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破碎 若她註定今夜殞命，那他也陪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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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破碎 若她註定今夜殞命，那他也陪她一……
周鈺在吳府地下暗室休息了一宿, 翌日起來便開始與吳東來商量接下來的計劃。
首先他需得想法子讓被困在齊州的下屬們出來，再設法召集所有在外逃亡的舊部，重新組建起自己的勢力。
如此, 他便能在盡可能保護所有人安全的情況下, 去調查陸景和通敵叛國陷害他一事。
他必須找到確切的證據, 若證據早被陸景和銷毀，他哪怕攻到北戎去，也要找到人證, 為自己，為世代忠誠的周家, 為犧牲的千萬將士們, 討一個說法。
吳東來建議他在歲除之夜以及元正那兩日行動，因那時城與城之間的旅人流動最大，且搜查會相對寬松, 最近這幾日，他就好好在吳府養精蓄銳。
周鈺認同吳東來的說法, 只是先派人回齊州，告知藏在毅武堂的下屬一切平安。
隨後，他便空閑下來了。
吳東來帶人去忙活別的事情, 偌大的地下室, 就只剩他，以及吳東來派給他的幾個並不熟悉的下屬和暗衛。
周鈺沒有練劍的心思，滿腦子都在想著祝絨。
自他聽了吳東來所說的話, 心中一直壓抑著的那股沖動便越來越強烈。
他想再好好見祝絨一面，告訴她他的心意，問她想要什麽，是否願意留在他身邊, 抑或是，等他洗清罪名。
再不濟，能與祝絨認真地告別，將玉佩贈予她，也是極好的結局。
他此前聽聞他們打算在京城t留兩日，如此，今日便是最後的機會了。
周鈺萬分糾結，坐立不安，一會兒練拳，一會兒練劍，一會兒靜坐冥想，可始終無法將這個念頭再壓下去。
終於在天色漸暗之際，他下定決心，戴上面具，讓暗衛助他出行。
就允許自己自私這一回吧。
這是最後一次，他要嘗試抓住他的光。
經常在明面上行動的一個下屬為周鈺尋來馬車，帶他去客棧，周鈺讓人在客棧不遠處的一條街停下，掀開簾子看了眼外面的市集。
歲除將至，京城連著幾日夜裏都極其熱鬧。
街上燈火通明，行人絡繹不絕，商鋪和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許多人盛裝出行，又因節日的原因，佩戴面具之人不在少數。
周鈺低聲對駕車之人說道：“此時再用馬車便太過顯眼了，你就在此處等我，若我遲遲未歸，你便讓人去客棧尋我。”
他下了馬車，走進人群中，依靠模糊的視線向前走去。
忽然，他被一個攤子上的東西所吸引，停下了腳步。
“公子！買面具嗎？”攤販看著周鈺的狗頭面具，樂呵呵地說道，“不是我自賣自誇，我這裏的面具，每一個都比您戴的這個更好看！”
周鈺本想仔細瞧瞧，可一聽攤販如此貶損他的狗頭，頓時不樂意了，扔下一句“沒有比我這個更好看的面具”，轉身要走。
“哎哎哎！公子留步！”攤販連忙拉住他，雖覺得他十分奇怪，但為了賺錢，還是連聲討好，“是我有眼無珠，沒瞧清楚公子戴的面具，您這個當真是最好看最獨特的！不過您可以多買幾個換著戴，如此精妙的狗頭面具，自是要好好收起來保存的！”
周鈺果真被攤販所言哄好了，他轉身看向面具攤，直言道：“女子的款式是哪些？”
“您要贈給女子呀！”攤販為他展示身後一排精美的女式面具，“這些款式是最受女子喜歡的。”
周鈺大概掃了一眼，並不滿意，問：“為何沒有動物的面具？”
攤販一楞，心想這人的審美還真是奇怪，面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沒有呢……”
周鈺側頭看向另一個架子上更小一號的孩童面具，頓時相中了一個像是老虎的面具。
他伸手取下，模糊瞧見老虎兇狠張大的嘴巴，腦中不禁浮現祝絨“欺負”他的那些場面。
就像一只體型不大，卻奶兇奶兇的老虎。
周鈺笑了笑：“就要這個了。”
