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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一口氣?為什麽松了一口氣?奧菲利亞並不否認雅諾的死充滿正當性,但她沒有辦法接受他對於一個人的死“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你要帶我去哪裏?”奧菲利亞應對冷漠的方式仍然是冷漠。她在自己的人生中顯得弱小無助了,事到如今也已經筋疲力竭。要是沒有身邊這人橫插一腳,她或許會用著現在這副面孔,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沒有目標的守望著生命結束的那一天。

“去找你的身份。”喬狒狒的眼神中此刻充滿了悲憫,好像他已經無力拯救這個被迫陷入顛簸流離生活中的女人。“莫亞蒂斯和盧米內斯特,兩方人馬都在抓你,不想搞清楚他們的真實目的嗎?”

“你在同情我?”

一語點醒。喬狒狒慌亂的扭過頭看向另一邊,收回了剛剛的情緒,再次開口又變成了那副什麽都不放在眼裏、胸有成竹、自信滿滿、玩世不恭的浪蕩風情,“還有最後一個人承載著你的記憶。你先別管我是誰,到時候你會知道的。”

“我不想知道你是誰。”奧菲利亞準備離開,被喬狒狒抓住了手腕,“我根本不會相信一個陌生人。”

喬狒狒覺得好笑,“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我不想知道。”奧菲利亞腳下用力,將喬狒狒那一側的船壓下去,趁著他的身體傾倒之際,補上一腳將人踹進水裏。

腦子很聰明,身手卻差勁。奧菲利亞竭力避免自己想到蘇維裏安還活著,又來到她身邊的可能性。狒狒那個呆呆的、一本正經的勁兒,怎麽會突然假扮出這副姿態?

她失神了一會兒,連忙逃離上岸。燈船翻進水裏,奧菲利亞準備起身的那一剎,眼前姹紫嫣紅。定睛一看,發現她還是高看了自己。

諸多活物自動捕捉信號在她身上閃來閃去,幾乎要閃瞎她的眼睛。奧菲利亞尚未反應過半分鐘,星輪逐日隊的人馬已經將她團團圍住。A級捕獵者也在半空中現身。她身手再好,也無法赤手空拳從這些人手裏逃走。

奧菲利亞看看空空的手腕,憤恨剛剛把手表還給喬狒狒,沒能再搶回來。現在她以奧菲利亞的容貌出現在眾人面前,於公於私,他們都有充分的理由控制住她。

“我們驕傲的公主學不會投降嗎?”

奧菲利亞聽見身後有人從水裏爬出來,用她的聲音說話。奧菲利亞回頭看去,心中的無望頓時煙消雲散,慢慢的站起來。她看著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女人走到了她前面,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趁著星輪逐日隊面面相覷的驚訝間隙,揮了揮手,轉身將奧菲利亞裹進了自己的大鬥篷裏。

頓時,光芒混亂。只是那六個捕獵者識破了喬狒狒的詭計,窮追不舍。無形的氣釘緊隨兩人的腳後跟,深深釘入地面。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奧菲利亞邊跑邊催促,“我們這樣根本不可能逃掉。”

喬狒狒把奧菲利亞猛地往前一推,自己轉身迎向那六個捕獵者。此時,空中浮現出六條發光的蛛絲來,以喬狒狒為中心,將他們強行拉近。

奧菲利亞預見到喬狒狒千瘡百孔、身死河邊、淒淒慘慘的模樣,自己的死亡,還是喬狒狒的死亡,又或者是狒狒的離去,還是蘇維裏安的再次死亡,又或者是一個很像蘇維裏安的同行者的死亡,又或者對她來說是一個背叛者的死亡?千百種思緒在她心中堵結。

奧菲利亞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他將所有的火力牽引至自己身上,覺察到自己的冷漠占了上風。在一起送死,和讓喬狒狒的死亡有意義之間,實際上她第一時間就選擇了後者。心中糾結,只是本身的良知在做鬥爭。

然而,她有些失望,甚至是對喬狒狒產生了鄙視。

只見那人靜靜等著捕獵者降落地面,自行散落成零件,然後被他組合成了一個手掌大的飛機,放行於空中。他不無得意的朝飛機消失的方向揮手。

“你有這本事,幹嘛不早早這麽做?”奧菲利亞捂緊了自己,小心翼翼的直話直說,一邊防備自己被報覆。“是演戲給我看的嗎?讓我對你產生感激之情是有什麽好處嗎?”

