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關於愛情 他真的喜歡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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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關於愛情 他真的喜歡上她了？
陳豐對簡厲川的這記反問無話可說, 他要真清楚，還犯得著請教人麽？那感覺像霧裏看花，心懸在半空不上不下, 很難受。
兩個單身男人對感情真的滿頭霧水，根本聊不出什麽結果, 簡厲川頭很大，不知道陳豐到底搭錯哪根筋，亦很難說。
“我生氣。”獨自把伏特加喝了半晌, 陳豐才蹦出兩個字。
“你不和我講起因經過, 兩個字, 我怎麽給你分析。”
“半年前吧，有個女人來找我要投資。”時值夜色昏沈, 陳豐眼波隨烈酒在光下浮沈, 半明半昧，若有所思，又不急不緩的給簡厲川講述。
陳豐說, 有個學歷極低的人，恬不知恥三番五次找他要啟動金，口出狂言說要搞個貿易公司。陳豐打心眼兒看不上她, 他沒對她抱有希望, 然而架不住日積月累軟磨硬泡，她給他送咖啡, 早晨問候, 任由他擺布絕無怨言, 業務能力似乎沒那麽差。
她成功擁有工廠，但經驗不足，甘願來公司幹重活取經, 活脫脫一個借讀生，陳豐什麽累活兒都往她身上壓，沒把她當人看，奇怪的是，她竟然挺住了，她和他一塊談客戶，還是搞定大客戶，這次又跟來一塊兒出差。
“她現在工作上心，做什麽都有模有樣，”本來挺白的t皮膚，陳豐喝醉罕見的上了臉，西裝革履悶熱，他又解開腕扣子，脫下手表清脆一聲甩桌上，露出好看凸出的腕骨，“她變了很多。”
“公式和背調一學就會，太聰明了，”陳豐擡眼和簡厲川對上，皆是相視一笑，“好像不需要我再教。”
陳豐搖搖頭，帶著無可奈何的意思。
簡厲川引他把真話說出來，“員工變好，難道不該高興？”
“不高興，很生氣。”
“原因呢？”簡厲川問。
“她不會特別需要我幫忙，現在變得很囂張，不服管教，”陳豐朝窗內招手，叫了兩杯雞尾酒，又悶了半杯，“她有男朋友了，就是不知道談了多久，能談多久，什麽時候能分手。”
不能為他馬首是瞻了，所以憤懣不堪，陳豐從來都厭蠢，討厭教人做事，他這種人完全不適合當老師，現在卻因為少了個學生，不能再引導她前進而苦惱，說出去誰信呢？
“你是個愛管教的人？我從來不覺得，而且，幹嘛覬覦她多久分手呢，”簡厲川抓中要害，敲兩下桌面，“喜歡就直說吧，憋在心裏難受。你應該覺得她是個很好的人，因為你誇她聰明，業務能力強。”
陳豐被那“喜歡”二字攪亂，胃裏也翻江倒海，他擇偶標準和宋槐大相徑庭，從高中以來桃花不算多，甚至可以說很爛，原因大概是他從不主動，拿下巴看人，不好相處。有女生塞情書，明明就在門後盯梢，他都能面不改色的當垃圾扔了。
其行徑被吳念笑話過，說他會遭報應的，這不，報應來了，還是現世報。
“簡厲川，你讓我當三？”他陳豐骨頭比花崗巖都硬，處處不低頭，“我憑什麽，她值得我為她這麽做？”
“那就當我沒說，你也可以等。”
“等什麽。”
簡厲川沒接話，點到為止，不拆散不評價是他道德底線，人和畜生的區別就在於，人可以被道德約束。
陳豐是聰明人，也懂他意思，二十一世紀沒有從一而終的愛情，宋槐和她男友遲早分手。
“那既然這樣，我可以告辭了？”
“很著急回家？”
“已經十二點了，明天周一，有季度會。”簡厲川結了賬，“你們不開會麽？”
-
他那雷打不動的健康作息也被宋槐影響了，當晚回酒店陳豐就開始嘔吐，抱著馬桶跪在地上，狼狽的要死，睡前吐了兩次，半夜又吐，早晨好些，洗了個澡去租的會議廳開總結大會。
胃裏沒東西，火辣辣的疼，陳豐買了盒胃藥和布洛芬，各吃一粒，提前坐下準備。
會前準備階段出差跟單小組陸續到齊，陳豐看宋槐坐在角落旁聽，正低頭看手機。
沒猜錯的話，她在寫備忘錄，宋槐會議記錄一定做的很好，比所有人都了然。
宋槐本就不知道陳豐昨晚經歷了什麽，沒事兒人一樣，不時和他目光相對，只是偶爾覺得這視線交匯的也太頻繁，並且感受到了他眼神的一絲變化，她有些奇怪，沒忍住回看幾眼。
“到齊就開始，每組兩人做好會議記錄。”陳豐有意躲避宋槐的目光，可偏他在主座上講話，感受到自己一直被她看，始終如坐針氈。
大家匯報時陳豐走神兒，經常看表，討論的單子和產品企劃完全沒聽。
簡直度日如年。
他要懷疑人生了，他真的喜歡上她了？
會議結束後瑩瑩和宋槐吃飯，隨便找了一家，酒店樓下的小面館，豬腳面配了叉燒和菠蘿油。
“啊你知道麽，剛開會陳豐一直往你那兒看誒。”瑩瑩嗦口面跟宋槐打報告，“他不會喜歡你吧，那你真可憐，被人渣糾纏這麽久。”
“是麽？我沒註意。”
“誒呦長點兒心吧，他就是看上你了。”
握著筷子的手赫然停頓，宋槐對瑩瑩笑笑，“怎麽可能，我算當事人之一，我明白陳豐不會喜歡我，他看我，八成覺得我是蠢蛋吧。”
“祖宗誒——”
瑩瑩把後半句話憋肚子裏，起色心是半秒不到的事，尤其對於男人。