他付了銀子，拿著面具繼續往客棧方向走去，越接近，他心中便越歡喜，忍不住地想象祝絨見到他時會是什麽反應，收到這個老虎面具後，又會如何揪著他的耳朵，罵他狗男人沒有眼光。
不管怎樣，他定是要挨一頓訓，甚至要挨揍的。
他太懷念與她爭吵打鬧的時刻了。
周鈺藏在面具下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突然，前方有一人好像逃跑一般迎面跑來，撞了一下周鈺，將他手中的面具撞掉了。
周鈺忙低頭尋找，因看得不清晰，一時沒有找到，當他搜尋到面具的蹤影，俯身去撿時，又有幾人大叫著跑過來，將周鈺即將撿起的面具踢遠了，另一人更是直接一腳踩在面具上。
哢嚓一聲，面具裂成了兩半。
因為那大叫著奔逃的幾人，四周的人群也漸漸變得嘈雜不已，
周鈺蹙起眉頭，想撿起被踩壞的面具，忽然聽到人群中發出幾聲驚呼。
“快看！那裏走水了！”
“怎會如此大火！那不是一間客棧嗎？”
“不知裏面的人逃出來了沒？走，去看看！”
周鈺渾身一僵，有一瞬忘了呼吸，他直起身，看向人們所說的方向。
他們目光聚焦之處，正是祝絨所在的客棧，已完全被火光吞噬，一片橙紅，似乎要將天都點亮。
周鈺幾乎沒有思考，立即往那邊奔去。
掉落在地的老虎面具，不斷被開始奔跑的行人踩踏，裂成了碎片。
*
周鈺在奔逃的人流中逆向而上，被人撞了無數次，每被撞一次，心就揪得更緊一分。
他終於跑到燃著熊熊烈火的客棧前，客棧裏裏外外都已被包裹在烈火中，外面躺著許多被救出來的受傷之人，每一個人都在痛苦地呻吟。
周鈺湊近看清楚每個受傷的人，確認其中並無他熟識的面孔後，又穿梭於救火和看熱鬧的人群中，極力搜尋著祝絨等人的蹤跡。
可他怎麽也找不到，只能在心中不斷安慰自己，有張毅和張然他們在，祝絨定是早早就逃了出來，也許已經去了別處。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喘著粗氣繼續尋找，在他又一次掰過一個身形相似的女子查看時，聽到了應是客棧掌櫃的喊聲。
掌櫃正揪著一個夥計的衣襟，顫聲大喊：“到底是誰如此可惡！竟放火燒了我的客棧！你說啊！”
“我真的不知道！”夥計哆哆嗦嗦說道，“那人殺了那個姑娘，就放火逃走了！那屋裏全是燭火花燈和木材，火立即便燒起來了！”
字字句句，猶如成千上百道驚雷，轟然劈落在周鈺的身上。
他渾身的血液都被恐慌冰封，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怎麽可能？
這不可能！！
他推開掌櫃，揪起夥計厲聲問道：“那姑娘呢！救出來了嗎！！”
夥計被甩得暈頭轉向，大聲喊道：“人都死了還救什麽？活人都要逃不掉了！”
“一派胡言！！”周鈺不信，一點都不信，他扔下夥計，瘋了一般撥開面前的人，往火海裏沖去，幾個救火的人連忙拉住他，大聲阻止：“別進去！客棧隨時要塌了！”
周鈺甩開他們，脫下外袍，搶過一桶水往上一潑，提著濕透的外袍闖了進去，難忍的熾熱與窒息頓時裹挾住他。
在二樓！他記得張然說過要將東西搬到二樓！
可是他眼前盡是一片模糊的火光，仿若修羅地獄，什麽都看不見！
“祝絨！”周鈺的雙眼已然變得猩紅，不管不顧地大聲呼喚她的名字，聲音如同那些搖搖欲墜的房梁般顫抖。
他開始盲目地在偌大的客棧跑動，憑著直覺向前，踢開遍地燃燒的桌椅雜物，幸運觸碰到了似是扶手的東西。
他不顧烈火焚燒，披著濕外袍往上沖，在他即將踏上最後一層臺階時，腳下的木板驟然斷裂，整個人猛地向下墜落，他連忙握緊一旁燃燒的柱子，強忍滾燙，一個飛身攀上了二層走廊。
他憑著極其模糊的視線，踢開一扇扇房門，闖入每一個房間胡亂地搜尋著。
“祝絨！你在哪裏！！”周鈺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巨大的恐懼逐漸吞噬他的理智，他幾乎在哀求，“求你回答我！絨絨！！”
回答他的，只有火燒木材的劈啪聲，以及房梁崩塌的聲音。
周鈺在火海中懺悔，崩潰，不顧一切地往更深處找去。
“絨絨……絨絨我是周鈺啊……你在哪裏……”
周鈺望著前方已完全被烈火侵蝕的幾個房間，神情流露出了絕望。
