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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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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就連你三哥, 當初不過因我略施小計,看啊, 叫他一頭紮入赤水之下死無葬身之地。哦不對,聽說如今的他倒是僥幸活著回來了?只是不知其中滋味如何?是不是與他哥哥般落得一個殘廢了去?”

隨著徐世子的話,梁家一眾副將早被激的目眥盡裂。一個個攥緊手中的刀槍,眼眶通紅,只恨不能少將軍一聲令下,他們便與這群人同歸於盡。

然,少將軍雖年輕,卻早有了巋然不動的架勢,並未被他幾句話氣到, 依舊神色從容:“你們魏博欠我們的每一條人命,只要有我在一日, 永遠都不會少。”

兩軍人馬相對, 縱使魏博人馬並不占多數, 可他們卻是征伐沙場多年的老兵。如何會怕河東這群不足千人由一少年領頭的騎兵?

只是這處他們初來乍到, 如何比不得河東將士離得近, 若是時機不對, 便是退無可退。

牙兵見勢不妙, 便朝著徐世子暗中規勸:“世子, 振武明明放出消息要與咱們談和,怎放了河東的兵進來!梁家人素來陰險狡詐, 此處地形於我們無益, 恐有詐……”

徐世子冷眼看著這一切, 看到那少年將軍眼中浮現的縷縷冷光,臉上的傷疤似乎都疼痛起來,他到底不敢拿著自己項上人頭博弈。

世子狠狠一咬牙, 令道:“先撤退,退回大營!”

牙兵們聞言,立刻上馬,不再戀戰,紛紛逃竄而去。

“少將軍,我們要不要追!”

看著魏博牙兵一個個幾乎落荒而逃的身影,身後的副將眸光急切,他們對魏博皆有深仇大恨,若是可以,一個也不願意放過。

少年略一擡手,阻止道:“莫追。”

他此次倉促帶來的兵馬不多,且又不是自己地盤,真要在此處打起來只是使漁翁得利。

這次來,是來接應嫂嫂的。

少年語罷,便策馬朝著四散逃離的百姓人群中梭巡。

章平才將刀刃從地上的牙兵屍體中拔出,那邊騎著瘦馬的少年已經察覺到此處,策馬而來。

方才逃難百姓之中眾人皆因河東人馬僥幸留下一條命,一個個見此都齊齊讓出列來,縱那人策馬經過。

少頃,一襲銀甲便停在盈時眼前。

春蘭連忙伸手護在盈時身前,那邊的護衛們反應過來,章平朝著盈時道:“夫人別怕,這是四爺。”

四爺?

盈時直到這刻才有一種自己撿回命的感覺,整個後背都是冷汗涔涔。耳畔嗡嗡響著,叫她甚至一時半會兒連四爺是誰也想不起來了。

她認識他麽?

少年銀甲披風,面容美如冠玉,明明尚未成年卻已是身高腿長,姿勢嫻熟的翻身下馬,竟是朝著盈時屈膝行了家禮。

“弟弟來遲,叫嫂嫂受驚了。”

盈時瞳孔微張,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許久才回過神來,她喃喃的說:“你是四爺?”

“是小四。”梁秉回答的很恭敬,語氣溫和。絲毫看不出方才戰場中的冷肅。

真是四爺?

不是傳言都說他病弱,活不過二十?不是都說二房老爺夫人怕白發人送黑發人,將還是繈褓之中的四爺匆匆送回了河東,這麽些年甚至不敢太過親近他……

上輩子自己似乎也只是聽說四爺回府探望,卻從未見過一回。

看著眼前這個面如冠玉,驚艷卓絕的少年,瞬間叫盈時心裏明白過來,這位被梁家藏了許多年的小兒子,竟是如此麽……

梁秉看出盈時眼中升起的狐疑,他嘴角含著笑,開口解釋:“小四十四歲以前一直跟著幾位師傅在軍中學藝,上回嫂子入河東我本該過府探望,只是那時有要事實在抽不開身。”

盈時聽到此處,忍不住神情窘迫。

是了,上回來自己還是三嫂,這回變成了大嫂。

好在……好在梁秉沒來見過自己,應當還不知情?

盈時心中勉強安慰著自己。

盈時想到方才的可怖情景,整張臉仍是肉眼可見的慘白,唇瓣失色。

好在少年並未糾結過往,只是安慰她:“長嫂莫怕,已經平安了。”

有的人,明明才十五歲,卻已是氣勢滔天,恍如天神降世。一舉一動亦能使人信服。

梁秉看著大嫂面上的狼狽,不免愧疚地解釋:“前日弟弟便收到兄長信件,弟弟倉促間帶兵前來支援,只是……仍是來晚了些,叫嫂嫂受驚了。”

原是不晚的,只是盈時歸來河東的路線與他派出去支援的人馬錯過。這才白白錯過了兩日。

好在不算太晚,還來得及……否則若是嫂嫂落入敵人手中,他不知該如何面對兄長……

盈時如今哪裏還有空說旁的話,她渾身都充斥著一種死裏逃生的仿徨,對著四爺,只感激涕零尚來不及,想朝他打探梁昀到了何處,還未開口,梁秉已道:“嫂嫂放心,我已另派一隊人馬去接應兄長。兄長走的不是河間道,說不準比咱們都要快。我為嫂嫂準備了馬車侍女,嫂嫂先行休整還是先回河東?”