宋槐可能沒意識到她的魅力吧，身體該有肉的地方肉多，該苗條的地方瘦而不柴。長相屬於清淡那掛，但仔細看卻能被那雙眼睛攫取魂魄。
從不俗的角度分析，宋槐那麽聰明，工作能力強，積極向上樂於學習，具有蓬勃的朝氣——這是很多人向往的東西。
-
在廣東待到十二月份，出差任務進行大半，宋槐跟溫誠視頻通話才得知，他也出差了，去的是黑龍江延吉，主拍朝鮮族。
兩人南北相隔，何止是秦嶺淮河擋著那麽簡單。
元旦當天。
宋槐跟了一整天的單子，和兩位qc財務同行，晚上七點公司請大家聚餐，這是每次出差的慣例，只不過群聊名單裏竟然有她的名字，不想碰上陳豐，卻又怕翹了組長面子，只好硬著頭皮去。
不過自從瑩瑩提醒過後，宋槐在飯桌上刻意避免和陳豐的任何交流，MF不喝酒，大家向主管和老板們敬茶，宋槐就從後門溜走，敬完再回來。
廣州外來人口多，元旦比平常稍冷清點，回流回鄉小高峰，打工仔都返鄉過新年，宋槐添了件兒極薄的防曬服，風來保暖，暑來遮陽，她走出酒店，發現天氣比較涼爽，於是去了附近公園散散步。
中間翻出來耳機，聽舒緩的粵語歌，黎明的《兩心知》。廣州的粵式年味很濃，街邊店門上貼揮春、樹幹纏繞花燈，居民樓洗邋遢，小孩行街手裏捏著利是，沿公園湖心跑到走了圈，又爬假山，半個小時下來竟然出了汗。
她給溫誠拍了張湖心懸浮龍燈。
向他分享身邊事情。
分享欲是親密關系中最可貴的。
-
溫誠在另一邊每條都看，每條都回。
延吉和廣州是兩個季節，十一月底去時溫誠還大病一場，因為兩地溫差和幹冷的氣候，實屬水土不服，北方的冷和南方不同，凜冽刺骨，零下二十度的風，刮的幹燥。
幾天生病也不得休息，日子匆匆忙忙，每日睡不夠六小時，溫誠病愈後和幾個同事約去看冰雕，算公事，也算休閑，這次鉆戒迎合季節和網絡趨勢，把廣告背景選在東三省冰雕上。為了拍攝效果，幾個人選長白山，三天考察時間內酒店全人滿為患，於是住在山中農家樂裏，不過氛圍良好有說有笑，到第三天要離開前，老板還給備了頓延吉特色菜，冷面，烤肉，正宗的烤冷面。
當時收到了宋槐照片，思緒飄遠，他把這地兒記下來，想明年帶宋槐來看看。
老板一聽特熱情，東北話也喜慶，“那太好了，你老婆啊？”
“還不算。”
“那帶女朋友來也成，來度蜜月！”
“得明年了。”
老板擺手笑笑，“年輕人，日子還長呢，慢慢過著啥急啊。”
他那時以為他們時日還長。
-
今年元旦，老爺子沒出去旅行，倒有時間給他打視頻。
視頻通話裏嘮家常，一些很瑣碎的事情，工作忙麽？下次旅行要去哪裏？說多了，就聊到談戀愛上了，父親想讓他談朋友，多攢點經驗，每每此刻溫誠就告訴他爸，您快去跳廣場舞，拓展下人際關系吧，老頭也不服氣，諷刺溫誠單身孤寡，沒姑娘喜歡。
“你爸我年輕的時候，一堆女生給我寫情書，你有麽？”
“我媽在天有靈，不怕她聽了生氣。”溫誠本意開玩笑的，但每每此時，溫政國都不再多言。
父子間沈默一會兒，溫政國又問他：“看到你們公司的雜志了，鉆戒很漂亮，創意人是你，你老姑金婚要買，想讓你幫她看看，她也想見見你，讓你元旦回來。”
陳述句，沒給溫誠反駁機會，他開了電腦接收郵件，“行。”可去能有什麽香餑餑，無非催婚，遂又反悔，“算了吧，您讓我回自己家清凈兩天。”
溫政國也沒多要求。他理解兒子在外面工作辛苦，獨自闖蕩不容易，策劃項目全國各地的跑，像一陣風，抓不住。
幼時有家作蔭蔽，成人後可就雙腳點地，必須自己踏出條路，人老了總會憶起從前，他常對溫誠有愧疚——愧疚於年輕時對兒子沒多上心，愧疚於那會加班把家務全推給了妻子。
“我不是個好爸爸，不是個好丈夫，年輕那會兒單位天天加班，我為了掙多點錢沒在你身上花心思，你的學業，考試成績甚至家長會，都是你媽參與的，我還經常和她對著幹，給她添亂，後來我有段時間不是去了外地，也是為了一個大項目，你媽t徹底辭職沒了工作，每天圍著你轉，不是買菜，就是做家務，現在想想，”溫政國長出一口氣，“再多錢有什麽用呢，如果給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我就選個離家近的工作，多幫你媽分擔，要不幹脆我辭職，她好好忙事業。”
兩人皆是安靜，溫誠聽到電話那頭老爺子的呼吸急促。
每每聊到韓利初，仿佛撕扯父親內心深處最痛的傷痕，只要一想，哪怕幾秒鐘，溫政國都會連續愧疚好幾天。
溫誠怕他心臟病覆發，遂佯作輕松語氣換個話題，“別想了，先換個話題，比如我哪天給你帶個女朋友呢。”
老頭眼睛一亮，覺得有戲，“是麽？哪個姑娘，帶回來給你老爸看看，別藏著掖著。”
“再說吧，記得量血壓，按時吃藥，”溫誠永遠忘不了去年夏天，他把三種降血壓的藥按劑量放進塑料小盒裏，甚至還標清楚服藥時間，結果老頭轉手就當垃圾扔了，“最後還得提醒一下，扔垃圾前麻煩您多看一眼。”
“你老爹還沒到癡呆的地步。”
父親六十多歲了，他今天再次感到時間流逝之快，所有事情都會在時光下迎來不同節點。就比如，他和宋槐也總得有那麽一天，兩個人談戀愛又不是搞諜戰，還不得正大光明通知父母一聲麽？
僅僅通知而已，應該沒什麽問題，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沒一點底氣。
