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噩夢 只是我總覺得，姐姐不夠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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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噩夢 只是我總覺得，姐姐不夠喜歡我……
自從周鈺允許在作坊裏舉辦一場晚宴後, 張然便感覺身負重任，他賣力地張羅此事，調動整個毅武堂的兄弟們幫忙。
秦臻收到邀請, 便也買了不少食材前來, 親自擠進擁擠了一堆男人的作坊小廚房, 要親自下廚。
她雖嬌生慣養，但從前為了討好秦風陽，也跟丫鬟學了好幾道菜式, 可即便她廚藝不錯，在廚房裏打下手的這幫男人卻令她遲遲無法施展。
洗個菜, 洗得莖葉分離, 切塊肉，切得參差不齊，劈骨頭, 劈得碎骨橫飛……
“出去！全都出去！”秦臻的脾氣被消磨殆盡，把毅武堂這一幫拖後腿的男人全都趕出了廚房, “去擺桌椅，去拿餐具，幹什麽都行！別在這裏給我瞎搗亂！”
一眾人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整個廚房只剩下秦臻一人, 以及一個賴著不肯走的人。
秦臻雙手撐腰，把手裏一碟切成碎丁的蘿蔔端到他面前，盯著他看：“怎麽？你覺得你的蘿蔔片切得很好？”
張然咧嘴一笑：“至少成塊嘛, 總比我哥切的豬肉好許多，秦大小姐便留著我打下手唄。”
秦臻虛了虛眼，沒再趕他走，轉身開始處理尚未被殘害的食材。
張然見自己得逞, 連忙走到她身邊，殷勤地給她遞東西。
“遞東西如此迅速，肩膀上的傷可好了？”秦臻一邊嫻熟地切著菜，一邊問道。
“嗯，只是很小的傷，早就好了。”張然原本盯著她的刀法，眼睛卻忍不住上移，去看她的側顏。
秦臻好似知道他在看她，輕輕挑了挑眉，手下的刀切得更快了：“看我做什麽？”
張然沒皮沒臉地笑笑：“姐姐好看，我便多看幾眼。”
再不多看看，秦臻就要離開了。
昨日他去秦陽坊邀請她參加今日的晚宴，聽到作坊裏兩個工匠在閑聊，話裏提到了秦臻，他便偷聽了一會。
他們說秦大小姐仿佛變了一個人，雖然仍是有些驕縱跋扈，但膽識和氣質與往日已大為不同，手藝也進步極大，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再過半月，等一切都安定下來，她便要帶上幾名願意同行的工匠，一起去聚寶巷開屬於自己的花燈作坊。
半個月，十幾日，他能日日見到秦臻的時間不多了。
“除了好看，還有什麽？”秦臻嘴角揚起一抹笑，換了一根蘿蔔切絲。
“還有可多了。”張然轉身，雙手環抱於胸前，靠在竈臺上，t“姐姐善良又大方，願意接濟我這等貧民，聰慧又極具天賦，設計的花燈精美絕倫，賺錢的速度極快，短短幾日便能讓人見識何為有錢能使鬼推磨，總而言之，無論走到何處，姐姐都如同太陽一般耀眼。”
他的話音落下，整個廚房便只剩下咚咚的切菜聲。
秦臻許久沒有說話，張然忍不住回頭看她：“姐姐被我誇得說不出話了？”
“張然，你在做什麽？”秦臻放下手中的東西，輕嘆一口氣，“你應該知道，我很快就要走了。”
她側頭望向張然，看到他的神色已然黯淡下來。
“我知道……”
張然垂下頭，抿了抿唇，“只是我總覺得，姐姐不夠喜歡我。”
秦臻沈默地將雙手洗幹凈，問：“我喜不喜歡你，如今還重要嗎？”
“重要。”張然擡頭直視她，語氣認真，“在你離開之前，我想讓自己在你心裏的分量更重一些，也許這樣，你就不會那麽快忘記我了。”
