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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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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王妃領著陳嬤嬤頭一個趕來, 她來時幾位夫人們都沒過來。遠遠就瞧見立在產房外的那個身影。

梁昀身量很高,宛如一顆孤竹一般立著,他其實五官生的很冷, 不動聲色時面容顯得尤為冷峻, 冷的令人害怕。

梁昀見到王妃來,倒還算鎮定,給姑母請了安。

王妃問他:“什麽時候疼起來的?”

梁昀說:“醜時一刻就疼了。”

王妃聽著屋裏傳來壓抑的痛吟聲兒, 再眼瞅著身邊侄子越發不好的臉色, 便勸他:“生孩子都是這般,有時候疼一日,兩日的都有呢。你還要上早朝, 便先往次間屋裏睡一覺?說不準啊,熬到你下朝都不一定能出來……”

自盈時有孕起, 梁昀常看婦兒的醫書,雖不算精通可該懂的都懂。便也明白王妃說的這都是常理,可明白歸明白,焦急卻怎麽也止不住。

如今他還敢往旁處去睡覺?

梁昀苦笑了聲,“天也快亮了,我就在外邊站一會兒再等等吧。”

王妃也不好再阻止,她心裏依稀也猜到點,自己這個侄子對裏頭那個的不同。

她沿著廊下踱步幾圈,便往正廳裏坐下, 還沒喝口熱茶的功夫, 就見韋夫人火急火燎趕了來。

韋夫人領著嬤嬤們一路走來, 雖是著急,卻也帶著隱隱的喜色,一來就問:“裏頭怎麽樣了?發動了沒?”

王妃淡聲說:“頭一胎, 發動是發動了,可哪有那麽快的?大嫂也別心急,你我便一同在外頭等等吧。”

韋夫人哪裏能像王妃這樣穩靜?她差了嬤嬤們進去問了一遭,得來消息說是宮口才開了一點兒,只怕還要一會兒。

韋夫人心裏幹著急,說:“聽著裏頭那孩子疼的厲害,送點湯水進去叫她喝了吧。”

王妃說:“大嫂放心吧,我一來就問了,小廚房裏都早早準備著的。”

韋夫人這才安心坐下,摩挲著手中佛珠嘴裏默默念叨著,瞧著很是虔誠。

沒一會兒功夫,蕭夫人帶著蕭瓊玉也是一臉著急的趕了過來。

梁昀退去離著產房最近的次間屋子裏坐著。

兩人間只隔著一堵墻,他可以聽見隔壁房裏的任何風吹草動。

一墻之隔,時不時傳出她隱隱的哭聲,慟哀聲,哭聲很虛弱,嗓音都在發啞。

他聽著聽著,怎麽也靜不下心來,甚至連坐都坐不下去。心口被許多情緒攫取。

梁昀索性磨起墨,抄起經文來。

時間過的很緩慢,屋內的痛吟聲,屋外女人們嘰嘰喳喳說話的聲兒幾乎無時無刻不困擾著他。

外頭天光隱隱亮了,屋廊下有風悄悄的飄蕩。

一墻之隔的內室裏,婢女們進出都要被夫人們攔住盤問情況。嬤嬤們一個個都說胎兒下來的快,只怕用不著多久就能生下來了。

夫人們聽了都很是開心:“好啊,很快就能見著那小子了。”

梁昀攥著筆,抄完了一卷護諸童子陀羅尼經,額角已是冷汗涔涔。

……

桂娘趁著盈時疼痛暫歇的間隙,給她一勺勺餵著參湯。

“多喝一些,才有力氣接著使勁兒。”

盈時渾身都是汗水,她抓著桂娘,往日溫柔的嗓音如今早已沙啞難聞:“還有多久?還有多久?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如今只能心裏盼著,再忍一會兒,下一刻就會生出來了。

桂娘聽了簡直心如刀絞,可也不能替她做什麽,只能安慰她:“好姑娘,生孩子都是有這一遭的。您已經算快了!再忍忍就過去了。”