-
晚上十二點宋槐才回酒店。
今天和同組幾個關系還可以的去唱k，有個福建人唱公蝦米，特別投入，完事兒又被瑩瑩拉去酒吧，走路上跌跌撞撞，醉醺醺的兩人互相攙扶，宋槐酒量不行，稍微沾點兒就上臉。
崔宣來了電話，姐妹倆很久沒聯系。
宋槐先是聽到孟衫的聲音，令人感慨的是她有了明顯變化，隔著電話線都能察覺那朝氣昂揚的鬥志。
經歷過痛苦且爛尾的婚姻，孟衫堅強的推平重建，獲得新生，雖然婚離不成，但也實打實報覆了那男人，而今楚河漢界，如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
孟衫取了倆快遞，是給孩子買的芭比娃娃，耳朵肩膀夾著手機，正拆著包裝，“小槐，我看你朋友圈，還沒回來啊。”
宋槐在洗手臺前洗臉，掬一抔涼水洗，再拿毛巾擦幹，“得春節了。”
刺眼的白熾燈把衛生間照得更加逼仄，她看著自來水流進下水道裏，順手整了整收納臺上的東西，瓶瓶罐罐，牙杯牙刷，水池很淺，飛濺出去的水滴打在發舊的白色壁磚上。
越靠近香港，越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十幾平米沒窗戶的酒店，已經算不錯的待遇了。
“你等下哈，我把電話給孩子。”那邊崔宣和孟衫親昵的聊了幾句，宋槐聽不清。
大概兩三分過去，聽筒出現一道稚嫩的童音，“姐姐。”
“誒，是不是要上小學了？”
“我不想上學.....”
孟衫把二手房買下，想方設法搞到戶口本，根據呼和浩特義務教育政策，孩子應該去離小區最近的那所，她實地考察過，硬件不錯，各方面教育資源也可以，好多省市級優秀教師，學生們精神面貌也好。
“有書就要讀，明白麽？”宋槐告訴她，“你能在該上學的年紀上學，已經很好了。”
小姑娘嗯了一聲。
“你答應我，要聽話，要學習。”
又嗯了一聲。
大概人小時候的自我保護機制特別強，崔宣經歷過痛苦，如今六七歲卻忘了，反正這不算壞事。但每次宋槐都會告訴她，你要好好的，好好生活，好好學習，你長大了，得學會珍惜生活中每一個機會。
從前那個天天陪著她的妹妹長大了，長高了，有自己的想法，但無論怎麽成長，妹妹永遠會聽她的話，妹妹會在乎她，她們是世界上彼此唯一的親人。
妹妹在電話那頭，聲音有些哽咽，
“姐姐，你為什麽不把我接到望海上小學，”妹妹好像哭了，“你別把我丟到這兒。”
她想姐姐了，想姐姐給她煮的一碗掛面，想姐姐為她包的書皮，在白凈整潔的書皮上工工整整寫下她的名字，姐姐的字很漂亮，每次老師講課掏出書，都是最驕傲的時候。
宋槐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心好難受，想打開水洗掉一滴淚，水壓卻不穩，她擡手關了燈。
燈滅。
宋槐在黑暗中，平覆許久心情。
擡頭望著剩餘一絲亮光的燈管，宋槐告訴妹妹，說她自己真的很沒用，她在外奮鬥快兩年了，到如今還是什麽也沒有，存款存在公司公款裏，吃不起，喝不起，住所還不屬於她，是一個房東看她不順眼就會隨時被趕走的老舊出租屋。
她也不想這樣，可真的太難了，活著太難了，跨越階級簡直是天方夜譚，她四處出差，沒辦法、沒精力讓妹妹過安穩的上學生活。
宋槐深呼吸一次，對崔宣說，“我把能攢出來的錢，都給了衫阿姨，一共四五萬，你以後想吃什麽喝什麽，就和衫阿姨說。”
妹妹在電話那端點點頭。
又搖搖頭。
“姐姐，可是我想你了。”
這句話仿佛一把刀，如有實質穿過宋槐的心臟，她捂住嘴，不敢哭，也不敢心軟，她必須為自己，為妹妹踏出一條更光明的路，她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了，宋槐只是對妹妹保證，
“你放心，用不了兩三年，姐姐一定會去接你。”
“兩三年啊——”
“也可能更快，真的。”
“那，”小孩子破涕為笑，“最快是多塊。”
宋槐笑起來，“一年。”
她情急之下說，一年，只要一年她就可以事業錢財雙豐收，這不亞於誓言。
可這個誓言會在不久之後徹底刺痛她，讓她覺得自己大話連篇自命不凡，自己是徹頭徹尾的生活敗寇。
電話結束。
她看到電腦裏不少郵件，外站社交網也好多消息，大多都雜七雜八，有兩位和她關系熟絡的俄羅斯客戶，送來新年祝福，他們不過春節，元旦便是新的開始，工作群裏大家互相寒暄，@所有人，每條大差不差，後面跟上玫瑰和禮花表情。
“新年快樂。”
這是陳豐私發來的，很罕見。
宋槐不知道怎麽回，就用表情包應付差事，和陳豐交流的每一秒，比加班還煎熬。
可三分鐘後。
陳豐給宋槐拍酒店落地窗前的夜景，外面紅火熱鬧，放煙花爆竹，而他卻語氣沈沈的說無關緊要的工作事務，宋槐放大看圖，角落有瓶酒，深棕色瓶身，是高度威士忌。
“陳總一個人喝酒？您朋友呢？”
“你呢，也是一個人？”
“嗯。”
對話中斷。
陳豐坐在地毯上又悶了半瓶，他們無話可聊，真叫秀才遇到兵，威士忌從入口開始，直到滾進胃腔都苦澀，更有酒精辛辣作餘韻，難過被賦調節效應，愈發沈重。
陳豐自嘲一笑，原來他陳豐也有愛而不得的時候。
大家都是一樣的，老天爺多麽公平，任憑你賺多少錢，脾氣有多爛，到頭來還得為感情折了腰，什麽妖魔鬼怪也有能降服它的人。
