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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春早(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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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春早(貳)

菜品一道道被呈上桌,可謂是山珍海味,應有盡有,然而細看之下,才發現桌上並沒有魚和花生制成的菜品。

這自然是李相夷的安排。

今日宴會的菜品是由李相夷過目的,膳食單子在很久之前便確定下來了。在見不到李蓮花的日子裏,他總會放任自己沈溺於往日居住在蓮花樓裏的情景。

從前在蓮花樓時,一日三餐,餐餐不見海鮮河鮮的蹤影,即使偶爾有一道,那道菜也絕對不會是魚。而花生……那時蘇娘子尚在,幾人一道用過午食後,她端來了幾碟飯後甜點,李相夷很清晰的記得,那幾道點心中有一道花生酪,李蓮花一口也沒碰,雖然當時趙清寧與李歲安並未當場黑臉,但是私底下卻面無表情地告誡她日後只要是她們姐弟三人一起吃飯,桌上便絕不能有她們不喜的食物。

李相夷當時正巧練劍回來想去尋李蓮花說話,卻不料聽到這番對話。基於此,李相夷也算是明白幾人用餐的習慣,為著李蓮花著想,他便將以魚和花生為基礎的菜品給撤掉。至於其他人怎麽想,吃不吃得慣,關他什麽事。

宴席過後,李相夷邀請李蓮花去看專門為他開辟的藥廬。藥廬名杏林春早,位置十分微妙。四顧門正殿、杏林春早與李相夷的院子恰在一條線上,而杏林春早正處於二者中間,極為方便某人尋李蓮花。

“宴席的菜色……”李蓮花斂眉垂眸。

午間宴席的菜色沒有一道是他不能吃的,他心念一轉便知是李相夷的手筆,他藏在鬥篷下的手指輕輕撚動,停下腳步,偏頭看向李相夷,抿唇含笑:“李門主有心了。”

相較於他人,李相夷在面對李蓮花時總是情緒外露的。他唇角上揚一抹弧度,眼神明明滅滅,其中湧動的色彩意味著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神醫喜歡就好。”

閑聊間,二人已走到藥廬門前。

藥廬四周遍植杏樹,如今已在料峭春風的吹拂下早早結了花苞,粉粉白白的,尤為可愛。

李蓮花擡頭望著藥廬上懸的匾額,呢喃道:“杏林春早?”

“杏乃醫者象征,春意味著萬物榮盛,李神醫……”李相夷雙眼柔和地望著武功極好卻身披狐皮鬥篷身形瘦削仿佛風一吹就倒的李蓮花,聲音沈穩有力而堅定,蘊含著無限期許,“我希望你長命百歲。”

李蓮花聞言怔楞了一會兒,紅唇輕啟卻不言語,片刻才回神道:“借李門主吉言。三姐曾為我診斷過,不過是些許畏寒的毛病罷了,不礙事的。”

能不受碧茶纏身已經很好,怎敢奢求過多。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無奈神色。

杏林春早裝潢低調卻不失精致,每一處都彰顯著布置的用心。

李蓮花隨手抓了幾把藥材在手心掂量了一番,藥材獨有的清苦氣息鉆入他的鼻腔,他笑了笑:“李門主可真是大手筆,這些藥材……”視線在藥櫃逡巡一圈,“樣樣都是極好的。”

李相夷亦笑了笑,他輕扣著少師刻有睚眥的劍柄,修剪整齊的粉白指甲在劍柄上扣出不分明的“嗒嗒”聲:“我請李神醫擔任四顧門的醫師,這些東西自然要為神醫準備妥當,哪裏能讓神醫動手勞神?”

杏林春早的前院是診病問藥的地方,後院則是專門供人休息的。李相夷為李蓮花安排了兩個住處,一處是杏林春早的後院,一處是主院隔壁。不過主院隔壁畢竟離李相夷太近,若是李蓮花住進去,恐怕不消人暗示,他便能猜出李相夷不為人知的心思。於是李相夷只好徐徐圖之,在主院與正殿的中間建了個三進院落充作藥廬,隔了一進花園的後院便成了李蓮花暫時居住的地方。

李蓮花對這個世界的清源山全然不熟悉,見他露出好奇的神情,李相夷帶他轉完杏林春早後便自然而然又引著他去轉清源山。彼時二人恰走到一處山崖,崖邊生長著許多野花,才剛開春便伸展出俏麗的顏色。

山風陣陣,幽谷回聲。

李蓮花被風卷起的還未來得及消融的雪粒激得嗆咳了幾聲,李相夷即刻蓄起揚州慢真力築起和暖的屏障,將風雪隔絕在外。

李相夷見他咳嗽得臉上甚至帶出紅暈,蹙眉擔憂:“清源山一直在此,日後李神醫還有許多機會觀賞。神醫體弱,還是先行休息吧。”

李蓮花也不推辭,答了句“好”後裹緊身上鬥篷,跟在為他擋風的李相夷身後亦步亦趨地往杏林春早走。

“門主,李神醫。”有弟子迎面趕來,見到李相夷與李蓮花後恭敬拱手行禮。

李相夷挑了挑眉,冷聲道:“何事?”

“您走後不久,門裏便又來了客人。”

李相夷不在意道:“既然有客,好生招待便是。”

“這……”那名弟子猶豫了一會兒,瞄了一眼李蓮花,低頭道,“來人是萬花谷的人,指名道姓說如果李神醫還留在四顧門未走的話,想見他一面。”

“萬花谷”三字一出,李蓮花眸光一閃,內心欣喜,笑意綻到臉上:“那人可還在正殿?”

