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敏感 不要別的，就要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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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敏感 不要別的，就要你姐
生活範圍內找不到, 就得擴展到整個上海。
宋槐舉著手機仰頭，轉了一圈，入眼的高樓大廈、立交橋、來往不息的車輛, 讓她浸在喧囂中失去了方向。
把所有最壞打算想一遍，宋槐再次崩潰了, 她不能沒有妹妹，她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從槐林逃走，是妹妹陪著她一起, 陪她一起站在火車裏, 陪她一起在望海流浪, 她洗一天車下來，最希望看到的是妹妹對她笑, 她沒日沒夜的賺錢, 動力就是可以讓她們過上更好的生活。
她不敢想如果真的找不見，以後該怎麽生活。
...電話那端，溫誠一直沒掛斷, 隔一會兒和她說一句。
“宋槐，先不要激動。”
“丟不了，你信我, 肯定能找到。”
“宋槐, 你先不要走了，就呆在那兒別動, 我替你找。”
唯一一次激動, 是他聽到了宋槐那邊的汽車鳴笛聲, “站好了，呆著，別過馬路！”
從清晨, 到中午，太陽慢慢滑向中央，陽光撒在大地上泛起一片碎光。
當宋槐的心快沈到最底，情緒馬上脫韁的時候，溫誠說，妹妹找到了，不在學校和家附近的任何地方，在宋槐原來辦公的那個寫字樓大廳裏蹲著呢。
她呼出一口氣，如大夢初醒，眼淚再次流下去。
溫誠發現的時候，小姑娘正蹲在那兒抹眼淚，他走過去問，被同學欺負了？怎麽想不開呢，小姑娘都搖搖頭，說自己就是想來找姐姐，誰知道姐姐不在，想回家才發現手機不在，更沒零花錢讓她坐地鐵。
剛小學的孩子，在人來人往的環境裏慌亂很正常，溫誠扶她起來，就說：“小孩兒，以後別亂跑了行不行，你都不知道你姐多著急。”
他拉起崔宣的小手，“走，帶你去找她。”
小姑娘還在哽咽，“我，我姐要罵我怎麽辦。”
“等她罵完。”
“你能幫我說幾句好話嗎？我害怕...”
彼時已經走出大樓，溫誠低頭，看她眼眶裏的淚花，閃著晶亮細光，本來心軟了，可一秒後，又搖搖頭說了句不行。接下來，他聽到這樣一句：“姐夫，我求你了...”
溫誠當場就站住了，嘴角往上揚了一點點，他知道這種嚴肅的場合不能笑，可就是忍不住。誰讓這小孩兒這麽會說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宋槐性格那麽淡，對他也從不說好聽話，卻有個這樣的妹妹。
按照宋槐給的定位，溫誠帶小姑娘過去，第一眼就看見宋槐頂著蓬亂的頭發，穿睡衣站在大街上，眼角還有沒擦幹的淚，這是印象裏，她第一次這麽狼狽。
宋槐看妹妹半藏在溫誠身後，心裏那些焦慮都在瞬間化作憤怒，走上去揪住妹妹的領子，把人往前拽兩步，“為什麽一個人跑出學校。”
聲音特別冷，妹妹縮起脖子被嚇得一個機靈，小聲嘟囔：“我想看你...”