他知道他身上背負著很多人的性命，他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然而此時此刻，他想到那個救了他性命的女子，那個他愈愛愈深的女子，正在某個地方遭烈火焚身，他便什麽都不想再管了。
忠義，仇恨，清白，什麽都不管了。
她遭烈火焚燒，那他便一同置身火海。
若她註定今夜殞命，那他也陪她一起。
他還欠她許多許多，哪怕追到地府裏，他也要還清。
周鈺的眼神忽然變得平靜，他再度披起濕衣，繼續沖向前方的房間。
他一定要找到她，抱住她，告訴她他來了。
踢開房門的瞬間，好似老天眷顧，一樣東西滾到了他的腳邊。
周鈺俯身去撿，那是一個燒得只剩一半的竹編圓球，他一摸到其上的編織手法，立即認出是祝絨所做。
就是這裏！祝絨的房間就是這一間！
絕望頓時裂了一條縫，又讓一絲希望溢了出來，周鈺瘋狂地在房中尋覓，極力用外袍撲火，急切地想要尋到那個身影。
“絨絨！絨絨你在哪裏！！”
不知是被濃煙所刺激，還是心裏太過痛苦，周鈺赤紅的雙眼不斷地流出眼淚，可他卻感覺視線變得越來越清晰，眼前那層迷霧終於被撥開。
他使勁睜大眼，死死攥著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
在他可見範圍內，並無祝絨的身影，但他看到了地上的血跡，觸目驚心的一灘血！
周鈺無法自控地渾身發顫，在他又要陷入絕望之際，忽然看清楚那攤血跡之外，有零星的幾滴血滴，再t往前，是被摩擦過的一條血線，朝一個方向歪歪扭扭地延伸而去。
血線的盡頭，是倒塌的幾根房梁，透過火光，周鈺看到房梁之下有一團被裹起來的東西。
他馬上沖過去，搬開房梁，赫然看到了祝絨露出來的一只腳丫。
祝絨在自己被燒死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找到制燈時常用的塗抹了阻燃物的大塊紙張，蓋在了身上，才沒被燒成焦屍。
周鈺掀開那張紙，終於看見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這是他第一次看清祝絨的面容，可這一瞬間，卻是一個會反覆出現在他噩夢中的畫面。
祝絨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滿臉都是猩紅的血，眼睛好似再也不會睜開地閉著。
“絨絨……”周鈺嚇得心膽俱裂，將祝絨攬入懷中，顫著手去探她的鼻息，但他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不會的，一定是因為他太過慌張，只能感覺到自己狂跳的心和紊亂的呼吸，所以才沒探出祝絨的鼻息。
一定是這樣的……
“絨絨，別怕……我來了……我會帶你出去……絨絨……”周鈺語無倫次地喚著她的名字，將濕衣披在她身上，抱起她要往外沖。
就在他即將跑到門口時，上方的房梁頃刻間崩塌，連帶著一大塊棚頂坍塌下來，周鈺急忙後退，可後方的天花也隨之倒塌，他立即躬身單膝跪下，按著祝絨的頭，緊緊將她護進懷裏，擋住了砸下來的木材。
一番震耳欲聾的崩塌聲過後，周鈺奮力支撐起身體，拱開了壓在背後的廢木，眼見再往回跑已無可能，他尋到窗戶所在，穿過火焰，抱緊祝絨，從二樓縱身躍下。
因太過著急，加上被砸傷，周鈺落地時沒能站穩，抱著祝絨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
他急忙撐起身子，想查看祝絨的狀況，可護著她腦袋的手剛一松開，他便看到了滿手的血。
全都是祝絨的血。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心臟好似被巨石碾壓般疼痛。
他被燒傷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輕輕放到祝絨的鼻子前，再一次探她的鼻息。
還是沒有。
他又握住祝絨纖細的手腕，探她的脈搏，可不管他的手指放在哪裏，都沒能感受到一絲搏動。