再忍忍?還是再忍忍。

永遠就只能得來這幾個字!盈時已經不信她們哄著自己的話了。

從破水到現在,都過去了兩個多時辰了。

床邊,穩婆趁著盈時宮縮的間隙教著她保存體力,調整起呼吸。

宮縮越來越近了,盈時的參湯沒來得及喝兩口,又是一陣熟悉的疼痛從腰腹中傳來,叫她面上好不容易恢覆的血色一下子重新變得慘白。

“少夫人要忍著,力氣沒了更難生了。”

“忍著力氣生小主子啊!”

所有人都在她耳畔教導著她,所有人都是滿頭大汗著急不已。可生育這一遭從來都不公平,沒有旁人能替她扛過去,只有自己一個人痛著,咬緊了牙拼命去扛。

盈時也想像穩婆們教導的那般忍著體力,不要浪費體力。可她才十七歲,也是頭一回當母親,以前從來沒有吃過苦,哪裏有這等本事啊?

她只感覺唇畔都咬碎了,嗓子眼都快要擠出了血來。

春蘭早已是淚盈於睫,她抹著眼淚將濕帕子卷成條往盈時嘴裏塞。

“快了,露頭了!娘子繼續使勁兒!”不知過了多久,嬤嬤們終於歡喜著說出這一句。

盈時覺得肚子越來越墜,先前還能感受到疼,後面渾身的汗,麻木的連疼也感受不到了,只能死死咬著被塞進嘴裏的巾布。

真正的解脫也是頃刻間。

忽地,盈時感覺身子一松,有一團溫熱的東西從她身體裏滑了下來。

“生了!生了!”

內室燭光跳動。

那孩子小小的,從母體裏落下來甚至也不知曉哭。

這一幕驚的穩婆們一個個面色難看,趕緊將它倒過身子來,下了狠心往屁股上拍了兩下。

“哇……哇哇哇——”

被憋得滿臉通紅的嬰孩兒,這才哼哼地哭出聲兒來。

生的雖小,哭聲倒是嘹亮的緊,中氣十足的模樣。

盈時聽見孩子的哭聲,知曉孩子的平安,她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務一般,整個人都松懈了下來。

太疲憊了,疲憊的連呼吸都覺得難受。

她聽著桂娘在自己耳畔給報喜:“是個小郎君!五斤九兩重!”

盈時咧開嘴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噙著許久的眼淚流了出來。

她想啊,真好啊,終於生下來了,還是個男孩啊……

梁冀,梁冀你知道麽?你的爵位我和你兄長的兒子能繼承了。

真好啊……

直到那個小嬰兒被清洗幹凈抱來了盈時枕邊,盈時已經連睜眼都沒力氣了,卻還是強撐著睜開眼。

她偏過頭看著繈褓裏那個折磨自己許久的小孩兒,見它皮膚還紅彤彤的,閉著眼睛的模樣,盈時忍不住輕輕偏頭蹭了一下它柔軟的臉頰。

許是母子連心,那孩子感受到了母親的貼近,原本還不哭不鬧閉著眼睛睡覺呢,如今竟也跟著哼哼起來,不像是哭,倒像是要吸引母親的註意。

“哎呦,瞧瞧這小模樣,老身接生了幾百個孩子,從沒見過這般貼心的孩子!多懂事啊。”

穩婆們一個個都知曉說著討巧的話,都說這小郎君哭聲卻嘹亮,又是沈穩的性子,想來日後一定能封侯拜相。

想想可不是麽?

出生在這種門第,便是個傻的,日後也不差!