“為什麽不告老師一個人跑出來，”宋槐耳朵嗡嗡的響，根本聽不進去，只一味地擡高聲音：“你知道我多著急嗎？你知不知道外面壞人有多少！你別跟我說你怎麽沒看到，那是你沒碰上，要是你命不好碰上了你能活著見我嗎！我和你商量好的，每周六中午去接你，你也答應了，為什麽不能等我去接，你一個小孩子亂跑什麽！你有手機嗎？你考慮過後果嗎！怎麽想一出是一出想走就走，你今年才幾歲！”
妹妹哭得更厲害了，兩只手攥在一起，低下頭，脖頸似壓了千斤重。
這是宋槐前所未有的歇斯底裏，她從沒這樣當街大吼大叫，引來陸續的目光，“你知不知道，老師，宿管，一大早給我打電話，要不是現在找見你了，我們馬上要去派t出所備案了！所有人都在找你，你呢，你一聲不吭去亂跑，你別這麽自私行不行。”
溫誠眉稍一緊，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後，“可以了，你妹還小，說什麽自私，犯不上。”
“你讓她站出來。”
“她已經知道錯了，她才幾歲，她也怕。”
宋槐語調是顫抖的，她垂眼看妹妹，就問，你還這麽小就丟下我一個人跑，以後呢，以後你長大，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而小姑娘躲在溫誠身後，慢慢探出一雙眼睛，黑洞洞的眸子閃爍淚光，說：“我為什麽要這樣。”
妹妹打開了話匣子，說我只是想早點見到你...自從姐姐來了上海，每天都在忙，好像沒休息過，周六日也一樣，大年夜也在工作，只要和你說話，一定會被你敷衍，什麽等我忙完手頭的，等我休息下來就好了，一周七天，能和你擠出時間看半部電影都很奢侈。你答應我周六來接，以前是一大早就來學校了，最近你說公司困難，經常下午一點多才來。
她不知道宋槐忙什麽，更不知道那幢寫字樓早在上個月就不租了。她只說，我想姐姐，想多和你呆幾個小時，萬一我們能坐下，在一起好好吃頓飯呢，這樣就可以多說幾句了。
宋槐看了妹妹一會兒，把人抱在懷裏，一只手覆在她後腦，輕輕拍了拍，“好...好，不哭了，對不起，對不起。”
剛才的憤怒，又變成了愧疚感，宋槐後悔得不行，她早應該察覺到的，她不能那樣喊自己最親近的人。
宋槐心裏怪自己。
到底怎麽搞的，親情和事業，兩邊都一團糟。
-
替她找回妹妹，溫誠幫了大忙，宋槐也請他上樓。可惜，沒合適的拖鞋，宋槐指了下溫誠的皮鞋，“就穿這個，”說完看妹妹一眼，“你去寫作業，要吃飯了我叫你。”
小姑娘也紅著眼，啜泣兩下，點點頭，跑了。
“你確定。”溫誠問。
他看宋槐情緒不高，聲音低，眼角還掛著淚。
“進吧，踩臟就臟了。”
反正家裏也不經常收拾，宋槐微不可查的嘆氣，走到餐桌邊，拉開冰箱門，發現裏面裏三層外三層的菜，是那種裝在塑料盒裏，洗幹凈擺好的。
什麽時候買過這個？
“這就忘了，我給你送的。”宋槐聽到他的聲音。
好像是，他們最近保持的某種聯系，就是他送東西，她收，他從來不說送了什麽，宋槐也不問。到貨了，就機械的拆開、歸類、放好，已經形成肌肉記憶。
溫誠也走進去，手扶著冰箱門，拿出盒子翻到背面看日期，過期的、快過的直接扔垃圾桶，眉不帶皺一點。
扔得挺多，冰箱快空了。
他面色不快，一把關上冰箱門，“...什麽都能忘。”
沒忍住，損了她一句。
門合上的瞬間扇起一小陣風，宋槐鬢角的碎發飄了飄，她靠著冰箱一側，頭更低了些。
顯然，她並沒生氣，反而弱弱的問：“我很過分是不是...我剛才很兇...我把她罵哭了。”
宋槐頭頂示人，可憐巴巴的，好像這個姿態必須要他罵兩句，否則無法緩解她的愧疚。溫誠笑了，笑得很輕松，“幹什麽，找罵呢你。”
“嗯。”
她點頭。
