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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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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

“爸,媽,我們出去了。”

奈緒沖著爸媽的房間大聲說,房間敞開著門,從房門裏傳出一聲虛弱的呼吸。

從半個月前開始,有人在城鎮上兜售烤過的蝗蟲卵,只需要用極少的物資就能換到一大塊。

雖然他們對這種昆蟲都心有芥蒂,但許久沒吃上食物的他們每個人都饑腸轆轆。

為了安全起見,奈緒的父母先將這種卵切成塊後在火堆中烤熟,嘗試了一下。

沒出現什麽異常,他們都開始食用這種食物,這種變異蝗蟲的卵成了小鎮裏所有人的救星。

但不久之後,怪事開始出現。

父母的身上長出了細細的絨毛,呈現黑紅色,同時胳膊和腿部也開始出現黃色斑紋。

而同時,同樣吃了蝗蟲卵的幾個孩子,卻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鎮子上的其他人也大多出現了這種情況,最先開始食用蝗蟲卵的那幾位父母,甚至能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來爬去,有一位母親甚至爬上了房頂,倒掛在上面。

父母的身體變得虛弱,也逐漸不愛出門,他們整日躺在臥室的床上,不喜歡接觸陽光,連話都很少說。

奈緒三人不知道父母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就從前小鎮上發生的事的經驗來講,絕對不是好事。

她們曾勸父母和她們一起出去,父母充耳不聞,只是躺著,用厚厚的被子蓋住身體,臉上是行將就木的絕望與麻木。

由子:“算了,別等他們了,我們先出去。”

由子的一頭長發已經變成了利落的短發,臉上多了幾道還未痊愈的刀疤,這是她與別人爭奪食物時留下的痕跡。她在靴子裏綁上尖刀,又拿起放在門邊的鐵鏟。

奈緒無奈地看了房間一眼,腦子裏盤算著如何才能治好父母這種詭異的疾病,沒註意腳下的路,走過門邊時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趴去,被中村撈住衣領重新站起。

有濕噠噠的東西落在身上,奈緒擡頭看天,天空是一大團一大團的黑灰色,悶熱的風裹挾著雨點拍打在臉上。

由子:“下雨了?”

鎮子已經好久沒有下雨了,地面幹裂,連從井中打水都很困難。不過極端的幹旱也帶來了一個好處,就是冰雹已經停了,她們走在街上,不必再擔心從上空而至的危險。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鮮綠色,原野並未有一株小草發芽,這片綠色來自於她們從前種下的菜種。

整個鎮子,只有這裏發了芽。

可惜,這些種子只能種一茬,吃完這一次就沒有了,土壤已經沒有足夠的養分再供養起一批鮮嫩的綠苗,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們對自己辛勤培育出的嫩苗更加寶貝,一直到現在都舍不得吃。

奈緒三人往街上走去,街上一片荒涼,大部分店鋪的鋪面都落了灰,因為主人的死亡而無人清理,逐漸荒廢成一片金屬廢墟。

鎮子剛封閉時,還會見到一些鳥兒,蝴蝶,鎮子封閉的程度逐漸加重,如今鳥兒也失去了蹤影,從這片名叫千魚鎮的土地上被徹底抹去。

不知是下雨還是什麽別的原因,小鎮的街道上又濕又黏,還有一股難聞的魚腥味。

奈緒捂著鼻子忍受著無孔不入的魚腥味,腳步不停,已經走到一座空房子前。

房子用卷簾門關著,卷簾門上出現了大大小小凹陷的痕跡,似乎就在剛剛,這裏經過了一場殘暴的襲擊。

有一處凹陷甚至擊穿了卷簾門,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可以看到房間內。

奈緒將眼睛湊到洞前,瞧著房間內的動靜,瞳仁驟然放大,她後退一步,指著房子:“裏面還有人,好像在求救。”

“求救?”中村重覆一句:“你確定聽清楚了嗎?”

奈緒:“聽清楚了。”

中村彎下腰,手扒住卷簾門的底部,試著往上拉了拉,面目猙獰:“好像……好像卡住了。”

奈緒:“我也來。”

兩人一起將卷簾門用力向上擡去,幸好卷簾門沒來得及上鎖,不然他們兩個恐怕就要用斧子將它砍開了。

卷簾門拉開,灰塵揚起,將整個房間都變得昏黃朦朧,奈緒看著這個熟悉的房間,仿佛置身夢中。

她幾乎快要忘記這個藥店了,忘記那個在繩子上一心追求荒誕夢想的老頭了。

房間裏鋪著破爛的墻紙,大塊墻面脫落,地上躺了兩個人,都瘦得像骨架子一樣,臉上胡須打結,頭發成團,眼垢糊在眼邊。

其中一個已經沒了呼吸,另一個陷入昏迷,奈緒剛剛聽到的求救聲,就是來自他的夢囈。

奈緒找來一塊幹凈布料,在外面接了盆雨水,仔細將兩人的臉擦幹凈。

她先把那個有呼吸的人的臉擦幹凈,又灌了些水,那人慢慢醒了過來。

看著這張有些眼熟的瘦弱臉龐,奈緒疑惑:“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叫什麽名字?”

