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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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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

門敲了三下。

房間內,明明是炎熱的夏季,氣氛卻冷得像冰。

右一躺在魚臺的魚眼處,體內註射的麻藥逐漸分解,意識慢慢恢覆。

他睜開了眼睛,他聽到了敲門聲,他的腳踢到了一大瓶塑料瓶,上面用馬克筆標記了“汽油”兩個字。

身旁,十二雙眼睛正盯著他。

他掙紮一下,發現身上綁了幾根粗繩子,沒辦法站起來。

敲門聲又響了,右一才知道這聲音並不是自己的幻覺。

最上方掛著一個鐘表,鐘表的秒針正一圈一圈地旋轉著,還剩三分鐘就要到午夜零點了。

敲門聲還在繼續,外面的人沒有說話,鎮長喊了幾聲,門外也無人回應。

“怎麽回事?”鎮長不耐煩,沖身旁的男子喊:“去開門看看。”

鎮長使了個眼神,男子心領神會,抄起一根棍子,半邊身子靠著門邊,小心地將門打開。

開門的瞬間,男子手中的棍子猛力往對面打去,迎面而來的是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腦殼被這根棍子大力擊打,瞬間暈了過去。

男人倒地的瞬間,一只青白的生著青筋的手有力地抓住了男子的衣領,將他向後拖去,同時,門內的男人腹部挨了一下,連連後退,摸向肚子時摸了一手血。

“你特麽……”男子怒吼一聲,“你從哪裏來的?”

右一眼前一亮,忙扭動身體掙紮著跪坐起來,大聲喊:“奈緒!我在這裏!”

奈緒:“知道了。”

奈緒身後出現了三個人影,分別是龍太郎,中村,雄一。

奈緒表情淡淡,手拎著暈倒男人的衣領,男子手臂軟軟垂下,肩膀還流著血,意識渙散。

奈緒平淡無波的眼神看向房間裏的人,最後與房間內的鎮長對視。

她沒有立即開口,兩人的眼神無聲較量著,鎮長看著奈緒瘦弱的身軀,不屑地扭頭勾起嘴角。

“是奈緒啊,看著還像個高中生呢,怎麽,不好好待在家裏覆習功課,怎麽跑到這裏來了,沒被嚇壞吧?”

室內一陣哄笑,鎮長偏過頭,用牙齒剔了剔牙,不耐煩地哼出一句:“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奈緒笑了一下,“只是想換個人而已。”

奈緒拍了一下暈倒男人的臉,迫使他睜開眼睛,說:“用他,換裏面那個人。”

她將刀子抵在男人脖子上,另一只手指向右一:“就他。”

鎮長兩手撐地,從地上站起,“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留下他?現在只剩兩分鐘了,再不祭祀就來不及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了汽油塑料瓶,將整瓶汽油沿著右一頭頂潑下,右一呸了兩聲,大口呼吸著空氣。

鎮長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打火機,面對奈緒露出了一個笑容,笑容扯起眼角旁的褶皺,看起來笑得分外誇張:“奈緒小姐,我們都是在鎮子上長大的,你怎麽就不為鎮子想想呢?”

“萬一這件事情成功了,那可是好的很啊,你到時候也是受益方。”

“況且,現在——”

“掌控權並不在你的手裏。”

金屬摩擦聲,打火機被點亮,細長的火焰在黑暗中舞動,分外迷人而危險。

右一嚇得腿腳哆嗦,努力想要離那團火焰遠一些,早已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淚水沿頰邊流下。

他哆哆嗦嗦:“奈緒……你,你快走吧,記得照顧好由子,別管我了……”

奈緒沒有回答,只將尖刀又朝男子的頸部抵近,一滴細小的血珠順著皮膚流下。

男子被痛意刺激得完全清醒,不住地祈求著鎮長:“鎮長……我們一幫人好歹也相處了這麽久……當初,當初你燒醫院的汽油還是我幫你扛的呢……”

“住嘴!”

鎮長一聲怒喝,男子閉上嘴巴,奈緒的眼皮輕微跳動一下,手上卻沒有松半分。

“鎮長……”鎮長身旁,幾個壯漢擠過來,“好歹他也跟了我們這麽久……鎮子上的長子又不是只有一人,我記得你……”

一個響亮的耳光。

那人捂著臉,悻悻退下。

“鎮長,他說的也在理,其他人還能再抓,但兄弟們的心不齊就不好了。”

更多的人擠了過來,七嘴八舌勸說著。

雄一看了一眼奈緒,事情果然如他們所料,鎮長不願意換人,但這件事由不得他。

他身旁那些勸導的男人,都是天生的逐利者,他們並非是想救下奈緒手中的男子,只是在為未來的自己考慮罷了。

房間裏的吵鬧聲越來越激烈,一個人甚至推搡了鎮長一把。

只剩兩分鐘了,鎮長看向鐘表。

“好了,好了。”鎮長無奈地舉起雙手:“那就放。”

奈緒把男人交給雄一,雄一架著男子的兩條胳膊,鎮長一只手押著右一,兩人都往門口走去,對視一眼後分別松開手。

男子連滾帶爬地沖進房間,右一渾身濕淋淋,地上連了一長條汽油的痕跡,一直拖到他光著的腳邊。

最後一分鐘。

鎮長看向鐘表。

“奈緒小姐,真是對不起了。”

鎮長唇角微勾,將手中還燃燒的打火機朝著右一扔去!

這一下又快又準,即便碰不到右一,也能碰到地上那明顯的一灘汽油。

引火上身,四人皆焚!

想象中的場面卻沒有出現。

燃燒著的打火機碰到右一的身體,火焰沒有立刻蔓延,而是被彈開丟到了地上。

打火機滑動到奈緒的腳邊,奈緒將它撿起,嘴角勾起笑容:“還剩二十秒啊,鎮長先生。”

鎮長的笑容凍結在唇邊,後退一步:“怎、怎麽回事?你幹了什麽?”