“罵你，我圖什麽。圖我這張嘴能讓你哭得更厲害，圖我能讓你見識到，這兩年我更刻薄了？”溫誠不是變得柔和了，他只對宋槐這樣，甚至他的刻薄又上升了一個層次。就比如去年有人問，同事那麽多結婚的，你怎麽不結呢？他就跟人家說，世界上那麽多辦葬禮的，你怎麽不去死呢。
她雙手捂住臉，聲音翁在掌心裏，夾雜著鼻音，“因為你罵我，我就不難受了。”
“宋槐，手放下，”他佯裝生氣，攥緊她的手腕，把她兩只手從臉上移開，“你是不是有自虐傾向的變-態。”
“是，我變-態，我廢物，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以前罵我窩囊，笨，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確實，你說的對，我的所有精力和好臉色，都用在別人身上了，之前對你沒耐心，現在是對我妹妹，”又是兩行淚，流進嘴裏，“我胳膊肘朝外拐，我脾氣差，我沒能力平衡好家庭和工作，溫誠，你隨便怎麽嘲諷我都行。”
“我這個人，還愛麻煩別人...前兩年我妹妹從幼兒園到小學，一直是衫姐在帶，我到處出差，還賺得少，根本沒那個能力養她。哪怕這兩年接她到上海，也一樣沒時間陪她，還差點把她弄丟了...”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來上海，走進寫字樓裏就算成功了，現在看，我算什麽東西。”
宋槐曾經的願望是——靠腦子吃飯，像一滴水湧進大城市的潮流。
可真等自己融入了，才發現她是一滴隨時會被陽光蒸發掉的水。
她確實很平凡，缺點又很多。
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你以為自己可以的，可實際上，幻想遠大於你的能力。
這些一連串的想法，是從愧疚牽引出來的、沈積已久的壓力，就像火山爆發。
溫誠看她眼眶裏搖搖欲墜的淚，心突然軟得要死，怎麽辦？宋槐就是這樣，她生氣或開心，哭、發脾氣，都能讓自己一遍遍愛上她。
好多人都在裝，裝得自己無所不能十全十美，像宋槐這樣敞開了罵自己的太少見，也是挺狠的。
所以她很勇敢，也很鮮活。
她向他展示脆弱和陰暗面，那是潛意識的信任。
就是她罵自己比罵任何人都狠，他聽了怪不是滋味兒的，溫誠松了手，撫著她的頭發，讓她靠在自己胸口，哄孩子似的拍兩下，“自我檢討完了？”
“嗯。”
“有必要麽？罵自己這麽狠。你這兩年，罵人水平見長，和誰學的。”
宋槐不說話，抽泣幾下，淚水慢慢打濕了他的襯衫。
他一只手垂在腿邊，另一只覆在宋槐肩頭。
餘光瞥見小姑娘在墻後探頭，溫誠豎起一根指頭，作勢噤聲。
小姑娘也聽話，捏住自己的嘴唇。
他指了指絲毫沒察覺到的宋槐，又指自己，指尖再朝反方向一轉。
這種啞語小姑娘再次示意，踮起腳尖，靜悄悄走了。
現在四下安靜，唯一能打斷這個擁抱的恐怕只有陽光，溫誠滿意了，聽她問自己，語氣還是喪喪的：“我是不是很差勁。”
“不覺得。”
她忽然擡起頭，“為什麽。”
溫誠盯著她水汪汪的眼，嘴角揚起戲謔的笑，“因為我是變-態。”
“啊？”
“你不說了？你是變-態，那我也是。”
捏起她的下巴，輕輕在唇角啄了下，“變-態喜歡變-態，也喜歡你其他缺點。”
宋槐被親得有點兒懵。
就大腦開機的功夫，她看溫誠的笑意剛好浸在陽光裏，從眉梢一點點漾到嘴角，好像馬上把她的心融化了。
他安慰人就很奇怪，假如你說自己敗類，他要不覺得，指定也會加一句——那我也一樣。你的優點我能看到，你的缺點我都喜歡，我巴不得和你有一樣的缺點。