秦臻被他眼中的真摯燙了一下，不禁移開了眼神。
“那你呢？”她反問道，“你今後跟著北平王，定是威風不已，加上弟弟一表人才，也許不用多少時日，便已妻妾成群了，還會記得我嗎？”
“那不可能！”張然馬上便急了，“我，我以後也會像王爺一樣，一生一世一雙人。至於你……我的腿都是你送的，我怎麽可能——”
張然的話音戛然而止，秦臻捧住他的臉，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這一吻，就如同秦臻的脾氣，急躁得令人猝不及防，又仿若盛夏驕陽，炙熱不已，呼吸都變得黏糊沈悶。
在兩人都即將失控之前，秦臻停了下來。
“如此便忘不了了。”她擦了擦張然嘴邊蹭到的口脂，輕笑道，“弟弟之後若還需要其他模樣的腿，來聚寶巷找姐姐，姐姐給你做。”
張然已然淪陷在她的眸中，心中那份堅定近乎潰敗：“秦臻……我想跟你一起——”
忽然哐當一聲，張然的話被打斷，秦臻擡眼看去，見到來人，忙推開了張然。
張然猛地轉身，看到周鈺有些尷尬地僵在原地，正要俯身撿起被撞倒的掃帚。
他連忙快步走過去，為周鈺撿起來，語氣中有些心虛：“王爺，您怎麽起來了？傷口不要緊嗎？”
“無礙。”周鈺特意繞開前廳，偷偷來尋張然，拜托他幫忙去買些東西，沒想到意外破壞了兩人的旖旎氣氛，不禁感到愧疚，又忍不住竊喜。
從小看著長大的張然，當真是長大了。
“抱歉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我先回房間，阿然待會再來找我吧。”
周鈺正要轉身離去，卻被張然拉住了衣袖。
“王爺等等！”張然的話音有些著急。
他不知周鈺是否有聽到他方才說的話，但心裏的慚愧與自責已經將他淹沒。
他明明答應過陳忠，要一直追隨周鈺，替九位哥哥好好輔佐周鈺的，可他方才，竟生出了離意……
這是背叛，是不忠不義……
“我，我聊完了，我跟您一起。”張然不敢回頭再看秦臻，只是垂著頭跟上周鈺，一起離開。
秦臻望著他的背影，嘴角輕揚，她本也沒有期待什麽。
有情人不成眷屬，但皆得償所願，怎不算是圓滿？
*
作坊的前廳，毅武堂一眾被從廚房趕出來的男人正忙活著擺放桌椅。
這一頓晚宴，少說都會有二十幾人，作坊裏沒有如此大的桌子，張毅便讓大家把倉庫的一些小桌子搬出來，擺個三四桌總夠用了。
祝絨見薛瑞禾與趙厲兩人一同搬著一張較大的桌子，便想上前幫忙，兩人幾乎要搬著桌子逃跑，也不同意讓祝絨動手。
“哥哥們都在這裏，還要妹妹動手，別人見了，怕是要嘲笑我們毅武堂的人。”趙厲笑呵呵道。
“祝姑娘好好休息，王爺可是交代過了，你只能坐著看我們幹活。”薛瑞禾也沖她笑了笑。
祝絨沒有辦法，只好坐回椅子上。
她望著毅武堂的人一邊搬桌椅，一邊有說有笑，漸漸地便出了神。
這是她所擁有的，可她卻覺得抓不住，留不下。
若天子要抹除，簡直易如反掌。
“祝姑娘，你身子可好些了？”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祝絨渙散的精神凝聚了幾分，她側頭望去，看到了金來。
見他好好地站在面前，她微微笑了：“我很好，你身上的傷如何了？”
金來有些害羞地撓撓頭：“那都是小傷，不算什麽，讓祝姑娘見笑了。”
祝絨臉上的笑忽然消失：“這沒什麽好笑的，你那時很可能會丟了性命。”
金來沒有料到祝絨如此嚴肅，想著她也許仍心有餘悸，便安慰道：“祝姑娘別擔心，今後不會再有這樣的禍事了，我們守住了齊州，又給王爺洗清了罪名，總算是給那些犧牲的兄弟們一個交代，你和王爺，還有我們大家，都安全了。”
也不知是沒有休息好，或是精神太差，祝絨幾乎聽不進去幾句話，唯獨聽進去的“安全”二字，卻像一把刀紮在她的心頭，引起一陣鈍痛。