-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人們總會為新年賦予很多定義，宋槐還保持著寫便簽的習慣，她打開，想寫寫新年flag。上次手寫的還在，還有點尷尬，是他們鬧別扭後她寫的氣話，寫什麽不和溫誠一般見識之類的，宋槐沒忍住笑了一下，點了刪除。
她重新寫下幾個目標，要有錢，有事業，有房子，有愛情，寫完，又加了一條——選一年生日和朋友們一起過。
準備睡覺時已經淩晨兩點半，往床上一躺才想起來，溫誠說會來個快遞，順豐速運，直接放在酒店門口，還囑咐她一定早點拿。
宋槐搞不懂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她開酒店房門探頭一望，地毯上果然放著幾箱快遞，只因太忙把它們忽略了。
小刀劃開膠帶，宋槐拿出裏面的東西，是俄羅斯和延吉的特產，巧克力、真空包裝的堅果列巴，喜慶的套娃和不倒翁，還有手寫明信片，巴掌大小，背景圖是長白山。
溫誠的字很漂亮，不是規整的楷書，筆畫間帶著浪漫，行書秀氣舒展，蠶頭燕尾一波三折，筆力紮實獨到。
“世界這麽大，人生這麽長，總會有這麽一個人，讓你想要溫柔的對待。”
——《哈爾的移動城堡》
可第三個箱子空無一物，只有些許潮濕。她在微信上問，這裏面什麽東西？本以為溫誠早睡著了，沒料到半分鐘後他的視頻電話就打來了，他問，“你猜裏面是什麽？”
像t很多年輕情侶一樣，躺床上打視頻電話，聊些無關痛癢的話，宋槐聲色淡淡，“雪糕？礦泉水？”
過於敷衍的語氣，溫誠眉頭一皺，無語死了，“冰雕，這也猜不出來麽？”
“你就是瘋了，誰把冰雕從延吉往廣州送，不化成水等什麽。”宋槐說。
“你就好好損我吧，等著，等我回去怎麽收拾你。”停了片刻，溫誠說，明年冬天，我陪你在長白山過年。”
明年，任何承諾都有時限，都需要等，可人都沒長前後眼，誰又能預料到明年會發生什麽事兒呢。
但他們此時此刻，想法很一致，就是去一次長白山。
東三省真是神奇的地方，長白山和小天池大雪如毛，夕陽一照，便是雪裏人間，大雪很浪漫，東北人也是，和內蒙古一樣，自然風光大過城市浮華。
作為南方人，溫誠從小就聽說大米一定要東北大米，一年一熟，飽滿圓潤，孟衫也說過，我們東北不止大米，還有木耳、林芝、蘑菇，那韓國的冷面就是我們東北的。宋槐沒去過，她只聽說黑吉遼三省不分家，作為共和國長子，有太多的重工業痕跡，但如今廢棄了，就變成有些陳舊的老城，雖然土壤肥沃，石油豐厚，森林茂密，但自從下崗潮過後，就“投資不過山海關”了，一批批的東北人要離家遠去，包括孟衫在內。
-
宋槐只嘗了塊俄羅斯黑巧，很苦，黏膩，不好吃，她皺皺眉，把鏡頭一轉，掀開窗簾探出手機，“給你看廣州。”
“那邊多少度？”
“最熱三十度。”
他看到外面依然熱鬧，不同於之前去過的江蘇，廣州像敦煌似的永不入睡。
雖然夜色朦朧且入冬，卻能感到屏幕裏溢出的蒸騰熱氣，瓊漿流湧煙火人間，濱江西路高樓矗立漸次籠繞。
“我在山上住了幾天，清凈。”
“你這人喜歡清凈？”
鏡頭轉換回來，溫誠隔屏幕指著宋槐鼻子，“喜歡死了，尤其為你買冰雕以後差點凍出毛病，膝蓋一疼就更喜歡了。”
“你在怨我。”宋槐扯嘴角一笑，落溫誠眼裏異常好看，“戴上護膝，你平常穿的太薄。”
“不勞您費心，現在有暖氣了，北方都有暖氣，”溫誠一摸，燒的很燙，“我這說不定比你還熱。”
“哦。”
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聊一些沒有營養的話題，聊到宋槐實在睜不開眼，她想掛斷，溫誠攔住她，說要看她睡著的樣子。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短暫，分居兩地，各有各的忙碌。
“整天膩一起不好。”
這是宋槐睡前最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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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豐對簡厲川的這記反問無話可說, 他要真清楚，還犯得著請教人麽？那感覺像霧裏看花，心懸在半空不上不下, 很難受。
兩個單身男人對感情真的滿頭霧水，根本聊不出什麽結果, 簡厲川頭很大，不知道陳豐到底搭錯哪根筋，亦很難說。
“我生氣。”獨自把伏特加喝了半晌, 陳豐才蹦出兩個字。
“你不和我講起因經過, 兩個字, 我怎麽給你分析。”
“半年前吧，有個女人來找我要投資。”時值夜色昏沈, 陳豐眼波隨烈酒在光下浮沈, 半明半昧，若有所思，又不急不緩的給簡厲川講述。
陳豐說, 有個學歷極低的人，恬不知恥三番五次找他要啟動金，口出狂言說要搞個貿易公司。陳豐打心眼兒看不上她, 他沒對她抱有希望, 然而架不住日積月累軟磨硬泡，她給他送咖啡, 早晨問候, 任由他擺布絕無怨言, 業務能力似乎沒那麽差。