那天吃飯的時候，溫誠向宋槐要家裏備用鑰匙，宋槐就不給，他那個刻薄脾氣又上來了，對她說，請別人幫忙是白請的？他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要和她一起當小姑娘“監護人。”
周六一大早接小孩兒回家，你有時間？周末小孩兒要去迪士尼，你也行？小孩兒想吃點兒別的，你有空？
這些質問不偏不倚戳中宋槐痛處。
妹妹只一味添亂地叫姐夫，把宋槐叫亂了，她本來要皺眉，卻想起剛剛對自己的一頓檢討，到底收住了。
“行是行。”
她松了口，又說：“但是你別瞎叫，誰是姐夫。”
小姑娘一指，“他。”
“誰說他是你姐夫。你知道姐夫是什麽意思嗎？”
“我說他是，他就是。”
小姑娘語氣像個女皇帝，好像在說，這是我親自冊封的姐夫，我看你們誰敢動他。
宋槐一口氣頂上去，又默默咽了。
-
大概是有了妹妹庇護，溫誠更加肆無忌憚，每周末來得更勤快。
拿備用鑰匙開門，一次比一次理所應當，每周六早晨來的時候，宋槐還在夢裏，當她帶著起床氣去看，發現兩個人已經買一大堆東西回來了。妹妹就樂意叫他姐夫，再也不改口了，溫誠也不叫她宣宣、小姑娘，只一口一個小孩兒。
一到此刻，妹妹會尖叫一聲，宋槐捂住耳朵看她。
“姐夫，好多谷。我桌子已經擺不下了。”
“扔了再買新桌子。”
“我還沒送你禮物呢，姐夫，你要什麽。”
“我要你姐。”t剛開始聽這句時，宋槐還會耳朵一熱，嫌他太過直白，可溫誠是個什麽人，你越敏感的地方，他越要進犯，到現在已經不知道聽過幾次了。
妹妹高興得昏了頭，就追問：“除了我姐你還想要什麽。”
“不要別的，就要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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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槐舉著手機仰頭，轉了一圈，入眼的高樓大廈、立交橋、來往不息的車輛, 讓她浸在喧囂中失去了方向。
把所有最壞打算想一遍，宋槐再次崩潰了, 她不能沒有妹妹，她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從槐林逃走，是妹妹陪著她一起, 陪她一起站在火車裏, 陪她一起在望海流浪, 她洗一天車下來，最希望看到的是妹妹對她笑, 她沒日沒夜的賺錢, 動力就是可以讓她們過上更好的生活。
她不敢想如果真的找不見，以後該怎麽生活。
...電話那端，溫誠一直沒掛斷, 隔一會兒和她說一句。
“宋槐，先不要激動。”
“丟不了，你信我, 肯定能找到。”
“宋槐, 你先不要走了，就呆在那兒別動, 我替你找。”
唯一一次激動, 是他聽到了宋槐那邊的汽車鳴笛聲, “站好了，呆著，別過馬路！”
從清晨, 到中午，太陽慢慢滑向中央，陽光撒在大地上泛起一片碎光。
當宋槐的心快沈到最底，情緒馬上脫韁的時候，溫誠說，妹妹找到了，不在學校和家附近的任何地方，在宋槐原來辦公的那個寫字樓大廳裏蹲著呢。
她呼出一口氣，如大夢初醒，眼淚再次流下去。
溫誠發現的時候，小姑娘正蹲在那兒抹眼淚，他走過去問，被同學欺負了？怎麽想不開呢，小姑娘都搖搖頭，說自己就是想來找姐姐，誰知道姐姐不在，想回家才發現手機不在，更沒零花錢讓她坐地鐵。
剛小學的孩子，在人來人往的環境裏慌亂很正常，溫誠扶她起來，就說：“小孩兒，以後別亂跑了行不行，你都不知道你姐多著急。”
他拉起崔宣的小手，“走，帶你去找她。”
小姑娘還在哽咽，“我，我姐要罵我怎麽辦。”
“等她罵完。”
“你能幫我說幾句好話嗎？我害怕...”