他的身後又有木梁倒塌砸落，一聲巨響伴隨著繩子斷裂的聲音，他那本就燒壞了的面具掉落在地，狗頭裂成了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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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鈺在吳府地下暗室休息了一宿, 翌日起來便開始與吳東來商量接下來的計劃。
首先他需得想法子讓被困在齊州的下屬們出來，再設法召集所有在外逃亡的舊部，重新組建起自己的勢力。
如此, 他便能在盡可能保護所有人安全的情況下, 去調查陸景和通敵叛國陷害他一事。
他必須找到確切的證據, 若證據早被陸景和銷毀，他哪怕攻到北戎去，也要找到人證, 為自己，為世代忠誠的周家, 為犧牲的千萬將士們, 討一個說法。
吳東來建議他在歲除之夜以及元正那兩日行動，因那時城與城之間的旅人流動最大，且搜查會相對寬松, 最近這幾日，他就好好在吳府養精蓄銳。
周鈺認同吳東來的說法, 只是先派人回齊州，告知藏在毅武堂的下屬一切平安。
隨後，他便空閑下來了。
吳東來帶人去忙活別的事情, 偌大的地下室, 就只剩他，以及吳東來派給他的幾個並不熟悉的下屬和暗衛。
周鈺沒有練劍的心思，滿腦子都在想著祝絨。
自他聽了吳東來所說的話, 心中一直壓抑著的那股沖動便越來越強烈。
他想再好好見祝絨一面，告訴她他的心意，問她想要什麽，是否願意留在他身邊, 抑或是，等他洗清罪名。
再不濟，能與祝絨認真地告別，將玉佩贈予她，也是極好的結局。
他此前聽聞他們打算在京城t留兩日，如此，今日便是最後的機會了。
周鈺萬分糾結，坐立不安，一會兒練拳，一會兒練劍，一會兒靜坐冥想，可始終無法將這個念頭再壓下去。
終於在天色漸暗之際，他下定決心，戴上面具，讓暗衛助他出行。
就允許自己自私這一回吧。
這是最後一次，他要嘗試抓住他的光。
經常在明面上行動的一個下屬為周鈺尋來馬車，帶他去客棧，周鈺讓人在客棧不遠處的一條街停下，掀開簾子看了眼外面的市集。
歲除將至，京城連著幾日夜裏都極其熱鬧。
街上燈火通明，行人絡繹不絕，商鋪和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許多人盛裝出行，又因節日的原因，佩戴面具之人不在少數。
周鈺低聲對駕車之人說道：“此時再用馬車便太過顯眼了，你就在此處等我，若我遲遲未歸，你便讓人去客棧尋我。”
他下了馬車，走進人群中，依靠模糊的視線向前走去。
忽然，他被一個攤子上的東西所吸引，停下了腳步。
“公子！買面具嗎？”攤販看著周鈺的狗頭面具，樂呵呵地說道，“不是我自賣自誇，我這裏的面具，每一個都比您戴的這個更好看！”
周鈺本想仔細瞧瞧，可一聽攤販如此貶損他的狗頭，頓時不樂意了，扔下一句“沒有比我這個更好看的面具”，轉身要走。
“哎哎哎！公子留步！”攤販連忙拉住他，雖覺得他十分奇怪，但為了賺錢，還是連聲討好，“是我有眼無珠，沒瞧清楚公子戴的面具，您這個當真是最好看最獨特的！不過您可以多買幾個換著戴，如此精妙的狗頭面具，自是要好好收起來保存的！”
周鈺果真被攤販所言哄好了，他轉身看向面具攤，直言道：“女子的款式是哪些？”
“您要贈給女子呀！”攤販為他展示身後一排精美的女式面具，“這些款式是最受女子喜歡的。”
周鈺大概掃了一眼，並不滿意，問：“為何沒有動物的面具？”
攤販一楞，心想這人的審美還真是奇怪，面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沒有呢……”
周鈺側頭看向另一個架子上更小一號的孩童面具，頓時相中了一個像是老虎的面具。
他伸手取下，模糊瞧見老虎兇狠張大的嘴巴，腦中不禁浮現祝絨“欺負”他的那些場面。
就像一只體型不大，卻奶兇奶兇的老虎。
周鈺笑了笑：“就要這個了。”
他付了銀子，拿著面具繼續往客棧方向走去，越接近，他心中便越歡喜，忍不住地想象祝絨見到他時會是什麽反應，收到這個老虎面具後，又會如何揪著他的耳朵，罵他狗男人沒有眼光。
不管怎樣，他定是要挨一頓訓，甚至要挨揍的。
他太懷念與她爭吵打鬧的時刻了。