“祝姑娘，你還好嗎？”金來發現祝絨走神，不禁有些擔憂。
祝絨想說自己不好，她感覺自己被一種恐懼裹挾著，喘不過氣，又無法集中精神，屋裏充盈的歡笑聲好似在把她往外推，推向真實與虛假的縫隙裏。
她游離在空中，俯視這眼前一切，而夜裏那些夢魘，與現實不斷地重疊。
到處都是血色，是廢墟，是屍體，歡笑聲與哭喊聲交雜，刺耳不已。
安全？那個人，永遠不會放過他們的……他們永遠都不會安全……
金來看祝絨神色不對，剛要說話，忽然被人一把撥開。
“妹妹！！我想死你了！”
範青梅給了祝絨一個大擁抱，險些將她連人帶椅給撲倒，幸好帶範青梅過來的吳東來早有準備，穩穩扶住了祝絨。
祝絨的眼前忽然多了一張湊得極盡的臉，漂浮的靈魂好似一瞬間被抓了回來，驟然縮進她的體內，再度令她心頭一顫。
“姐，姐姐……”她怔怔地應了一句，範青梅見她這般傻傻的模樣，心疼地雙手捧住她的臉左看右看：“妹妹怎麽瘦成這樣了！是不是妹夫對你不好？不給你飯吃？”
“沒有……”
“果然沒有給你飯吃！”祝絨才說了兩個字，範青梅便氣得瞪大了雙眼，氣勢洶洶道，“豈有此理，他在哪裏？姐姐替你教訓他！這種混蛋，你必須同他和離！”
“和什麽離，你別亂棒打鴛鴦。”吳東來早已熟悉範青梅咋咋呼呼的模樣，掏出一把小零嘴遞到她面前，她立即雙眼一亮，馬上喜滋滋地吃了起來。
就在吳東來以為她已經忘了教訓周鈺那回事時，她忽然往他腦門砸了一粒糖：“你用吃的賄賂我也沒用，妹妹必須和離。”
“他們尚未完婚，如何和離？”吳東來試著與她講道理，“小兩口的事情，便讓他們自己琢磨去，你就別操心了。”
範青梅聽得有些糊塗，歪著頭問祝絨：“妹妹，你與妹夫尚未完婚？那你們要何時成婚？”
“成婚？”祝絨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他們，還有機會成婚嗎？
忽然，夢中的畫面再度覆蓋了眼前的現實，她看到紅衣飄飄，看到花轎靠近，可從花轎裏摔出來的，是身穿紅衣的屍體，是周鈺的屍體。
不對，這些都是假的……
祝絨深呼吸一口氣，努力調節思緒，逼迫自己集中註意力在眼前發生的一切，可尚未分清眼前到底是誰在說話，在說什麽，又有一道聲音闖了進來。
“成婚是小事，什麽時候都可以，你得先跟我多學幾樣東西。”
林照輝提著兩壺酒走到祝絨面前，“不然下一次，又有人來奪你和那小子的性命，你要如何應對？”
“我……不知道……”祝絨望著他的眼，尤其是那只發灰的眼睛，仿佛陷入了極深的漩渦，那一句“你要如何應對”，好似無盡的潮水，不停灌入她的耳中。
不知道……她不知道……
不要再問了，她真的不知道……
“別聊了！快來幫忙端菜！”秦臻和兩個丫鬟端著菜放到桌上，沖所有人大喝一聲，大家立即一窩蜂地湧進廚房，生怕走慢了會被秦臻逮著教訓，只有祝絨仍坐在原地。
她眼前的人已悉數變得模糊，他們走動的時候仿佛游魂，拖著長長的虛影，虛影的最後，是他們的另一副模樣。
在她無數夢魘裏，血淋淋的模樣。
就在這時候，周鈺穿過忙活的眾人，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微笑t著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嘴一張一合，好似在說什麽，但她聽不清楚，她只是下意識地握住了他，被他拉起來，朝已經暗下來的屋外走去。
“看……你看……”
“我給你準備了……你喜歡嗎……”
周鈺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祝絨卻始終只是看著他充滿笑意的臉。