她成功擁有工廠，但經驗不足，甘願來公司幹重活取經, 活脫脫一個借讀生，陳豐什麽累活兒都往她身上壓，沒把她當人看，奇怪的是，她竟然挺住了，她和他一塊談客戶，還是搞定大客戶，這次又跟來一塊兒出差。
“她現在工作上心，做什麽都有模有樣，”本來挺白的t皮膚，陳豐喝醉罕見的上了臉，西裝革履悶熱，他又解開腕扣子，脫下手表清脆一聲甩桌上，露出好看凸出的腕骨，“她變了很多。”
“公式和背調一學就會，太聰明了，”陳豐擡眼和簡厲川對上，皆是相視一笑，“好像不需要我再教。”
陳豐搖搖頭，帶著無可奈何的意思。
簡厲川引他把真話說出來，“員工變好，難道不該高興？”
“不高興，很生氣。”
“原因呢？”簡厲川問。
“她不會特別需要我幫忙，現在變得很囂張，不服管教，”陳豐朝窗內招手，叫了兩杯雞尾酒，又悶了半杯，“她有男朋友了，就是不知道談了多久，能談多久，什麽時候能分手。”
不能為他馬首是瞻了，所以憤懣不堪，陳豐從來都厭蠢，討厭教人做事，他這種人完全不適合當老師，現在卻因為少了個學生，不能再引導她前進而苦惱，說出去誰信呢？
“你是個愛管教的人？我從來不覺得，而且，幹嘛覬覦她多久分手呢，”簡厲川抓中要害，敲兩下桌面，“喜歡就直說吧，憋在心裏難受。你應該覺得她是個很好的人，因為你誇她聰明，業務能力強。”
陳豐被那“喜歡”二字攪亂，胃裏也翻江倒海，他擇偶標準和宋槐大相徑庭，從高中以來桃花不算多，甚至可以說很爛，原因大概是他從不主動，拿下巴看人，不好相處。有女生塞情書，明明就在門後盯梢，他都能面不改色的當垃圾扔了。
其行徑被吳念笑話過，說他會遭報應的，這不，報應來了，還是現世報。
“簡厲川，你讓我當三？”他陳豐骨頭比花崗巖都硬，處處不低頭，“我憑什麽，她值得我為她這麽做？”
“那就當我沒說，你也可以等。”
“等什麽。”
簡厲川沒接話，點到為止，不拆散不評價是他道德底線，人和畜生的區別就在於，人可以被道德約束。
陳豐是聰明人，也懂他意思，二十一世紀沒有從一而終的愛情，宋槐和她男友遲早分手。
“那既然這樣，我可以告辭了？”
“很著急回家？”
“已經十二點了，明天周一，有季度會。”簡厲川結了賬，“你們不開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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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雷打不動的健康作息也被宋槐影響了，當晚回酒店陳豐就開始嘔吐，抱著馬桶跪在地上，狼狽的要死，睡前吐了兩次，半夜又吐，早晨好些，洗了個澡去租的會議廳開總結大會。
胃裏沒東西，火辣辣的疼，陳豐買了盒胃藥和布洛芬，各吃一粒，提前坐下準備。
會前準備階段出差跟單小組陸續到齊，陳豐看宋槐坐在角落旁聽，正低頭看手機。
沒猜錯的話，她在寫備忘錄，宋槐會議記錄一定做的很好，比所有人都了然。
宋槐本就不知道陳豐昨晚經歷了什麽，沒事兒人一樣，不時和他目光相對，只是偶爾覺得這視線交匯的也太頻繁，並且感受到了他眼神的一絲變化，她有些奇怪，沒忍住回看幾眼。
“到齊就開始，每組兩人做好會議記錄。”陳豐有意躲避宋槐的目光，可偏他在主座上講話，感受到自己一直被她看，始終如坐針氈。
大家匯報時陳豐走神兒，經常看表，討論的單子和產品企劃完全沒聽。
簡直度日如年。
他要懷疑人生了，他真的喜歡上她了？
會議結束後瑩瑩和宋槐吃飯，隨便找了一家，酒店樓下的小面館，豬腳面配了叉燒和菠蘿油。
“啊你知道麽，剛開會陳豐一直往你那兒看誒。”瑩瑩嗦口面跟宋槐打報告，“他不會喜歡你吧，那你真可憐，被人渣糾纏這麽久。”
“是麽？我沒註意。”
“誒呦長點兒心吧，他就是看上你了。”
握著筷子的手赫然停頓，宋槐對瑩瑩笑笑，“怎麽可能，我算當事人之一，我明白陳豐不會喜歡我，他看我，八成覺得我是蠢蛋吧。”
“祖宗誒——”
瑩瑩把後半句話憋肚子裏，起色心是半秒不到的事，尤其對於男人。
宋槐可能沒意識到她的魅力吧，身體該有肉的地方肉多，該苗條的地方瘦而不柴。長相屬於清淡那掛，但仔細看卻能被那雙眼睛攫取魂魄。
從不俗的角度分析，宋槐那麽聰明，工作能力強，積極向上樂於學習，具有蓬勃的朝氣——這是很多人向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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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東待到十二月份，出差任務進行大半，宋槐跟溫誠視頻通話才得知，他也出差了，去的是黑龍江延吉，主拍朝鮮族。
兩人南北相隔，何止是秦嶺淮河擋著那麽簡單。
元旦當天。
宋槐跟了一整天的單子，和兩位qc財務同行，晚上七點公司請大家聚餐，這是每次出差的慣例，只不過群聊名單裏竟然有她的名字，不想碰上陳豐，卻又怕翹了組長面子，只好硬著頭皮去。