“二門主與三門主正請他喝茶呢。”

李相夷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說著,李相夷便帶著李蓮花轉道趕往正殿。

那名萬花谷的客人放著手邊上好的茶不喝,只一心伸著脖子往外瞧,待李蓮花走進正殿,他立時起身給李蓮花行禮:“見過公子。谷主托屬下向您問好。”之後又給李相夷見禮,“見過李門主。”

李蓮花心下早有預料來者不是趙清寧,畢竟她對出門與做客沒有半分興趣,然而真的到了正殿見了人後,到底還是湧上幾分失望。

李蓮花無奈輕笑,戲謔地問眼前萬花谷的弟子:“你說的谷主,莫不是姓趙?”

那弟子躬身道:“正是公子您的表姐。”

李相夷先時見李蓮花聽聞萬花谷來人時的喜悅溢於言表,便知萬花谷應是他另一位姐姐掌管的門派,此刻瞧他見來人不是趙清寧有些許失落,又想起去年秋日同游靈隱寺聽他與李歲安提及趙清寧久不通信一事,傳音安慰道:“李神醫,切莫傷心。或許是趙女俠太忙,這才沒法前來與你相見。”

李蓮花聽著鉆入腦海的聲音,笑了笑,回他:“多謝。”

他註視著那名弟子,問:“她不來嗎?”

“還請公子見諒。谷主事務繁忙抽不開身,聽聞四顧門成立,特意遣屬下前來賀喜,順道替谷主問公子安好。”

“只有問好?”

“谷主還說,她安然無恙,二月的時候,自會相見。讓您莫要擔心,也莫要著急。”

聽到想要的回答,李蓮花松了口氣:“無恙便好。這麽久沒來信,還以為出事了。”

如同藏劍山莊,萬花谷在這個世界也是個新生門派,沒什麽名氣,但有方才閃瞎眼的各色珍品與金貴藥材,眾人對萬花谷的人也是客客氣氣的不敢有絲毫怠慢。畢竟人活於世,有錢能使鬼推磨啊。

萬花谷的弟子很自然就去找藏劍山莊的弟子交流感情去了,得知他是莊主表姐的屬下,藏劍山莊的人即刻表示熱烈歡迎,於是那人便很容易融入到他們之中,喝酒看戲,好不自在。

二月,鶯囀燕啼,草色連天,花光似霧。

四顧門接到了數封請柬,邀請四顧門門主與諸位俠義之士二月十五去蘇州參加百花宴,並特意給“活死人肉白骨”的神醫李蓮花送了一張。

百花宴是江南一帶的盛會,每年由江南一帶的富商推舉出承辦人舉辦,並邀請當時在江南一帶頗有名聲的人參加,若是能將百花宴辦成功,承辦人的生意自然也會因此水漲船高。

今年百花宴的東道主正是江浙大富靳春蘭。

李蓮花食指並中指夾著紅封描金的請柬,饒有興趣地瞄遞給他請柬的李相夷一眼:“靳春蘭?”

那不就是展雲飛日後效命的主家嗎?十餘年後成為李相夷的李蓮花還在那裏破獲了“人皮案”。

李相夷坦然接受李蓮花打量的視線,神眉目淡然,語氣沈穩,心底卻含著一抹希冀:“正是,靳春蘭是瑞州人士,頗通商道,近幾年的百花宴都是由他承辦。李神醫可要隨我同去?”

李蓮花沈吟。

良久。

他歪頭一笑:“好啊。”

李相夷聞言淺淺勾起一抹笑,聲線溫柔:“蘇州路途遙遠,我即刻安排人準備馬車,明日便出發。”

蘇州一貫是多雨的,或者,江南一貫是多雨的。

帶有四顧門徽印的馬車才剛入蘇州城,霏霏細雨就從天際洋洋灑下。粉墻黛瓦的蘇州籠在這一片蒙蒙煙雨中,愈發秀麗婉約,意蘊十足。

此次蘇州之行,衣食住行皆由四顧門弟子安排,李相夷並李蓮花才到蘇州,就被他們迎到城中最好的客棧最好的房間投宿。一路舟車勞頓,李相夷依然神采奕奕,見李蓮花神色倦怠,便扶著他去隔壁房間:“李神醫歇一歇吧,等你休息好了,我再陪你游蘇州。”

傍晚時分,李蓮花剛醒,蘇州依然在下雨。

李相夷坐在客棧大堂喝茶,雖容顏俊美至極,但一身冷冽氣質卻凍得讓人不敢靠近,只能以他為圓心隔了個真空地帶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圈。

李蓮花轉過長廊拐角步下樓梯時,正巧目睹這番情景,他玩笑般地挑眉,輕笑一聲:“李門主真是風姿卓絕,無論走到何處,圍觀的人都只多不少。”

李相夷見他倚在客棧半人高的欄桿旁,聽了一耳朵小狐貍似的戲謔調笑,無奈又包容地搖頭:“李神醫休息得可好?”

李蓮花頷首,自然是極好,疲倦一掃而空。

李相夷起身走上樓梯,停在李蓮花面前,清冽如泓的雙眼定定地望著他:“我答應與神醫同游蘇州,如今神醫既醒了,可願與我一同出游?”

李蓮花“啊”了一聲,笑意狡黠:“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咯。”

李蓮花接過一旁堂倌遞來的一百零八骨素色油紙傘,與李相夷一道步出客棧。

才出客棧,揚州慢真力蓄起的無形屏障就將兩人密不透風地包裹在內,無聲無息地隔絕了如織煙雨。

來往行人見此非比尋常的情形,均停下腳步一臉驚奇地朝他們看來,而身處圍觀中心的兩人甚至還聽到了“神仙”二字。

李蓮花訝異一瞬,伸出手往前探去,那道無形屏障也隨之擴大範圍,他心內失笑,暗道李相夷當真好不招搖,但卻沒有明言道出,而是緩緩笑道:“李門主這般,我手中的傘豈不是毫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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