周鈺藏在面具下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突然，前方有一人好像逃跑一般迎面跑來，撞了一下周鈺，將他手中的面具撞掉了。
周鈺忙低頭尋找，因看得不清晰，一時沒有找到，當他搜尋到面具的蹤影，俯身去撿時，又有幾人大叫著跑過來，將周鈺即將撿起的面具踢遠了，另一人更是直接一腳踩在面具上。
哢嚓一聲，面具裂成了兩半。
因為那大叫著奔逃的幾人，四周的人群也漸漸變得嘈雜不已，
周鈺蹙起眉頭，想撿起被踩壞的面具，忽然聽到人群中發出幾聲驚呼。
“快看！那裏走水了！”
“怎會如此大火！那不是一間客棧嗎？”
“不知裏面的人逃出來了沒？走，去看看！”
周鈺渾身一僵，有一瞬忘了呼吸，他直起身，看向人們所說的方向。
他們目光聚焦之處，正是祝絨所在的客棧，已完全被火光吞噬，一片橙紅，似乎要將天都點亮。
周鈺幾乎沒有思考，立即往那邊奔去。
掉落在地的老虎面具，不斷被開始奔跑的行人踩踏，裂成了碎片。
*
周鈺在奔逃的人流中逆向而上，被人撞了無數次，每被撞一次，心就揪得更緊一分。
他終於跑到燃著熊熊烈火的客棧前，客棧裏裏外外都已被包裹在烈火中，外面躺著許多被救出來的受傷之人，每一個人都在痛苦地呻吟。
周鈺湊近看清楚每個受傷的人，確認其中並無他熟識的面孔後，又穿梭於救火和看熱鬧的人群中，極力搜尋著祝絨等人的蹤跡。
可他怎麽也找不到，只能在心中不斷安慰自己，有張毅和張然他們在，祝絨定是早早就逃了出來，也許已經去了別處。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喘著粗氣繼續尋找，在他又一次掰過一個身形相似的女子查看時，聽到了應是客棧掌櫃的喊聲。
掌櫃正揪著一個夥計的衣襟，顫聲大喊：“到底是誰如此可惡！竟放火燒了我的客棧！你說啊！”
“我真的不知道！”夥計哆哆嗦嗦說道，“那人殺了那個姑娘，就放火逃走了！那屋裏全是燭火花燈和木材，火立即便燒起來了！”
字字句句，猶如成千上百道驚雷，轟然劈落在周鈺的身上。
他渾身的血液都被恐慌冰封，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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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掌櫃，揪起夥計厲聲問道：“那姑娘呢！救出來了嗎！！”
夥計被甩得暈頭轉向，大聲喊道：“人都死了還救什麽？活人都要逃不掉了！”
“一派胡言！！”周鈺不信，一點都不信，他扔下夥計，瘋了一般撥開面前的人，往火海裏沖去，幾個救火的人連忙拉住他，大聲阻止：“別進去！客棧隨時要塌了！”
周鈺甩開他們，脫下外袍，搶過一桶水往上一潑，提著濕透的外袍闖了進去，難忍的熾熱與窒息頓時裹挾住他。
在二樓！他記得張然說過要將東西搬到二樓！
可是他眼前盡是一片模糊的火光，仿若修羅地獄，什麽都看不見！
“祝絨！”周鈺的雙眼已然變得猩紅，不管不顧地大聲呼喚她的名字，聲音如同那些搖搖欲墜的房梁般顫抖。
他開始盲目地在偌大的客棧跑動，憑著直覺向前，踢開遍地燃燒的桌椅雜物，幸運觸碰到了似是扶手的東西。
他不顧烈火焚燒，披著濕外袍往上沖，在他即將踏上最後一層臺階時，腳下的木板驟然斷裂，整個人猛地向下墜落，他連忙握緊一旁燃燒的柱子，強忍滾燙，一個飛身攀上了二層走廊。
他憑著極其模糊的視線，踢開一扇扇房門，闖入每一個房間胡亂地搜尋著。
“祝絨！你在哪裏！！”周鈺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巨大的恐懼逐漸吞噬他的理智，他幾乎在哀求，“求你回答我！絨絨！！”
回答他的，只有火燒木材的劈啪聲，以及房梁崩塌的聲音。
周鈺在火海中懺悔，崩潰，不顧一切地往更深處找去。
“絨絨……絨絨我是周鈺啊……你在哪裏……”
周鈺望著前方已完全被烈火侵蝕的幾個房間，神情流露出了絕望。
