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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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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躲雨

蘇家住在平陽坊, 與梁府足足隔著六條街,頗有一段距離。

聽聞梁府少夫人親自來拜訪,蘇家人很是重視, 連忙吩咐人叫染了病的蘇姑娘叫起來出來接待。

盈時去到時, 只見宅院門前顯得寒酸,她扶著春蘭的手下了車,宅院內一應也都有些敗落荒蕪。

很快, 一個清秀的身影便出來迎接盈時。

女子年歲看起來不小了, 約莫十八九的年紀,這個年紀早該婚嫁,如今依舊待字閨中, 本就是一樁稀奇事兒。

隔著帷幕,盈時瞧見那位姑娘額上戴著抹額, 縱使敷了厚重的脂粉也遮掩不住面上脖頸間四處的紅疹,瞧著很是嚇人。

盈時唇角微彎,一來便是真心實意朝著蘇姑娘賠罪,道:“昨兒宴會上驚擾了蘇姑娘,是梁府的不是。祖母與母親特意吩咐了叫我備上了禮,過來賠罪。”

蘇姑娘想來受過良好教養,嘴中說著不敢,欠身請盈時落座,又喚婢女去給盈時沏茶奉上。

“這是今年新茶, 少夫人嘗嘗。”

盈時端起茶來小抿了一口, 喝出來是雨前龍井。

都夏末了, 雨前龍井還保管的如此新鮮,想來是耗費了一番功夫。

盈時這是才發覺蘇府只是外邊瞧著有些敗落,室內一應擺設布置都不差。

花廳芙蓉紋路的窗扉對開, 金絲楠木的高幾上擺著汝窯青白釉梅瓶。又見那位蘇姑娘穿的是一件雪緞織錦裙,七重錦的綾羅紗衣,站在那裏杏眼桃腮,尖尖細細的下巴,實在是一副很容易叫人憐惜的長相。

至少盈時帶著再多的心思而來,如今見到這位蘇姑娘這副模樣性情,也都不好多擠兌她。

不過顯然,蘇姑娘不是個省油的燈,盈時倒是還沒來得及旁敲側擊,反倒是蘇姑娘膽子頗大,盈時打量她的同時,蘇姑娘也偷偷打量著盈時。

蘇姑娘似乎並不喜歡直視人,也許是自知理虧,早已不敢光明正大的見人。

她只是餘光瞧見那位梁府少夫人喝茶時擡起手袖時露出的半截玉臂松松懶懶的垂著一支翡翠鐲,她生的極白,瑩白潤透的肌膚仿佛會發光,竟叫同為女人的她看怔了神。

蘇姑娘原先聽到梁府有人來,她是滿心害怕,唯恐蕭氏真的受不過刺激了跑來與自己對上,自己終歸是理虧。

可見到來人不是蕭氏,卻是面生的盈時時,她心中又是一悶。

只覺得這是瞧不上蘇家。

蘇家縱已敗落,可曾經也是梁府西席,天地君親師,如今自己蒙了難難不成蕭瓊玉還自詡高貴了不成?自己不來,叫一個寡婦弟媳過來?

她未曾表露自己的情緒,卻已經聽到盈時開口稱讚:“早先便聽說過蘇姑娘父親聲望。人言蘇少監博聞書翰,德行忠直,詞藻出眾,便是連府上老夫人聽聞蘇少監詞藻美名,特位家中兩位少郎君聘請為西席。今日一見蘇姑娘,觀聞你言談舉止,想必亦是家學淵源,祖傳的本領。”

這本該是誇讚的話,任誰聽了也會心生歡喜。可觀蘇姑娘起先眸中升起震驚,而後眼中閃過片刻的慌亂與羞辱。

盈時眼瞧著她滿臉通紅,指甲死死攥著帕子,恨不能將帕子攥出窟窿來。緊接著,這位蘇姑娘倒是很快平靜了下來。

她唇角牽動一下,像是耗費所有力氣營造出一個毫不在意的微笑:“三少夫人讚繆了。我敬重二爺三爺如兄長一般,三爺縱使早早去了,我心中帶三少夫人也依舊如同親嫂子一般。”

自己罵她一句祖傳的不要臉,她便轉身刺激自己死了丈夫。又是好一個兄長嫂子,本都是親切的稱呼,如今卻因她們這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傳到盈時耳朵裏儼然全是情色滋味。

盈時只聽她這一句話,便知這位蘇姑娘是個有真本事的。

至少是蕭瓊玉如今怎麽也比不過的本事。怪不得前世能悄無聲息的沒露面就叫蕭瓊玉與二爺吵架到小產了。

原本盈時還只是猜測,猜測梁直身上染的那香許只是二人廝混情濃時留下的。如今想來,怎可能留下那般重的香?