不過自從瑩瑩提醒過後，宋槐在飯桌上刻意避免和陳豐的任何交流，MF不喝酒，大家向主管和老板們敬茶，宋槐就從後門溜走，敬完再回來。
廣州外來人口多，元旦比平常稍冷清點，回流回鄉小高峰，打工仔都返鄉過新年，宋槐添了件兒極薄的防曬服，風來保暖，暑來遮陽，她走出酒店，發現天氣比較涼爽，於是去了附近公園散散步。
中間翻出來耳機，聽舒緩的粵語歌，黎明的《兩心知》。廣州的粵式年味很濃，街邊店門上貼揮春、樹幹纏繞花燈，居民樓洗邋遢，小孩行街手裏捏著利是，沿公園湖心跑到走了圈，又爬假山，半個小時下來竟然出了汗。
她給溫誠拍了張湖心懸浮龍燈。
向他分享身邊事情。
分享欲是親密關系中最可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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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誠在另一邊每條都看，每條都回。
延吉和廣州是兩個季節，十一月底去時溫誠還大病一場，因為兩地溫差和幹冷的氣候，實屬水土不服，北方的冷和南方不同，凜冽刺骨，零下二十度的風，刮的幹燥。
幾天生病也不得休息，日子匆匆忙忙，每日睡不夠六小時，溫誠病愈後和幾個同事約去看冰雕，算公事，也算休閑，這次鉆戒迎合季節和網絡趨勢，把廣告背景選在東三省冰雕上。為了拍攝效果，幾個人選長白山，三天考察時間內酒店全人滿為患，於是住在山中農家樂裏，不過氛圍良好有說有笑，到第三天要離開前，老板還給備了頓延吉特色菜，冷面，烤肉，正宗的烤冷面。
當時收到了宋槐照片，思緒飄遠，他把這地兒記下來，想明年帶宋槐來看看。
老板一聽特熱情，東北話也喜慶，“那太好了，你老婆啊？”
“還不算。”
“那帶女朋友來也成，來度蜜月！”
“得明年了。”
老板擺手笑笑，“年輕人，日子還長呢，慢慢過著啥急啊。”
他那時以為他們時日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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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元旦，老爺子沒出去旅行，倒有時間給他打視頻。
視頻通話裏嘮家常，一些很瑣碎的事情，工作忙麽？下次旅行要去哪裏？說多了，就聊到談戀愛上了，父親想讓他談朋友，多攢點經驗，每每此刻溫誠就告訴他爸，您快去跳廣場舞，拓展下人際關系吧，老頭也不服氣，諷刺溫誠單身孤寡，沒姑娘喜歡。
“你爸我年輕的時候，一堆女生給我寫情書，你有麽？”
“我媽在天有靈，不怕她聽了生氣。”溫誠本意開玩笑的，但每每此時，溫政國都不再多言。
父子間沈默一會兒，溫政國又問他：“看到你們公司的雜志了，鉆戒很漂亮，創意人是你，你老姑金婚要買，想讓你幫她看看，她也想見見你，讓你元旦回來。”
陳述句，沒給溫誠反駁機會，他開了電腦接收郵件，“行。”可去能有什麽香餑餑，無非催婚，遂又反悔，“算了吧，您讓我回自己家清凈兩天。”
溫政國也沒多要求。他理解兒子在外面工作辛苦，獨自闖蕩不容易，策劃項目全國各地的跑，像一陣風，抓不住。
幼時有家作蔭蔽，成人後可就雙腳點地，必須自己踏出條路，人老了總會憶起從前，他常對溫誠有愧疚——愧疚於年輕時對兒子沒多上心，愧疚於那會加班把家務全推給了妻子。
“我不是個好爸爸，不是個好丈夫，年輕那會兒單位天天加班，我為了掙多點錢沒在你身上花心思，你的學業，考試成績甚至家長會，都是你媽參與的，我還經常和她對著幹，給她添亂，後來我有段時間不是去了外地，也是為了一個大項目，你媽t徹底辭職沒了工作，每天圍著你轉，不是買菜，就是做家務，現在想想，”溫政國長出一口氣，“再多錢有什麽用呢，如果給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我就選個離家近的工作，多幫你媽分擔，要不幹脆我辭職，她好好忙事業。”
兩人皆是安靜，溫誠聽到電話那頭老爺子的呼吸急促。
每每聊到韓利初，仿佛撕扯父親內心深處最痛的傷痕，只要一想，哪怕幾秒鐘，溫政國都會連續愧疚好幾天。
溫誠怕他心臟病覆發，遂佯作輕松語氣換個話題，“別想了，先換個話題，比如我哪天給你帶個女朋友呢。”
老頭眼睛一亮，覺得有戲，“是麽？哪個姑娘，帶回來給你老爸看看，別藏著掖著。”
“再說吧，記得量血壓，按時吃藥，”溫誠永遠忘不了去年夏天，他把三種降血壓的藥按劑量放進塑料小盒裏，甚至還標清楚服藥時間，結果老頭轉手就當垃圾扔了，“最後還得提醒一下，扔垃圾前麻煩您多看一眼。”
“你老爹還沒到癡呆的地步。”
父親六十多歲了，他今天再次感到時間流逝之快，所有事情都會在時光下迎來不同節點。就比如，他和宋槐也總得有那麽一天，兩個人談戀愛又不是搞諜戰，還不得正大光明通知父母一聲麽？