他笑起來，總是極好看的，祝絨如此想著，那些難受的感覺，好似消散了幾分。
突然，夜空裏炸開一朵煙花，突如其來的巨響令祝絨渾身狠狠一顫，不慎碰到了一旁端著酒觀賞煙火的丫鬟。
酒壺墜地，碎裂的瞬間，祝絨的衣裙鞋襪被潑濕了一大片。
祝絨全身開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她垂頭望去，瞳孔猛地一顫。
她看到了攻城的巨石，將她身下的人砸得血漿飛濺，那種液體潑灑在身上的觸感，極其可怕與惡心。
“怎麽……沒事……去換……”
她看到周鈺俯身查看她的衣裙，斷斷續續說了些什麽，又擡頭看向她，可那一剎那，祝絨的心似乎遭遇石錘重擊。
周鈺揚起來的臉，已是血肉模糊，乃至殘缺，正如那個被石頭砸死的男人一樣……
又一朵煙花砰地炸開，祝絨再看向其他人，發現他們悉數成了噩夢裏的模樣，渾身都是血，被炸藥炸死，被巨石砸死，被刀劍捅死，全都變成了行屍走肉。
祝絨驚恐地睜著眼，一步步後退，但眼前的屍體卻追了上來，無數的手從地底下伸出來，抓住她的手，抓住她的雙肩，拉拽她，撕扯她，在越逼越近的爆炸聲中，她拼命地甩開，拼命地逃走。
心臟劇烈地痛著，呼吸急促不已，她幾乎要溺斃在這種痛苦之中。
最後一道煙火最是絢爛，伴隨著最響亮的那一聲爆炸，祝絨狠狠撞上擺滿菜肴的桌子，倒地的瞬間，一切畫面與聲音皆隨她的氣息一同崩塌，化為虛無。
周鈺不顧身上的傷口道道撕裂，驚恐地朝祝絨奔過去，感受到她的心臟已無搏動，目眥欲裂。
他害怕得理智盡失，抱起她瘋了一般往外跑，要帶她去醫館，傷口滲出的血很快染紅了他的衣裳。
這一夜，成了他一生中無法磨滅的噩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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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周鈺允許在作坊裏舉辦一場晚宴後, 張然便感覺身負重任，他賣力地張羅此事，調動整個毅武堂的兄弟們幫忙。
秦臻收到邀請, 便也買了不少食材前來, 親自擠進擁擠了一堆男人的作坊小廚房, 要親自下廚。
她雖嬌生慣養，但從前為了討好秦風陽，也跟丫鬟學了好幾道菜式, 可即便她廚藝不錯，在廚房裏打下手的這幫男人卻令她遲遲無法施展。
洗個菜, 洗得莖葉分離, 切塊肉，切得參差不齊，劈骨頭, 劈得碎骨橫飛……
“出去！全都出去！”秦臻的脾氣被消磨殆盡，把毅武堂這一幫拖後腿的男人全都趕出了廚房, “去擺桌椅，去拿餐具，幹什麽都行！別在這裏給我瞎搗亂！”
一眾人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整個廚房只剩下秦臻一人, 以及一個賴著不肯走的人。
秦臻雙手撐腰，把手裏一碟切成碎丁的蘿蔔端到他面前，盯著他看：“怎麽？你覺得你的蘿蔔片切得很好？”
張然咧嘴一笑：“至少成塊嘛, 總比我哥切的豬肉好許多，秦大小姐便留著我打下手唄。”
秦臻虛了虛眼，沒再趕他走，轉身開始處理尚未被殘害的食材。
張然見自己得逞, 連忙走到她身邊，殷勤地給她遞東西。
“遞東西如此迅速，肩膀上的傷可好了？”秦臻一邊嫻熟地切著菜，一邊問道。
“嗯，只是很小的傷，早就好了。”張然原本盯著她的刀法，眼睛卻忍不住上移，去看她的側顏。
秦臻好似知道他在看她，輕輕挑了挑眉，手下的刀切得更快了：“看我做什麽？”
張然沒皮沒臉地笑笑：“姐姐好看，我便多看幾眼。”
再不多看看，秦臻就要離開了。
昨日他去秦陽坊邀請她參加今日的晚宴，聽到作坊裏兩個工匠在閑聊，話裏提到了秦臻，他便偷聽了一會。