便是眼前這位心思深沈的姑娘刻意留下的吧!故意叫蕭瓊玉心裏狐疑猜測,不費一兵一卒就殺人不見血。

如此想來,梁直是否無辜?

盈時深深看了蘇姑娘一眼,臉上慢慢沒了繼續玩笑扯皮的態度,她甚至再沒話裏藏刀的性質,直言便道:“哥哥妹妹的,我一個隔房的媳婦總插不上手,只不過是老夫人說叫我來瞅瞅是哪個不要臉面的下作娼婦,偷人的醜事兒藏著掖著些別鬧騰的人人知曉,就當是養一個粉頭罷了,梁家又不是缺了這些銀兩,二嫂子也是大度的性子,萬萬沒有置氣的理兒,蘇姑娘說是也不是?”

盈時一句接著一句毫無掩飾的話說出來,雖然過分無禮了,可是這般直白的接近辱罵的話語,叫盈時心中堵著的氣一掃而空,反倒是暢快起來。

仿佛連著前世的陰郁怨恨,都少了許多。

蘇姑娘面上血色一點點褪盡,她唇齒間都被氣得打顫了。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什麽真假,哥哥妹妹,我、我不明白,莫要冤枉了我……”

盈時見她這副裝傻充楞強裝鎮定的紙老虎模樣,只怕不用她拿指甲戳,吹口氣就倒下了。

她越看越覺得眼熟。

猛不丁想起來今早梁昀質問自己時,自己說的話——是不是也如她一般可笑的模樣?

盈時越想越覺心中羞愧,她甚至不敢再想下去,罵開了也就無需藏著掖著了,她眉眼彎彎也不想自作多情將隔房的事兒鬧得太僵,只道:“蘇姑娘還太年輕了,許多事情並非你這般想的容易。便是用你的小聰明膈應嫂子,逼走了嫂子也還有其他的姑娘頂上,你這是何苦呢,好好的清貴娘子不當,何苦如此糟踐自己呢?”

盈時面對蘇姑娘赤白的臉,凝望著她眼中漫出屈辱的神色,只盼望著她是聽進去了自己的話,梁直此事過後估計也知曉遠著些她了。

可盈時又是失望了。

蘇姑娘眼中屈辱的神色一點點消散,她見盈時說的如此直白自己竟也沒了繼續裝模作樣的心思,她嘲諷笑著說:“三少夫人原來也明白自己多管閑事?這事兒真要上門來也輪不到你上門來,你何苦自己找事呢?”

“二哥他對我如何我心裏最是清楚。他答應過我父親要護著我,他待我比待他的妻子更有耐心,我雖然沒名沒份,跟了他虧了我也認。倒是少夫人你?多可憐啊,年紀輕輕的守著活寡,想必在梁家那般的家族中你也是處處受氣無人相幫的。還不如我自在吶。”

盈時被她說的一怔。

說不惱火是假的,蘇姑娘深知打蛇打七寸,往日看著溫溫柔柔的,一張嘴可不簡單,盈時胸腔裏的火燒的幾乎要沸騰起來。

可是比惱火更深的是失望。

盈時甚至自己都說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對什麽失望。

隱隱的,她覺得自己的許多想法好似一下子又破碎了。

原先她還隱隱自豪著自己的聰慧,覺得今日鬧得這番梁直挨了罰必會收斂一段時日,府上老夫人想必早晚瞞不住,日後二人見面的機會只怕也少了。

也不知二人是如何勾搭上的,總之見的少了情分想必就淡了。

蕭瓊玉這個孩子若是能生下來最好,盈時覺得自己能做的已經做到,至少後續如何她已是問心無愧。

可如今呢——盈時後知後覺明白過來,她做的一切其實都沒有用。

她以為她可能挽救了一個前世沒來過的生命,叫二嫂這輩子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她以為蕭瓊玉一定是開心的。

可她遺漏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事情,這般的婚姻,有了孩子當真是一件好事麽?

前世蕭瓊玉後來知曉癡心錯付的真相後,當真還期盼著孩子?

也許自己真的做錯了,她不該自以為比蕭瓊玉多活一世,見多了負心漢,就高高在上以自己的想法去插手幫助旁人的人生。

盈時嘆息了一聲,竟不知為何有些感動起面前的這位蘇姑娘來。

可不是?一言驚醒夢中人。

她露出了一點惡毒的笑容,也不留情面的互相傷害起來:“那這般我要祝你同二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了。現下梁家還沒個一子半女,你要是肚皮爭氣說不準明年就能進梁府來。你跟二爺既然這般相愛,怎麽好日日離別?在一處府裏同住日後叫我也喚你一句小嫂嫂才是正禮。”

梁府這個臭泥潭多幾個爛人攪和近來,也挺好的不是麽?