僅僅通知而已，應該沒什麽問題，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沒一點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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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二點宋槐才回酒店。
今天和同組幾個關系還可以的去唱k，有個福建人唱公蝦米，特別投入，完事兒又被瑩瑩拉去酒吧，走路上跌跌撞撞，醉醺醺的兩人互相攙扶，宋槐酒量不行，稍微沾點兒就上臉。
崔宣來了電話，姐妹倆很久沒聯系。
宋槐先是聽到孟衫的聲音，令人感慨的是她有了明顯變化，隔著電話線都能察覺那朝氣昂揚的鬥志。
經歷過痛苦且爛尾的婚姻，孟衫堅強的推平重建，獲得新生，雖然婚離不成，但也實打實報覆了那男人，而今楚河漢界，如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
孟衫取了倆快遞，是給孩子買的芭比娃娃，耳朵肩膀夾著手機，正拆著包裝，“小槐，我看你朋友圈，還沒回來啊。”
宋槐在洗手臺前洗臉，掬一抔涼水洗，再拿毛巾擦幹，“得春節了。”
刺眼的白熾燈把衛生間照得更加逼仄，她看著自來水流進下水道裏，順手整了整收納臺上的東西，瓶瓶罐罐，牙杯牙刷，水池很淺，飛濺出去的水滴打在發舊的白色壁磚上。
越靠近香港，越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十幾平米沒窗戶的酒店，已經算不錯的待遇了。
“你等下哈，我把電話給孩子。”那邊崔宣和孟衫親昵的聊了幾句，宋槐聽不清。
大概兩三分過去，聽筒出現一道稚嫩的童音，“姐姐。”
“誒，是不是要上小學了？”
“我不想上學.....”
孟衫把二手房買下，想方設法搞到戶口本，根據呼和浩特義務教育政策，孩子應該去離小區最近的那所，她實地考察過，硬件不錯，各方面教育資源也可以，好多省市級優秀教師，學生們精神面貌也好。
“有書就要讀，明白麽？”宋槐告訴她，“你能在該上學的年紀上學，已經很好了。”
小姑娘嗯了一聲。
“你答應我，要聽話，要學習。”
又嗯了一聲。
大概人小時候的自我保護機制特別強，崔宣經歷過痛苦，如今六七歲卻忘了，反正這不算壞事。但每次宋槐都會告訴她，你要好好的，好好生活，好好學習，你長大了，得學會珍惜生活中每一個機會。
從前那個天天陪著她的妹妹長大了，長高了，有自己的想法，但無論怎麽成長，妹妹永遠會聽她的話，妹妹會在乎她，她們是世界上彼此唯一的親人。
妹妹在電話那頭，聲音有些哽咽，
“姐姐，你為什麽不把我接到望海上小學，”妹妹好像哭了，“你別把我丟到這兒。”
她想姐姐了，想姐姐給她煮的一碗掛面，想姐姐為她包的書皮，在白凈整潔的書皮上工工整整寫下她的名字，姐姐的字很漂亮，每次老師講課掏出書，都是最驕傲的時候。
宋槐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心好難受，想打開水洗掉一滴淚，水壓卻不穩，她擡手關了燈。
燈滅。
宋槐在黑暗中，平覆許久心情。
擡頭望著剩餘一絲亮光的燈管，宋槐告訴妹妹，說她自己真的很沒用，她在外奮鬥快兩年了，到如今還是什麽也沒有，存款存在公司公款裏，吃不起，喝不起，住所還不屬於她，是一個房東看她不順眼就會隨時被趕走的老舊出租屋。
她也不想這樣，可真的太難了，活著太難了，跨越階級簡直是天方夜譚，她四處出差，沒辦法、沒精力讓妹妹過安穩的上學生活。
宋槐深呼吸一次，對崔宣說，“我把能攢出來的錢，都給了衫阿姨，一共四五萬，你以後想吃什麽喝什麽，就和衫阿姨說。”
妹妹在電話那端點點頭。
又搖搖頭。
“姐姐，可是我想你了。”
這句話仿佛一把刀，如有實質穿過宋槐的心臟，她捂住嘴，不敢哭，也不敢心軟，她必須為自己，為妹妹踏出一條更光明的路，她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了，宋槐只是對妹妹保證，
“你放心，用不了兩三年，姐姐一定會去接你。”
“兩三年啊——”
“也可能更快，真的。”
“那，”小孩子破涕為笑，“最快是多塊。”
宋槐笑起來，“一年。”
她情急之下說，一年，只要一年她就可以事業錢財雙豐收，這不亞於誓言。
可這個誓言會在不久之後徹底刺痛她，讓她覺得自己大話連篇自命不凡，自己是徹頭徹尾的生活敗寇。
電話結束。
她看到電腦裏不少郵件，外站社交網也好多消息，大多都雜七雜八，有兩位和她關系熟絡的俄羅斯客戶，送來新年祝福，他們不過春節，元旦便是新的開始，工作群裏大家互相寒暄，@所有人，每條大差不差，後面跟上玫瑰和禮花表情。
“新年快樂。”
這是陳豐私發來的，很罕見。
宋槐不知道怎麽回，就用表情包應付差事，和陳豐交流的每一秒，比加班還煎熬。
可三分鐘後。
陳豐給宋槐拍酒店落地窗前的夜景，外面紅火熱鬧，放煙花爆竹，而他卻語氣沈沈的說無關緊要的工作事務，宋槐放大看圖，角落有瓶酒，深棕色瓶身，是高度威士忌。
“陳總一個人喝酒？您朋友呢？”
“你呢，也是一個人？”