盈時與孩子靜靜貼了一會兒,便叫桂娘去給穩婆們打賞,虛弱的說:“抱出去吧……給她們也看看吧。”

雖聽不見他的聲音,可她知曉他一定守在外邊。

他素來是說到做到的一個人,說會守著自己,就一定會守著。

……

隨著產房裏嬰孩的啼哭聲響起,韋夫人頭一個坐不住站了起來,興致沖沖的就要進去。

“是男還是女?”她著急的隔著門,來回踱步。

“是小郎君!母子平安。”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韋夫人瞬間淚水盈滿眼眶,大喜過望甚至當著眾人的面都忍不住流出了眼淚。

她驚喜之下連遮掩也不曾,嘴裏振振有詞念叨著:“是男孩……是男孩!舜功啊……你有後了,你有兒子了!”

過了不一會兒,孩子就被裹在大紅刻絲繈褓裏抱了出來。

女眷們都紛紛起身,圍過去看孩子。

小孩兒約莫都是一般模樣,看不出來好不好看,還沒長開更看不出來像誰。

一群人圍著,王妃稀罕打量了許久,止不住說:“這孩子性子沈穩。”

蕭夫人心中想著,可不是麽,果真不愧是大房的種!一看就知曉像誰呢!

不過如今韋夫人已經開心壞了的模樣,誰也不敢亂說話,刺激到了韋夫人。

蕭夫人歡喜的打著哈哈,道:“熬了半宿就生出來了,這孩子懂事兒呢,知曉不折騰他娘!”

韋夫人只怕是裏頭最歡喜的一個,隨著孫子的出世她只覺得一下子有了盼頭。再也不用日夜以淚洗面,再也不用看著隔房的侄孫唉聲嘆氣了。

她也有孫子了,她的孫子可比蕭氏的還要金貴!

韋夫人搶抱過繈褓,抱了一會兒便說:“怎麽才五斤九兩重?他母親定是懷孕時挑嘴,這才將肚子裏的孩子餓成這般。”

眾人:……

“哎呦,這個小崽子,還會撅嘴呢!祖母啊早就給你打了厚厚的金鎖,日後呀全都是給你的!”韋夫人才罵過他母親,對著這個孩子卻是愛憐到了極點,抱著就不舍得撒手了。

王妃好一會兒才從韋夫人懷裏接過孩子,說要抱給老夫人去看。

“老夫人這回兒只怕還沒睡下,等著我們抱孩子過去給她瞧。咱們也別耽擱了,抱著孩子一起過去一趟。”

王妃抱著孩子便要離開,臨走前註意到一旁的身影,忍不住將懷裏的繈褓給他看看:“你也仔細瞧瞧,瞧完了快去宗祠裏燒香去告訴先祖去。”

梁昀輕輕把孩子抱了起來,繈褓裏的孩子當真很小,很輕的一團,他甚至不知要怎麽才能托住他。

軟軟的,粉嫩嫩的一團,卻已經是一頭烏黑的胎發。

他在母親肚子裏時倒是熱鬧,日日都要在裏頭游來游去,時不時連父親的手掌都要踢上一腳。如今生出來卻是難得的乖巧,閉著眼睛不哭不鬧,很是貪睡的模樣。

梁昀垂手仔細打量著這個小東西,也有些生氣他將盈時折騰的夠嗆。

孩子似乎察覺到他的惱火,皺了皺小鼻子,發出了幾聲哭腔。

韋夫人便從梁昀懷裏將繈褓接過,語氣有些古怪道:“昀兒趕緊去告訴祖宗去,你有侄子了,你弟弟有後了!”

抱著孩子一路往容壽堂去的路上,韋夫人心裏便盤算著,老大往晝錦園走的也太頻繁了些,且今兒怎麽比自己來的還早?都這個時辰了他竟也不往宮裏上朝去……

以往是老夫人發過話,她也怕第一胎是個女兒還要再辛苦老大,這才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如今嫡親的孫子已經得到了,熱乎乎的抱在懷裏,韋夫人心思便也寬泛了。

心裏想著這般終究不成樣,要好好說一說了。

到底是大伯和弟媳,如今他們完成了肩頭任務,大伯還往弟媳房裏去,成什麽樣?

再不能越矩了,日後二人也不可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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