彼時已經走出大樓，溫誠低頭，看她眼眶裏的淚花，閃著晶亮細光，本來心軟了，可一秒後，又搖搖頭說了句不行。接下來，他聽到這樣一句：“姐夫，我求你了...”
溫誠當場就站住了，嘴角往上揚了一點點，他知道這種嚴肅的場合不能笑，可就是忍不住。誰讓這小孩兒這麽會說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宋槐性格那麽淡，對他也從不說好聽話，卻有個這樣的妹妹。
按照宋槐給的定位，溫誠帶小姑娘過去，第一眼就看見宋槐頂著蓬亂的頭發，穿睡衣站在大街上，眼角還有沒擦幹的淚，這是印象裏，她第一次這麽狼狽。
宋槐看妹妹半藏在溫誠身後，心裏那些焦慮都在瞬間化作憤怒，走上去揪住妹妹的領子，把人往前拽兩步，“為什麽一個人跑出學校。”
聲音特別冷，妹妹縮起脖子被嚇得一個機靈，小聲嘟囔：“我想看你...”
“為什麽不告老師一個人跑出來，”宋槐耳朵嗡嗡的響，根本聽不進去，只一味地擡高聲音：“你知道我多著急嗎？你知不知道外面壞人有多少！你別跟我說你怎麽沒看到，那是你沒碰上，要是你命不好碰上了你能活著見我嗎！我和你商量好的，每周六中午去接你，你也答應了，為什麽不能等我去接，你一個小孩子亂跑什麽！你有手機嗎？你考慮過後果嗎！怎麽想一出是一出想走就走，你今年才幾歲！”
妹妹哭得更厲害了，兩只手攥在一起，低下頭，脖頸似壓了千斤重。
這是宋槐前所未有的歇斯底裏，她從沒這樣當街大吼大叫，引來陸續的目光，“你知不知道，老師，宿管，一大早給我打電話，要不是現在找見你了，我們馬上要去派t出所備案了！所有人都在找你，你呢，你一聲不吭去亂跑，你別這麽自私行不行。”
溫誠眉稍一緊，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後，“可以了，你妹還小，說什麽自私，犯不上。”
“你讓她站出來。”
“她已經知道錯了，她才幾歲，她也怕。”
宋槐語調是顫抖的，她垂眼看妹妹，就問，你還這麽小就丟下我一個人跑，以後呢，以後你長大，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而小姑娘躲在溫誠身後，慢慢探出一雙眼睛，黑洞洞的眸子閃爍淚光，說：“我為什麽要這樣。”
妹妹打開了話匣子，說我只是想早點見到你...自從姐姐來了上海，每天都在忙，好像沒休息過，周六日也一樣，大年夜也在工作，只要和你說話，一定會被你敷衍，什麽等我忙完手頭的，等我休息下來就好了，一周七天，能和你擠出時間看半部電影都很奢侈。你答應我周六來接，以前是一大早就來學校了，最近你說公司困難，經常下午一點多才來。
她不知道宋槐忙什麽，更不知道那幢寫字樓早在上個月就不租了。她只說，我想姐姐，想多和你呆幾個小時，萬一我們能坐下，在一起好好吃頓飯呢，這樣就可以多說幾句了。
宋槐看了妹妹一會兒，把人抱在懷裏，一只手覆在她後腦，輕輕拍了拍，“好...好，不哭了，對不起，對不起。”
剛才的憤怒，又變成了愧疚感，宋槐後悔得不行，她早應該察覺到的，她不能那樣喊自己最親近的人。
宋槐心裏怪自己。
到底怎麽搞的，親情和事業，兩邊都一團糟。
-
替她找回妹妹，溫誠幫了大忙，宋槐也請他上樓。可惜，沒合適的拖鞋，宋槐指了下溫誠的皮鞋，“就穿這個，”說完看妹妹一眼，“你去寫作業，要吃飯了我叫你。”
小姑娘也紅著眼，啜泣兩下，點點頭，跑了。
“你確定。”溫誠問。