奈緒不語,雄一從身後拿出一個盛滿液體的塑料盆,端到門旁瞬間傾倒,奈緒把玩著手中的打火機,嘴裏一下一下輕聲倒數著:

“五秒,四秒,三秒……”

“一秒。”

“鎮長先生,其實你不配被稱為鎮長,真正的鎮長早就死去了。”

“這個結局可是你選的。”

打火機呈一個拋物線,精準落到那堆不斷往房間內流動的液體中,瞬間,火焰大起,燎過窗簾,整個房間都燃燒起來。

奈緒從外面關上了房門,房門灼熱,裏面的人呼號慘叫。

龍太郎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有些害怕地看向奈緒:“奈緒……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奈緒:“他們幫著鎮長火燒醫院時,有想過這個問題嗎?”

房間裏,哭嚎聲如潮水般沸騰,有人用身軀重重撞著窗戶,但二樓的窗戶早已被封死。

奈緒帶著三人從一樓下來,血水已經退了許多,現在水面只到大腿。

奈緒看向二樓的房間,黑煙正順著窗縫逸出,幾個血手印在窗戶上,外面是封死的木板。

“他們選的這個房間……”龍太郎囁喏。

奈緒:“沒錯。”

“這就是珠惠母親自殺的地方,還是你剛才告訴我的。”

她讓雄一用矽油調換了他們的汽油,以防萬一鎮長狗急跳墻,但本來的目的並不在殺死他們所有人。

怎料,他們選取的房間,正是這個珠惠母親自殺的房間,也因為這個自殺太過血腥,這間窗戶被封死。

他們沒有對生人的關心,亦沒有對死人的尊重,才選了這樣一個房間。

珠惠母親的死是這些日子以來,鎮子裏最平凡不過的一個。

“也許冥冥之中,珠惠的母親也希望能殺死這幫惡人吧。”雄一擡頭看著漆黑無比的天空。

身後的木板被燒斷了,火焰卷著濃煙沖上天空,奈緒忽然站定身子,看著燃燒的二樓。

奈緒:“聽說鎮長也是長子。”

“既然他願意犧牲別人的生命,那不如先犧牲他的好了,正好我們也看一看有沒有奇跡發生。”

雄一揚起濃眉:他倒從沒想過這一層。

雄一:“到底是神的救贖還是神的玩笑,想必很快就會揭曉了。”

龍太郎架著中村,右一身子好些,跟在旁邊。

雄一和奈緒並肩走在前面。

血水潮即將退去,他們不再需要這些船只了。

奈緒臉色發白,強撐著的情緒終於松弛下來,雄一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奈緒搖搖頭,找了根棍子倚著,自己慢慢地走。

她忽然扭過頭,問:“把你們騙走的人……是友樹吧。”

中村沒有說話,沈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都是從小到大的朋友,誰也想不明白,短短幾個月內,他怎麽就變成現在這樣。

龍太郎:“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奈緒:“就在剛才想明白的。鎮長他們的塑料瓶,和他帶回來的一樣,雖然鎮子上的瓶子都大差不差,但現在的環境內,幹凈的瓶子並不好找,只有可能是提前儲備,而具有大量儲備能源並且現在還沒用掉的,只有鎮長了。況且,我分析了友樹的行進路線,雖然鎮長的房子並不在路線上,可是十分接近。”

雄一:“所以你從看到鎮長的房子時,就開始懷疑他了嗎?”

奈緒輕輕點頭:“嗯。”

雄一發出兩聲爽朗的笑:“奈緒,你還真是心軟。”

奈緒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反倒龍太郎推了推眼鏡,不可置信地聽著兩人的對話,隨後迅速將雄一拉到一旁:

“為什麽這麽說?”

雄一:“她把友樹和抱著孩子的由子獨自安排到一塊,就是給他一個自己主動離開的機會。”

“如果我們回去,而他還想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當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那等待他的,就不像離開那樣簡單了。”

回去後,果然,友樹消失了。

據由子所說,友樹主動提出要去尋找物資,撇下她出了門。

過了一段時間後,由子試圖出門尋找他,只看見前門旁放了幾箱水,幾箱她好久沒喝到的,很幹凈的礦泉水。

所謂“長子獻祭帶來奇跡”的傳聞並沒有應驗,駿平的房子連帶那十三人都被大火燒了個幹凈,一如醫院的那些人。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血水正在退去,土地雖然被血水浸透,又濕又軟,但無論如何,這可是——

土地啊。

土地包容萬物。

鎮子恢覆了短暫的和平,鎮長死亡帶來的物資被鎮子裏的人瓜分,還夠他們再撐短暫的一段時間。

可惜奈緒和由子辛苦種出的蔬菜,剛剛成熟便死在血水中。

奈緒靠著精神病院三樓的窗戶,面前放了個沾水的磨刀石,她將已經很鋒利的尖刀放到上面,用力摩擦著。

長子之災由人造成,也已經過去,她不再擔憂,只是——

她想起鎮長那十三個人豎起的衣領,放下的袖子。

她將刀子抵上那人的脖子時,曾感到了一點微妙的滑膩觸感,她在他的後頸處摸到了一些溝壑和凸起,形狀像是……魚鱗。

房間裏,奈緒的父母還隱藏在黑暗中,不肯出來見人,奈緒想起他們身上生出的細細絨毛與斑點。

也許鎮民的異化開始了。

奈緒用力磨了一下刀,呲喇一下,大拇指被尖刀劃出一道血痕,她將拇指放進嘴裏,血腥味慢慢散開。

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麽怪物。奈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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