他知道他身上背負著很多人的性命，他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然而此時此刻，他想到那個救了他性命的女子，那個他愈愛愈深的女子，正在某個地方遭烈火焚身，他便什麽都不想再管了。
忠義，仇恨，清白，什麽都不管了。
她遭烈火焚燒，那他便一同置身火海。
若她註定今夜殞命，那他也陪她一起。
他還欠她許多許多，哪怕追到地府裏，他也要還清。
周鈺的眼神忽然變得平靜，他再度披起濕衣，繼續沖向前方的房間。
他一定要找到她，抱住她，告訴她他來了。
踢開房門的瞬間，好似老天眷顧，一樣東西滾到了他的腳邊。
周鈺俯身去撿，那是一個燒得只剩一半的竹編圓球，他一摸到其上的編織手法，立即認出是祝絨所做。
就是這裏！祝絨的房間就是這一間！
絕望頓時裂了一條縫，又讓一絲希望溢了出來，周鈺瘋狂地在房中尋覓，極力用外袍撲火，急切地想要尋到那個身影。
“絨絨！絨絨你在哪裏！！”
不知是被濃煙所刺激，還是心裏太過痛苦，周鈺赤紅的雙眼不斷地流出眼淚，可他卻感覺視線變得越來越清晰，眼前那層迷霧終於被撥開。
他使勁睜大眼，死死攥著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
在他可見範圍內，並無祝絨的身影，但他看到了地上的血跡，觸目驚心的一灘血！
周鈺無法自控地渾身發顫，在他又要陷入絕望之際，忽然看清楚那攤血跡之外，有零星的幾滴血滴，再t往前，是被摩擦過的一條血線，朝一個方向歪歪扭扭地延伸而去。
血線的盡頭，是倒塌的幾根房梁，透過火光，周鈺看到房梁之下有一團被裹起來的東西。
他馬上沖過去，搬開房梁，赫然看到了祝絨露出來的一只腳丫。
祝絨在自己被燒死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找到制燈時常用的塗抹了阻燃物的大塊紙張，蓋在了身上，才沒被燒成焦屍。
周鈺掀開那張紙，終於看見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這是他第一次看清祝絨的面容，可這一瞬間，卻是一個會反覆出現在他噩夢中的畫面。
祝絨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滿臉都是猩紅的血，眼睛好似再也不會睜開地閉著。
“絨絨……”周鈺嚇得心膽俱裂，將祝絨攬入懷中，顫著手去探她的鼻息，但他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不會的，一定是因為他太過慌張，只能感覺到自己狂跳的心和紊亂的呼吸，所以才沒探出祝絨的鼻息。
一定是這樣的……
“絨絨，別怕……我來了……我會帶你出去……絨絨……”周鈺語無倫次地喚著她的名字，將濕衣披在她身上，抱起她要往外沖。
就在他即將跑到門口時，上方的房梁頃刻間崩塌，連帶著一大塊棚頂坍塌下來，周鈺急忙後退，可後方的天花也隨之倒塌，他立即躬身單膝跪下，按著祝絨的頭，緊緊將她護進懷裏，擋住了砸下來的木材。
一番震耳欲聾的崩塌聲過後，周鈺奮力支撐起身體，拱開了壓在背後的廢木，眼見再往回跑已無可能，他尋到窗戶所在，穿過火焰，抱緊祝絨，從二樓縱身躍下。
因太過著急，加上被砸傷，周鈺落地時沒能站穩，抱著祝絨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
他急忙撐起身子，想查看祝絨的狀況，可護著她腦袋的手剛一松開，他便看到了滿手的血。
全都是祝絨的血。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心臟好似被巨石碾壓般疼痛。
他被燒傷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輕輕放到祝絨的鼻子前，再一次探她的鼻息。
還是沒有。
他又握住祝絨纖細的手腕，探她的脈搏，可不管他的手指放在哪裏，都沒能感受到一絲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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