他看宋槐情緒不高，聲音低，眼角還掛著淚。
“進吧，踩臟就臟了。”
反正家裏也不經常收拾，宋槐微不可查的嘆氣，走到餐桌邊，拉開冰箱門，發現裏面裏三層外三層的菜，是那種裝在塑料盒裏，洗幹凈擺好的。
什麽時候買過這個？
“這就忘了，我給你送的。”宋槐聽到他的聲音。
好像是，他們最近保持的某種聯系，就是他送東西，她收，他從來不說送了什麽，宋槐也不問。到貨了，就機械的拆開、歸類、放好，已經形成肌肉記憶。
溫誠也走進去，手扶著冰箱門，拿出盒子翻到背面看日期，過期的、快過的直接扔垃圾桶，眉不帶皺一點。
扔得挺多，冰箱快空了。
他面色不快，一把關上冰箱門，“...什麽都能忘。”
沒忍住，損了她一句。
門合上的瞬間扇起一小陣風，宋槐鬢角的碎發飄了飄，她靠著冰箱一側，頭更低了些。
顯然，她並沒生氣，反而弱弱的問：“我很過分是不是...我剛才很兇...我把她罵哭了。”
宋槐頭頂示人，可憐巴巴的，好像這個姿態必須要他罵兩句，否則無法緩解她的愧疚。溫誠笑了，笑得很輕松，“幹什麽，找罵呢你。”
“嗯。”
她點頭。
“罵你，我圖什麽。圖我這張嘴能讓你哭得更厲害，圖我能讓你見識到，這兩年我更刻薄了？”溫誠不是變得柔和了，他只對宋槐這樣，甚至他的刻薄又上升了一個層次。就比如去年有人問，同事那麽多結婚的，你怎麽不結呢？他就跟人家說，世界上那麽多辦葬禮的，你怎麽不去死呢。
她雙手捂住臉，聲音翁在掌心裏，夾雜著鼻音，“因為你罵我，我就不難受了。”
“宋槐，手放下，”他佯裝生氣，攥緊她的手腕，把她兩只手從臉上移開，“你是不是有自虐傾向的變-態。”
“是，我變-態，我廢物，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以前罵我窩囊，笨，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確實，你說的對，我的所有精力和好臉色，都用在別人身上了，之前對你沒耐心，現在是對我妹妹，”又是兩行淚，流進嘴裏，“我胳膊肘朝外拐，我脾氣差，我沒能力平衡好家庭和工作，溫誠，你隨便怎麽嘲諷我都行。”
“我這個人，還愛麻煩別人...前兩年我妹妹從幼兒園到小學，一直是衫姐在帶，我到處出差，還賺得少，根本沒那個能力養她。哪怕這兩年接她到上海，也一樣沒時間陪她，還差點把她弄丟了...”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來上海，走進寫字樓裏就算成功了，現在看，我算什麽東西。”
宋槐曾經的願望是——靠腦子吃飯，像一滴水湧進大城市的潮流。
可真等自己融入了，才發現她是一滴隨時會被陽光蒸發掉的水。
她確實很平凡，缺點又很多。
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你以為自己可以的，可實際上，幻想遠大於你的能力。
這些一連串的想法，是從愧疚牽引出來的、沈積已久的壓力，就像火山爆發。
溫誠看她眼眶裏搖搖欲墜的淚，心突然軟得要死，怎麽辦？宋槐就是這樣，她生氣或開心，哭、發脾氣，都能讓自己一遍遍愛上她。
好多人都在裝，裝得自己無所不能十全十美，像宋槐這樣敞開了罵自己的太少見，也是挺狠的。
所以她很勇敢，也很鮮活。
她向他展示脆弱和陰暗面，那是潛意識的信任。
就是她罵自己比罵任何人都狠，他聽了怪不是滋味兒的，溫誠松了手，撫著她的頭發，讓她靠在自己胸口，哄孩子似的拍兩下，“自我檢討完了？”