他們說秦大小姐仿佛變了一個人，雖然仍是有些驕縱跋扈，但膽識和氣質與往日已大為不同，手藝也進步極大，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再過半月，等一切都安定下來，她便要帶上幾名願意同行的工匠，一起去聚寶巷開屬於自己的花燈作坊。
半個月，十幾日，他能日日見到秦臻的時間不多了。
“除了好看，還有什麽？”秦臻嘴角揚起一抹笑，換了一根蘿蔔切絲。
“還有可多了。”張然轉身，雙手環抱於胸前，靠在竈臺上，t“姐姐善良又大方，願意接濟我這等貧民，聰慧又極具天賦，設計的花燈精美絕倫，賺錢的速度極快，短短幾日便能讓人見識何為有錢能使鬼推磨，總而言之，無論走到何處，姐姐都如同太陽一般耀眼。”
他的話音落下，整個廚房便只剩下咚咚的切菜聲。
秦臻許久沒有說話，張然忍不住回頭看她：“姐姐被我誇得說不出話了？”
“張然，你在做什麽？”秦臻放下手中的東西，輕嘆一口氣，“你應該知道，我很快就要走了。”
她側頭望向張然，看到他的神色已然黯淡下來。
“我知道……”
張然垂下頭，抿了抿唇，“只是我總覺得，姐姐不夠喜歡我。”
秦臻沈默地將雙手洗幹凈，問：“我喜不喜歡你，如今還重要嗎？”
“重要。”張然擡頭直視她，語氣認真，“在你離開之前，我想讓自己在你心裏的分量更重一些，也許這樣，你就不會那麽快忘記我了。”
秦臻被他眼中的真摯燙了一下，不禁移開了眼神。
“那你呢？”她反問道，“你今後跟著北平王，定是威風不已，加上弟弟一表人才，也許不用多少時日，便已妻妾成群了，還會記得我嗎？”
“那不可能！”張然馬上便急了，“我，我以後也會像王爺一樣，一生一世一雙人。至於你……我的腿都是你送的，我怎麽可能——”
張然的話音戛然而止，秦臻捧住他的臉，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這一吻，就如同秦臻的脾氣，急躁得令人猝不及防，又仿若盛夏驕陽，炙熱不已，呼吸都變得黏糊沈悶。
在兩人都即將失控之前，秦臻停了下來。
“如此便忘不了了。”她擦了擦張然嘴邊蹭到的口脂，輕笑道，“弟弟之後若還需要其他模樣的腿，來聚寶巷找姐姐，姐姐給你做。”
張然已然淪陷在她的眸中，心中那份堅定近乎潰敗：“秦臻……我想跟你一起——”
忽然哐當一聲，張然的話被打斷，秦臻擡眼看去，見到來人，忙推開了張然。
張然猛地轉身，看到周鈺有些尷尬地僵在原地，正要俯身撿起被撞倒的掃帚。
他連忙快步走過去，為周鈺撿起來，語氣中有些心虛：“王爺，您怎麽起來了？傷口不要緊嗎？”
“無礙。”周鈺特意繞開前廳，偷偷來尋張然，拜托他幫忙去買些東西，沒想到意外破壞了兩人的旖旎氣氛，不禁感到愧疚，又忍不住竊喜。
從小看著長大的張然，當真是長大了。
“抱歉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我先回房間，阿然待會再來找我吧。”
周鈺正要轉身離去，卻被張然拉住了衣袖。
“王爺等等！”張然的話音有些著急。
他不知周鈺是否有聽到他方才說的話，但心裏的慚愧與自責已經將他淹沒。
他明明答應過陳忠，要一直追隨周鈺，替九位哥哥好好輔佐周鈺的，可他方才，竟生出了離意……
這是背叛，是不忠不義……
“我，我聊完了，我跟您一起。”張然不敢回頭再看秦臻，只是垂著頭跟上周鈺，一起離開。
秦臻望著他的背影，嘴角輕揚，她本也沒有期待什麽。