蘇姑娘寧靜的面容一點點龜裂,她以一種微微尖利的眸光緊緊盯著盈時,如同毒蛇一般。

盈時見她這般知曉她必然是不甘心為妾的。

也是,誰還能沒點追求。只是這好端端的書香門第家的女兒,偏偏盯在旁人丈夫身上,也真是夠下賤。

盈時再沒說旁的重話,只淡淡命人將帶來的禮物送下,便起身打道回府。

一路上她都想的失神,忽地看明了許多道理。

情愛上深受其害的永遠都只是女子。

為何呢?

因為男人們無論如何永遠都是高高在上,他們並不會付出自己太多的情感,所以情感根本傷害不得他們分毫。

梁冀是這般,梁直也是這般。

同妻子青梅竹馬的同時,並不影響梁直有自己的第二份第三份感情。他們或許還能為自己的行為找到借口,總能對一切的敗壞行徑心安理得。

重來一世,自己總覺得被困在如何也逃不出的囹圄裏。

可如今盈時才忽然間被點醒過來,困住自己的從來都不是旁的,而是自己的這顆被世俗束縛的心。

是她太將條條框框當回事了,心地柔軟的人,總歸是要比沒心沒肺的人吃更多的虧。

想要活得開心一點其實也不難,將自己的良心踩在腳底下,沒心沒肺的過日子就好了。

反正她前世已經足夠對得起梁府了,替死人守了六年的寡。

這輩子,她如何做也不欠梁家的。

……

……

回程的路上,車聲轆轆。

車外忽地滴滴答答落起雨來。

夏末的雨水總是來的急,時常快的像老天被捅出了個簍子,頃刻間電閃雷鳴,晴空萬裏的蒼穹遍布烏雲。

這般雷鳴電閃沒人敢在外行路,車夫連忙將馬車趕去了最近一處避雨亭外停下,不一會兒,滂沱大雨接踵而至。

天色隨著烏雲籠罩漸漸透黑,天際泛著淡淡暗紅,風搖雨影,四處竹簾都被雨水搖晃輕動。

饒是盈時一路被香姚護著嚴實,四面八方的風雨依舊叫她發絲間凝上一條條細密朦朧的水珠。

盈時提著濕潤的裙擺踏入避雨亭,上回染了雨水發燒的記憶還歷歷在目,她不敢再有半點糊弄,一入內連忙將衣袖卷上手臂臂彎處,拿著幹凈的帕子擦拭凝在肌膚上的水汽。

盈時平素慣穿素雅清淡的顏色,便是昨日老夫人壽辰上也只是一身水綠衣裙,今日卻是罕見的穿的一身水紅襦裙,搭上天水碧淺紗披帛,梳的是垂髫分綃髻,戴上兩朵珠花,兩邊紅繩綁著一縷烏發。

浸透了雨水後的衣裙裙擺手袖處顏色深了許多,胭脂一般醒目刺眼的紅,襯托得裸露在外的那截白花花的細藕一般的玉臂,暗室中生出盈潤光澤。

盈時聽見身後石屏後的聲響,她才後知後覺,轉身邁去石屏後,卻見後頭石桌後一站一立著一對主仆,二人衣襟鬢角上點點濕潤,想來也是染了雨才進來避雨的。

那人腰間一條玉帶鉤,寬闊的肩膀,山巒一般冷俊的容顏,清冷的眼眸。

有時候就是這般,越怕見到誰,越是來了誰。

盈時也不知自己與他究竟是哪兒來的緣分,這處根本就不是官道附近,自己為了早些回府特意繞著清凈小路穿梭,一路客棧商肆旌旗迎風飄揚,哪兒不能避雨啊?竟也能這裏偶遇梁昀。

早晨她還哭哭啼啼的一副悔恨模樣,騙的他終於肯松口放自己一回,而如今竟然如此風光的招搖過市一點不見悲傷知錯的模樣……

若是梁昀問起來自己怎麽來了此處,不是叫自己回去思錯麽?自己該如何回答?

盈時想著想著,恰時一陣風卷著雨水吹近來,她迎面被吹了個正著,冰涼的風雨撲來她面上,叫盈時控制不住的鼻頭一酸,一連‘阿秋’了兩聲。

盈時連忙舉著手捂著自己的鼻子。

梁昀微微偏過頭去,朝她指了指自己身裏側的石凳。

盈時立即明白過來,那處藏在裏頭,想來吹不來風雨。

她提著裙擺依著梁昀身側緩緩坐進去。

梁昀往日外出時章平總會給他準備另一身幹凈衣裳,為的便是以備不時之需,想不到今日卻是派上了用場。

章平得了梁昀的吩咐將衣袍給盈時送過去,盈時嬌滴滴的烏瞳像是一對黑瑪瑙,她粉白的手指接過對她而言十分寬大的衣裳,有些羞意:“我當真能……能穿兄長衣裳?”