“友樹。”那人說。

由子:“友樹!”

“我們是同學!”她握住他的手:“我是由子,她是奈緒,後面那個穿拖鞋的,是我弟弟中村。”

中村不耐地哼了一聲,算是應答。

奈緒也想起了這個瘦弱的同學,但她正忙著給已死之人擦凈臉龐,也就沒顧上攀談。

當一張布滿灰塵,傷疤,汙泥與鮮血的臉被擦幹凈後,奈緒的神情逐漸變得僵硬,手上的動作也逐漸遲緩。

中村:“他是誰?”

奈緒不說話。

由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情吃驚:“他不是你之前的好朋友嗎?好像叫淳平來著。”

奈緒的神情依舊僵硬,眼神楞楞地盯著這張臉,喉嚨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幹澀,幹咳起來。

逐漸控制不住,她上半身都彎下來,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跪到地上,頭磕著水泥地,豆大的汗珠從她額頭流下,她整個人都脫了力,咳嗽難以停下,淡淡的血腥味從肺部上湧。

“你怎麽了?!”由子著急,將不斷咳嗽的奈緒攙起來靠墻坐下,將水壺打開讓她灌了一口。

奈緒的咳嗽聲難以止息,十分鐘後才停止,她腦子中有不斷的蜂鳴聲,整個人處在暈眩狀態。

奈緒擺擺手:“我沒事,暫時不用擔心。”

“他是怎麽死的?”奈緒問友樹。

友樹臉色也不好,由子找出所剩不多的餅幹,讓他吃了一塊,他才勉強恢覆了一點力氣。

“我們……我們在這裏被困了好久……”友樹開口。

友樹目光幽幽,看向死去的淳平:“他是被餓死的,我們已經好多天沒吃飯了。”

“那時候,我在海邊發現了像人的魚,姑且把它們稱為魚人,它們上了岸,而且性情殘暴,我逃到鎮子上,和淳平一起躲進了這個房子。”

“我們本想出去尋求幫助,可魚人竟然停在卷簾門前面,好像聞到了我們的氣息。其他魚人在小鎮上轉著,掃蕩著一切活物,他們都躲在房子裏不敢出來。”

“它們試著打破卷簾門,將我們捉出來,那時候淳平已經處在極度饑餓的狀態,我倆和魚人打鬥,都受了傷,我上了些藥勉強好轉,他卻逐漸惡化,再加上饑餓,死去了。”

他頓了一下,說道:“就在不久之前,我從破洞中看到它們從鎮子中撤出,重新往海洋的方向走去。後來我試著打開卷簾門,但力氣太小,它又卡住了,所以沒有打開,又暈了過去。”

由子和中村扶著友樹站起來,走出門外喊奈緒,奈緒卻久久不回應。

直到連由子都等得心急了,奈緒才彎腰從卷簾門下出來。

她背上還背著淳平的屍體,屍體很輕,瘦得像幹。

“我要把他埋了。”奈緒柔聲說。

由子:“那群魚人長什麽樣?”

友樹:“像一群直立的,長著獠牙的怪物,牙齒又尖又快,我差點被它們捉到。”

他們行走在山坡上,奈緒背著屍體走在最前方,他們在光禿禿的樹林間穿梭,直到奈緒在一棵樹前停下來。

奈緒:“這是小鎮上最高的樹了。”

她將屍體放下,又向由子把鐵鏟要了過來,跪在地上開始挖坑。

其他三人也加入了。

小雨還在綿密地下著,沾濕了他們的衣服,所幸友樹走之前從藥店裏拿了幾把傘,為他們擋住從高處落下的雨珠。

直到天空開始變得黑暗,一個坑才終於挖好,奈緒沈著臉,將屍體推入坑中,鏟土埋上,站起身來,她兩腿發麻,腳步不穩,由子扶了她一下。

“天快黑了,不能保證魚人會不會再來,我們先回去吧。”中村說。

天空逐漸黑透,烏雲籠罩,雨滴也逐漸變大,到最後幾乎成了從高處傾瀉而下的雨簾,他們撐著傘,在雨中奔跑著。

“你們看,那裏怎麽有光?”由子忽然停下腳步,擡手指向森林深處。

燈光如豆,昏黃的燈光點綴在森林如墨染般的純黑中,有些不真實,像是誤入了某個童話中的夢境。

他們都鬼使神差一樣,被那束光所誘惑,朝著光亮的方向走去。

雨水落在幾個光滑的傘面上,和森林裏樹木發出的聲音應和在一起,如同一支優美的交響曲。

他們都聽到了一聲嬰兒的啼哭,往昔覺得十分吵鬧的動靜,在如今看來竟成了安全的保障。

那是一間小小的木房子,用幾塊簡陋的大木板拼接而成,門口放著一盞防風的玻璃油燈,房門上掛著鎖鏈。

室內的燭光將影子投射到窗戶上,是一個男人抱著孩子的模樣。

他抱著孩子,身體滑稽地搖搖晃晃,孩子轉哭為笑,男人正輕輕哼唱著一首不知名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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