在身邊。

夏時歌只默默地鞠躬,卻並沒有開口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許萱和葉琳可以坦然的對他說謝謝,說再見,然而她卻不可以。

魯老師凝視著夏時歌的面龐,這小丫頭,是他見過的最有靈氣最有悟性的孩子,原本想著在他的指導和幫助下,她會成長的很快,會變得非常優秀,可以將她的靈氣和悟性發揮到極致,可惜了,他恐怕不能陪著她繼續走下去。

小丫頭,以後的路要靠你自己,未來會有很多很多的驚喜等著你。

她們三個人道別後就準備轉身離開,魯平雲終究是沒忍住,“夏時歌,你留一下,有幾句話和你說。”

許萱葉琳朝夏時歌使眼色,示意去外面等她,她點點頭。

回身看到魯老師的目光,她有些繃不住,熱淚漫上眼眶,低下頭努力不讓眼淚掉落。

魯平雲端了把椅子過來,示意她坐下。

他故作輕松的和她聊天,“決定了選理科?”

她悄悄拭去眼角淚痕,努力平靜下來,“嗯,想來想去,還是選擇自己擅長的。”

魯老師點頭讚成,“也好,我看了你的期末考試成績,還算比較穩定。”

他停了一瞬,才問她,“上了新聞寫作培訓班,感覺怎麽樣?劉老師跟我說,你學的很認真。”

劉老師就是這次新聞寫作培訓班的主講老師,是《湖北日報》社的總編輯。

她擡頭看著他,眼神裏有些感激,也有些驚訝,更多的是滿足,大概是沒想到他會專門去了解她的學習情況。

“劉老師講課很好,我學到很多東西,都是以前沒有接觸過的,覺得很新鮮很有趣。”她答道,回憶起短短兩周的培訓,卻是很充實很快樂的一段時光。

“那就好,希望你有一雙發現的眼睛,能看到這個多樣化的世界,能找到與眾不同的風景。”他緩緩的說。

“魯老師,我也想對您說聲謝謝,但,我想要感謝的,和她們不一樣。”她深吸一口氣,“謝謝您,喜歡我分享的那些生僻冷門的文章,讓我在講臺上把它們讀完,毫無保留的說出自己的感受,這給我很大的鼓勵;謝謝您,一次又一次的幫我修改稿件,教會我真正意義上的睜開眼睛打開心靈,讓我發現原來這個世界有那麽多有趣的壯闊的等著我去體驗;謝謝您,讓我看到未來的自己,看到隱藏在身體裏的巨大能量和無限潛力,讓我有自信去面對未知的一切。”

“真的,很謝謝您!”

夏時歌說完這些已經哽咽,遂再次低頭鞠躬。

魯平雲看著面前的小丫頭,做了她一年的老師,卻恍然覺得,她長大了。

她微笑起來,“小丫頭,我們做個約定好嗎?無論未來是什麽樣子的,都不要放棄寫作好嗎?”

她微微揚起臉看著他,心裏告訴自己,如果事實無力去改變,那麽要笑著告別。

她沒有刻意掩飾,含著熱淚、發自內心的笑起來,那笑容既明媚又感傷,直直看進他的心裏。

“老師,我一定會的,您保重!”說完,起身快步走出教研室。她的步伐一向是輕盈且堅定的,今天也不例外。

魯平雲看著她的背影,在心裏與她告別,“小丫頭,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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