盈時自然是選擇後者,方才的經歷她可不想繼續嘗試一回。

她正欲登車重新出發,卻見身後梁秉又追了上來。

他眼眸裏亮晶晶的,似乎帶著些不好意思,好一會兒才朝著盈時懷裏的融兒開口。

“這是融兒嗎?嫂子能不能給我瞧瞧?”

盈時手本就酸軟的厲害,趕緊將懷裏的融兒整個塞給他抱著。

她說:“你慢慢瞧吧。”

梁秉成了小叔叔,與親自抱到了熱乎大侄子,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姿勢小心翼翼抱過融兒。

盈時終於可以放松一下酸軟的手臂。

只是她的手臂還沒放松片刻,梁秉頂著一張早熟的臉,朝她告狀:“嫂嫂,他一直捉我頭發……”

盈時:……

……

漏殘,冷月高懸。

曠野之上靜謐得格外疹人,唯風聲呼嘯而過,似鬼哭狼嚎。

一輛馬車在這幽暗中疾馳,車轍轆轆,驚破夜的寂靜。

盈時坐在疾行的馬車裏,這輛馬車倒是寬廣,由著三匹馬拉車,比先前那輛足足寬廣了一倍。

由四爺親自護送,接下來一路可謂是安穩多了,至少盈時再未提心吊膽。

直到這夜,外頭忽而傳出不一致的馬蹄聲,車窗外有細碎交談聲響起。

疾馳的馬車緩緩停下。

尚在睡夢中的盈時一下子被驚醒,她渾身僵直。

漆黑月色,暗淡火把光亮一簇簇籠罩起來,照亮了車壁,照亮了所有人的面色。

盈時倉促的掀開窗簾,便瞧見外頭不知何時已經來了數名整齊而立的玄甲將領,人人面色凝重。

而一群玄衣之中,那道長身玉立的身影是如此醒目。

昏黃火燭的金輝一點點蔓延去那片素白袍袖,仿佛往那身清冷出塵的雪衣上繡去一朵朵赤金暗紋。

梁昀一身孝服,額戴素白額帶,立在昏黃的火把之下,火光將他俊挺的面龐照的冰冷深邃,叫人遙不可攀。

身後的陰影拉的冗長。

“兄長,探子來報說徐俅率手下的部將退出了振武,卻並未回魏博,只怕是去了義武承德兩地,我們要不要去信給這兩處的探子,去伏殺他?”梁秉追上他,問他。

火光從車窗細縫篩了進來,往她皎潔的面頰上投上一塊塊陰影紋路。

梁昀似有所覺,幾乎倉惶的回眸看過來。

他這些時日每日睜眼,第一個念頭都是她到哪兒了。

明明那麽短的一段路,她為何走了許久還沒有消息?明明一切都還在預料之中,他早早留了許多後手。只是仍舊無可避免的慌亂,日夜無休的,無法自抑的恐懼。

尤其是他接到消息,徐俅入了振武。

看到她仍舊沖著自己伸手,微笑時,一路的所有可怖夢境這才戛然而止。

盈時兀做鎮定的模樣,下一刻看清來人,明知不該此刻喚他,可嗓中控制不住的,發出一聲淺淺的呼喚。

她仍舊未曾改變先前的稱呼,幾乎同四爺一般模樣,喚他兄長。

這聲幾乎叫所有將領都停止了交談,無數雙眼眸齊刷刷朝著二人投來。

梁昀深沈幽冷的眼眸中漸漸嚴寒消散。

素來冷清持重的家主,有朝一日會丟下所有家臣,置若罔聞的朝著女眷處走過去。

二人隔著車窗,一坐一立。

他冰涼刺骨的手緩緩捧上她的面頰,她臉頰上的溫熱,叫他覺得心安。

輕輕撩開盈時額前淩亂的發絲,端詳她臉上的劃痕淤青。

梁昀手臂肌肉繃緊,問她:“還傷到哪兒了?”

盈時原本還算是鎮定的模樣,見了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

她很沒勇氣的洇濕了梁昀的衣襟。卻又被自己這副好哭的模樣難為情的笑了起來,眼睫間的淚花被她堅強忍住。

“沒有,沒有傷。就是臉上蹭到了而已……”

梁昀喉嚨發緊,摸了摸她頭。

許多時日未曾看見彼此,他完全不想離去,甚至不舍得叫她再次離開自己的視線,他想抱緊她,就這樣永遠也不分開。

但總有許多不能隨心所欲的時候。

屬下都在等他,他不該這個時候兒女情長——可他又實在沒有法子推開她,她的每一次親近對他而言,都是世上最艱難的考驗。

有時候,連梁昀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定力。

他將小姑娘安慰的不再抽噎,才慢慢松開她。

他的衣襟上帶著她身上淺淺的氣息。

梁昀將心魂都放在她身上,轉身又是那一副冷清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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