“嗯。”
對話中斷。
陳豐坐在地毯上又悶了半瓶，他們無話可聊，真叫秀才遇到兵，威士忌從入口開始，直到滾進胃腔都苦澀，更有酒精辛辣作餘韻，難過被賦調節效應，愈發沈重。
陳豐自嘲一笑，原來他陳豐也有愛而不得的時候。
大家都是一樣的，老天爺多麽公平，任憑你賺多少錢，脾氣有多爛，到頭來還得為感情折了腰，什麽妖魔鬼怪也有能降服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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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新的開始，人們總會為新年賦予很多定義，宋槐還保持著寫便簽的習慣，她打開，想寫寫新年flag。上次手寫的還在，還有點尷尬，是他們鬧別扭後她寫的氣話，寫什麽不和溫誠一般見識之類的，宋槐沒忍住笑了一下，點了刪除。
她重新寫下幾個目標，要有錢，有事業，有房子，有愛情，寫完，又加了一條——選一年生日和朋友們一起過。
準備睡覺時已經淩晨兩點半，往床上一躺才想起來，溫誠說會來個快遞，順豐速運，直接放在酒店門口，還囑咐她一定早點拿。
宋槐搞不懂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她開酒店房門探頭一望，地毯上果然放著幾箱快遞，只因太忙把它們忽略了。
小刀劃開膠帶，宋槐拿出裏面的東西，是俄羅斯和延吉的特產，巧克力、真空包裝的堅果列巴，喜慶的套娃和不倒翁，還有手寫明信片，巴掌大小，背景圖是長白山。
溫誠的字很漂亮，不是規整的楷書，筆畫間帶著浪漫，行書秀氣舒展，蠶頭燕尾一波三折，筆力紮實獨到。
“世界這麽大，人生這麽長，總會有這麽一個人，讓你想要溫柔的對待。”
——《哈爾的移動城堡》
可第三個箱子空無一物，只有些許潮濕。她在微信上問，這裏面什麽東西？本以為溫誠早睡著了，沒料到半分鐘後他的視頻電話就打來了，他問，“你猜裏面是什麽？”
像t很多年輕情侶一樣，躺床上打視頻電話，聊些無關痛癢的話，宋槐聲色淡淡，“雪糕？礦泉水？”
過於敷衍的語氣，溫誠眉頭一皺，無語死了，“冰雕，這也猜不出來麽？”
“你就是瘋了，誰把冰雕從延吉往廣州送，不化成水等什麽。”宋槐說。
“你就好好損我吧，等著，等我回去怎麽收拾你。”停了片刻，溫誠說，明年冬天，我陪你在長白山過年。”
明年，任何承諾都有時限，都需要等，可人都沒長前後眼，誰又能預料到明年會發生什麽事兒呢。
但他們此時此刻，想法很一致，就是去一次長白山。
東三省真是神奇的地方，長白山和小天池大雪如毛，夕陽一照，便是雪裏人間，大雪很浪漫，東北人也是，和內蒙古一樣，自然風光大過城市浮華。
作為南方人，溫誠從小就聽說大米一定要東北大米，一年一熟，飽滿圓潤，孟衫也說過，我們東北不止大米，還有木耳、林芝、蘑菇，那韓國的冷面就是我們東北的。宋槐沒去過，她只聽說黑吉遼三省不分家，作為共和國長子，有太多的重工業痕跡，但如今廢棄了，就變成有些陳舊的老城，雖然土壤肥沃，石油豐厚，森林茂密，但自從下崗潮過後，就“投資不過山海關”了，一批批的東北人要離家遠去，包括孟衫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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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槐只嘗了塊俄羅斯黑巧，很苦，黏膩，不好吃，她皺皺眉，把鏡頭一轉，掀開窗簾探出手機，“給你看廣州。”
“那邊多少度？”
“最熱三十度。”
他看到外面依然熱鬧，不同於之前去過的江蘇，廣州像敦煌似的永不入睡。
雖然夜色朦朧且入冬，卻能感到屏幕裏溢出的蒸騰熱氣，瓊漿流湧煙火人間，濱江西路高樓矗立漸次籠繞。
“我在山上住了幾天，清凈。”
“你這人喜歡清凈？”
鏡頭轉換回來，溫誠隔屏幕指著宋槐鼻子，“喜歡死了，尤其為你買冰雕以後差點凍出毛病，膝蓋一疼就更喜歡了。”
“你在怨我。”宋槐扯嘴角一笑，落溫誠眼裏異常好看，“戴上護膝，你平常穿的太薄。”
“不勞您費心，現在有暖氣了，北方都有暖氣，”溫誠一摸，燒的很燙，“我這說不定比你還熱。”
“哦。”
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聊一些沒有營養的話題，聊到宋槐實在睜不開眼，她想掛斷，溫誠攔住她，說要看她睡著的樣子。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短暫，分居兩地，各有各的忙碌。
“整天膩一起不好。”
這是宋槐睡前最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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