喬狒狒似乎嘆了一口氣,肩膀一聳一松,轉過身來,看向奧菲利亞的眼神表明他已經站在了她的對立面。

接著,奧菲利亞感到一陣暈眩,身體控制不住的往下倒去。閉上眼睛前,看到喬狒狒在過於耀眼的光裏來回晃動,越來越近。

瑪麗跟隨父親前往未知星球考察時,剛剛年滿十六歲。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十年,四十六歲。水晶棺中的瑪麗已有四十六歲的模樣。

她睜開眼睛,僵硬的走出來。身上那密密麻麻的細小管路紛紛掉落。瑪麗的呆板表情逐漸恢覆了生氣,連樣貌和皮膚也趨於年輕化。

如果她沒有生活在水晶棺中,死去時便是這副年輕的容貌。

實驗區域外圍,一位年紀達八十多歲高齡的老人坐在操作臺前,吃力的張望著內部的情況,盡管眼前的電腦屏幕清清楚楚的展示著那裏的實時狀況。

看著女孩兒逐漸變得年輕,恍若時光倒流。他也回到了三十年前,意氣風發。

眼前的玻璃上映出了一個人的影子。老人的身體不允許他對此做出驚嚇的反應,木木地盯著那個影子逐漸清晰,直到能夠看清楚對方的臉。

是一個容貌俊秀的年輕人,看起來平和善良。但老先生到了這把年紀已經不再相信這回事,也顧不得這個貿然闖進來的年輕人是不是會為自己帶來危險。他只擔心自己的女兒,落入旁人之手。

“先生放心,今天我來是有一件事情求您幫忙。我的名字是狒狒,來自大地375星球,也就是與莫亞蒂斯相鄰的盧米內斯特基地。”魔術師在維爾修斯博士的旁邊坐下來,兩人的目光在對面的玻璃上交匯。

老先生想起什麽,視線緩緩轉移到魔術師臉上。

他回憶起當年在大地375星球上的經歷,絲毫不記得有這樣一張臉。

“或許您不記得我,但您一定知道我的公主殿下。”魔術師的目光落在玻璃窗內部的瑪麗身上。

為了讓瑪麗的精神保持活躍狀態,試驗區一直引導著瑪麗做夢,充當著精神拐杖的角色。她在虛幻的時光裏,像正常人一樣成長,但所做的事情卻是十六歲之前經歷過的種種。

相比於快樂,痛苦更能停留長久一些,所以她在重覆著自己童年的痛苦。然而又得益於這些痛苦,她的精神正在日覆一日的修覆。或許,有朝一日,她能夠完成自我療愈,獲得重生。

“您這是要……”魔術師意識到瑪麗此時已經和試驗區的供養系統徹底斷開連接,這無疑是危險的。萬一瑪麗突然出現故障,對她的搶救已經不同於普通人,幾秒鐘便足以讓她失去生命。

“人類的靈魂安放之地只有這具容易衰亡的身體嗎?”老先生似在自言自語,“你們一族,在世四百年的感覺如何?”

魔術師眼球微轉,含笑回到,“和八十歲差不多,幼年,童年,少年,中年,老年,不過是每個階段拉長了而已。叛逆的時候三十年,四十年,六十年還是叛逆,不懂事的年紀,整整一百年還都是不懂事,腦子遲鈍,有價值的事情沒有多做一些,無意義的吃喝拉撒,日覆一日,也沒有什麽感覺,和考拉差不多。執迷於長生,不見得是件好事。該放手的時候,應該學會放手,才是自然規律。您知道的,打破規律的後果,會遭到反噬,所以,不該碰的不能碰。老先生,您說是嗎?”

維爾修斯博士透過老花鏡仔細打量了魔術師的臉,還是沒能想起來在哪裏見過。不過,對他的這番認知十分欣賞。

“總有人鉆牛角尖,想不明白。和自然背道而馳。”博士搖著頭,“不說了,現在不關我的事了,我也管不上了。最後要做的事情只有她了。對了,你剛說找我什麽事?”

“我可以嗎?”

魔術師請求得到操縱控制臺的權限,被允許後,他將試驗區內的景象強行變成了大地375的特征:荒蕪,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的腥味,氣溫高到難以忍受,但是看不見陽光,看不見的蚊蟲一直在耳邊嗡嗡嗡……整個星球彌漫在一種壓抑沈悶的氣氛之中。

正在為狗狗的死亡痛哭的八歲瑪麗,神情忽然變成了十六歲的瑪麗。

她的大腦記憶瞬間被喚醒,似乎有些頭疼。

“瑪麗的腦子裏還殘留著那個人的思想。”

“我知道。”魔術師看向維爾修斯,眼神中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但維爾修斯能感覺到這位年輕人對此不悅。魔術師並沒有表現得更明顯,相反,為了掩飾,或許又是為了諷刺,繼續說,“阿澤斯拉、雪門、米佧、帕瓦,還有桑德亞幾松,他們的大腦裏也留了一部分,所以我的故人她現在四分五裂了。”

維爾修斯輕輕嘆了一聲,無可奈何。

“她還活著,我就要不顧一切的救她。”魔術師說,平淡的眼神中那驚人的決心溢於言表,“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是知道自己要回到家鄉去,並為此一直努力著,在這裏蹉跎了三十年。無意義的三十年,本來只需要花兩年的時間,我們就能握手言和,重歸於好了。對不起,我不是在怨你。那個罪魁禍首,已經被處刑了,所以維爾修斯博士,莫亞蒂斯的後事,還希望您能繼續努力下去,不要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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