有情人不成眷屬，但皆得償所願，怎不算是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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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的前廳，毅武堂一眾被從廚房趕出來的男人正忙活著擺放桌椅。
這一頓晚宴，少說都會有二十幾人，作坊裏沒有如此大的桌子，張毅便讓大家把倉庫的一些小桌子搬出來，擺個三四桌總夠用了。
祝絨見薛瑞禾與趙厲兩人一同搬著一張較大的桌子，便想上前幫忙，兩人幾乎要搬著桌子逃跑，也不同意讓祝絨動手。
“哥哥們都在這裏，還要妹妹動手，別人見了，怕是要嘲笑我們毅武堂的人。”趙厲笑呵呵道。
“祝姑娘好好休息，王爺可是交代過了，你只能坐著看我們幹活。”薛瑞禾也沖她笑了笑。
祝絨沒有辦法，只好坐回椅子上。
她望著毅武堂的人一邊搬桌椅，一邊有說有笑，漸漸地便出了神。
這是她所擁有的，可她卻覺得抓不住，留不下。
若天子要抹除，簡直易如反掌。
“祝姑娘，你身子可好些了？”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祝絨渙散的精神凝聚了幾分，她側頭望去，看到了金來。
見他好好地站在面前，她微微笑了：“我很好，你身上的傷如何了？”
金來有些害羞地撓撓頭：“那都是小傷，不算什麽，讓祝姑娘見笑了。”
祝絨臉上的笑忽然消失：“這沒什麽好笑的，你那時很可能會丟了性命。”
金來沒有料到祝絨如此嚴肅，想著她也許仍心有餘悸，便安慰道：“祝姑娘別擔心，今後不會再有這樣的禍事了，我們守住了齊州，又給王爺洗清了罪名，總算是給那些犧牲的兄弟們一個交代，你和王爺，還有我們大家，都安全了。”
也不知是沒有休息好，或是精神太差，祝絨幾乎聽不進去幾句話，唯獨聽進去的“安全”二字，卻像一把刀紮在她的心頭，引起一陣鈍痛。
“祝姑娘，你還好嗎？”金來發現祝絨走神，不禁有些擔憂。
祝絨想說自己不好，她感覺自己被一種恐懼裹挾著，喘不過氣，又無法集中精神，屋裏充盈的歡笑聲好似在把她往外推，推向真實與虛假的縫隙裏。
她游離在空中，俯視這眼前一切，而夜裏那些夢魘，與現實不斷地重疊。
到處都是血色，是廢墟，是屍體，歡笑聲與哭喊聲交雜，刺耳不已。
安全？那個人，永遠不會放過他們的……他們永遠都不會安全……
金來看祝絨神色不對，剛要說話，忽然被人一把撥開。
“妹妹！！我想死你了！”
範青梅給了祝絨一個大擁抱，險些將她連人帶椅給撲倒，幸好帶範青梅過來的吳東來早有準備，穩穩扶住了祝絨。
祝絨的眼前忽然多了一張湊得極盡的臉，漂浮的靈魂好似一瞬間被抓了回來，驟然縮進她的體內，再度令她心頭一顫。
“姐，姐姐……”她怔怔地應了一句，範青梅見她這般傻傻的模樣，心疼地雙手捧住她的臉左看右看：“妹妹怎麽瘦成這樣了！是不是妹夫對你不好？不給你飯吃？”
“沒有……”
“果然沒有給你飯吃！”祝絨才說了兩個字，範青梅便氣得瞪大了雙眼，氣勢洶洶道，“豈有此理，他在哪裏？姐姐替你教訓他！這種混蛋，你必須同他和離！”
“和什麽離，你別亂棒打鴛鴦。”吳東來早已熟悉範青梅咋咋呼呼的模樣，掏出一把小零嘴遞到她面前，她立即雙眼一亮，馬上喜滋滋地吃了起來。
就在吳東來以為她已經忘了教訓周鈺那回事時，她忽然往他腦門砸了一粒糖：“你用吃的賄賂我也沒用，妹妹必須和離。”
“他們尚未完婚，如何和離？”吳東來試著與她講道理，“小兩口的事情，便讓他們自己琢磨去，你就別操心了。”
範青梅聽得有些糊塗，歪著頭問祝絨：“妹妹，你與妹夫尚未完婚？那你們要何時成婚？”
“成婚？”祝絨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他們，還有機會成婚嗎？