“嗯。”
“有必要麽？罵自己這麽狠。你這兩年，罵人水平見長，和誰學的。”
宋槐不說話，抽泣幾下，淚水慢慢打濕了他的襯衫。
他一只手垂在腿邊，另一只覆在宋槐肩頭。
餘光瞥見小姑娘在墻後探頭，溫誠豎起一根指頭，作勢噤聲。
小姑娘也聽話，捏住自己的嘴唇。
他指了指絲毫沒察覺到的宋槐，又指自己，指尖再朝反方向一轉。
這種啞語小姑娘再次示意，踮起腳尖，靜悄悄走了。
現在四下安靜，唯一能打斷這個擁抱的恐怕只有陽光，溫誠滿意了，聽她問自己，語氣還是喪喪的：“我是不是很差勁。”
“不覺得。”
她忽然擡起頭，“為什麽。”
溫誠盯著她水汪汪的眼，嘴角揚起戲謔的笑，“因為我是變-態。”
“啊？”
“你不說了？你是變-態，那我也是。”
捏起她的下巴，輕輕在唇角啄了下，“變-態喜歡變-態，也喜歡你其他缺點。”
宋槐被親得有點兒懵。
就大腦開機的功夫，她看溫誠的笑意剛好浸在陽光裏，從眉梢一點點漾到嘴角，好像馬上把她的心融化了。
他安慰人就很奇怪，假如你說自己敗類，他要不覺得，指定也會加一句——那我也一樣。你的優點我能看到，你的缺點我都喜歡，我巴不得和你有一樣的缺點。
那天吃飯的時候，溫誠向宋槐要家裏備用鑰匙，宋槐就不給，他那個刻薄脾氣又上來了，對她說，請別人幫忙是白請的？他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要和她一起當小姑娘“監護人。”
周六一大早接小孩兒回家，你有時間？周末小孩兒要去迪士尼，你也行？小孩兒想吃點兒別的，你有空？
這些質問不偏不倚戳中宋槐痛處。
妹妹只一味添亂地叫姐夫，把宋槐叫亂了，她本來要皺眉，卻想起剛剛對自己的一頓檢討，到底收住了。
“行是行。”
她松了口，又說：“但是你別瞎叫，誰是姐夫。”
小姑娘一指，“他。”
“誰說他是你姐夫。你知道姐夫是什麽意思嗎？”
“我說他是，他就是。”
小姑娘語氣像個女皇帝，好像在說，這是我親自冊封的姐夫，我看你們誰敢動他。
宋槐一口氣頂上去，又默默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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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有了妹妹庇護，溫誠更加肆無忌憚，每周末來得更勤快。
拿備用鑰匙開門，一次比一次理所應當，每周六早晨來的時候，宋槐還在夢裏，當她帶著起床氣去看，發現兩個人已經買一大堆東西回來了。妹妹就樂意叫他姐夫，再也不改口了，溫誠也不叫她宣宣、小姑娘，只一口一個小孩兒。
一到此刻，妹妹會尖叫一聲，宋槐捂住耳朵看她。
“姐夫，好多谷。我桌子已經擺不下了。”
“扔了再買新桌子。”
“我還沒送你禮物呢，姐夫，你要什麽。”
“我要你姐。”t剛開始聽這句時，宋槐還會耳朵一熱，嫌他太過直白，可溫誠是個什麽人，你越敏感的地方，他越要進犯，到現在已經不知道聽過幾次了。
妹妹高興得昏了頭，就追問：“除了我姐你還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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