忽然，夢中的畫面再度覆蓋了眼前的現實，她看到紅衣飄飄，看到花轎靠近，可從花轎裏摔出來的，是身穿紅衣的屍體，是周鈺的屍體。
不對，這些都是假的……
祝絨深呼吸一口氣，努力調節思緒，逼迫自己集中註意力在眼前發生的一切，可尚未分清眼前到底是誰在說話，在說什麽，又有一道聲音闖了進來。
“成婚是小事，什麽時候都可以，你得先跟我多學幾樣東西。”
林照輝提著兩壺酒走到祝絨面前，“不然下一次，又有人來奪你和那小子的性命，你要如何應對？”
“我……不知道……”祝絨望著他的眼，尤其是那只發灰的眼睛，仿佛陷入了極深的漩渦，那一句“你要如何應對”，好似無盡的潮水，不停灌入她的耳中。
不知道……她不知道……
不要再問了，她真的不知道……
“別聊了！快來幫忙端菜！”秦臻和兩個丫鬟端著菜放到桌上，沖所有人大喝一聲，大家立即一窩蜂地湧進廚房，生怕走慢了會被秦臻逮著教訓，只有祝絨仍坐在原地。
她眼前的人已悉數變得模糊，他們走動的時候仿佛游魂，拖著長長的虛影，虛影的最後，是他們的另一副模樣。
在她無數夢魘裏，血淋淋的模樣。
就在這時候，周鈺穿過忙活的眾人，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微笑t著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嘴一張一合，好似在說什麽，但她聽不清楚，她只是下意識地握住了他，被他拉起來，朝已經暗下來的屋外走去。
“看……你看……”
“我給你準備了……你喜歡嗎……”
周鈺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祝絨卻始終只是看著他充滿笑意的臉。
他笑起來，總是極好看的，祝絨如此想著，那些難受的感覺，好似消散了幾分。
突然，夜空裏炸開一朵煙花，突如其來的巨響令祝絨渾身狠狠一顫，不慎碰到了一旁端著酒觀賞煙火的丫鬟。
酒壺墜地，碎裂的瞬間，祝絨的衣裙鞋襪被潑濕了一大片。
祝絨全身開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她垂頭望去，瞳孔猛地一顫。
她看到了攻城的巨石，將她身下的人砸得血漿飛濺，那種液體潑灑在身上的觸感，極其可怕與惡心。
“怎麽……沒事……去換……”
她看到周鈺俯身查看她的衣裙，斷斷續續說了些什麽，又擡頭看向她，可那一剎那，祝絨的心似乎遭遇石錘重擊。
周鈺揚起來的臉，已是血肉模糊，乃至殘缺，正如那個被石頭砸死的男人一樣……
又一朵煙花砰地炸開，祝絨再看向其他人，發現他們悉數成了噩夢裏的模樣，渾身都是血，被炸藥炸死，被巨石砸死，被刀劍捅死，全都變成了行屍走肉。
祝絨驚恐地睜著眼，一步步後退，但眼前的屍體卻追了上來，無數的手從地底下伸出來，抓住她的手，抓住她的雙肩，拉拽她，撕扯她，在越逼越近的爆炸聲中，她拼命地甩開，拼命地逃走。
心臟劇烈地痛著，呼吸急促不已，她幾乎要溺斃在這種痛苦之中。
最後一道煙火最是絢爛，伴隨著最響亮的那一聲爆炸，祝絨狠狠撞上擺滿菜肴的桌子，倒地的瞬間，一切畫面與聲音皆隨她的氣息一同崩塌，化為虛無。
周鈺不顧身上的傷口道道撕裂，驚恐地朝祝絨奔過去，感受到她的心臟已無搏動，目眥欲裂。
他害怕得理智盡失，抱起她瘋了一般往外跑，要帶她去醫館，傷口滲出的血很快染紅了他的衣裳。
這一夜，成了他一生中無法磨滅的噩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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