梁昀說:“你若想又染了病,自然可以不穿。”

盈時眨眨眼,她自然不會客氣,她還想活得無病無痛呢。客套一番便從善如流的接過,連忙將男子外袍套在自己身上。

只是這般一穿上去,倒是惹人笑話了,盈時身量小,肩頭更是瘦,如今套著男人藏青色的大氅,活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

尤其是袖口和袍角,幾乎有四寸都往地上搭著,她一不小心間鞋履都踩在了他袍子上。

盈時發覺過來連忙將外袍往膝上提了提。

她這回學聰明了,不再對著梁昀裝傻充楞,沒等梁昀問她便先一步回答自己來此的原由,側面表達出自己是真心實意的改過自新:“母親要我去賠禮去,我今日便帶著人先去蘇家,明日一早我便再去宋家,劉家……”

她當真是十分嬌氣,明明沒沾到多少雨水,甚至如今還裹著厚實的男子衣裳,坐著避雨亭裏最裏頭挨不著風雨的角落,卻還是漸漸染上了鼻音,鼻尖通紅像是抹了胭脂的模樣。

水珠氤氳上她的眉眼,尤如隔霧海棠,朦朧而靡麗。

少女恰似柔花溫玉,身上沾染了水汽的香甜,直直鉆入他的胸懷。

梁昀胸口間氣息不禁上下浮動幾息,他微微偏過頭去,輕輕嗯了一聲,不想再與她計較她的小心思。

這般的身子骨,沾了點雨水若是又生病了,誰敢真叫她去了。

他說:“明日還要落雨,日後這種事你差人去便是。”

盈時亦是含著鼻音,輕輕應聲,而後又悄悄凝眸於他。

她看他冷著臉的模樣,心裏其實是有些害怕的,不多。

盈時發現若是以往時,他會待她很溫和,喚她弟婦。

可是最近許是知曉她做下的那些事兒,稱呼她起來時常都是無名無姓的喚著,好似不耐煩一樣。

沒法子——誰叫自己的把柄被人攥在手裏,還是一個位高權重的大家長。

因此只要他情緒上有一絲風吹草動,盈時都是止不住憂心。

盈時見他情緒冰冷,便軟聲試探問他:“兄長不怪我了吧?”

梁昀不回答。

“我白日裏越想越覺得難過,兄長這般說我罵我都沒有錯,我覺得自己做錯了許多……我惹亂了祖母壽辰,還惹了兄長生氣……”她越說,越有些底氣不足。

梁昀依舊是不說話,他鼻尖避無可避,全充斥著她身上的融融暖香,熏的他只覺得熱。

若非外頭雨水滂沱,他只怕早就遠離了這處,出去好生躲避。

盈時見他不僅不回答自己,反倒微微偏頭去了另一邊,似乎是不想聽自己說話,盈時登時更加害怕了。

她唯恐梁昀又來找她算先前的舊賬,他若是知曉自己今日去罵旁人家姑娘,且罵的那般難聽……

盈時不敢想下去,她窸窸窣窣從自己袖口裏取出那個被她保管許久的香囊。

原先想著這個能引得他愧疚的東西要在最危及的關頭用上,早上那般兇險境地她都沒舍得拿出來叫他愧疚,如今見他一副不吭聲的模樣,盈時反倒是眼皮子直跳。

不能繼續耽擱下去了。

梁昀察覺到盈時一直低著頭,似乎在袖口裏搗鼓著什麽東西,他靜默等著。

香囊濕了水,本就狹小的囊口更是緊窄,盈時伸手拿了好幾次都拿不出來。最終她也失去了耐心不藏著掖著了,連帶著那個桃粉色的香囊一並拿了出來。

“這東西我一直忘了還給兄長,若非我上午翻找東西時瞧見了,只怕都要忘了……”盈時心中刻意要賣弄,並不著急著說是什麽。

反倒是當著他的面,動手將香囊系帶一點點擴開,宛如玉蓮一般的纖指伸入香囊裏,費勁兒將裏頭的東西取出來。

她的姿勢很慢,很優雅,或叫梁昀瞧見了,罕見的口幹舌燥。

那東西不大,一從香囊裏掉出來就拿她掌心小心翼翼包裹著生怕自己看見,挺可愛。

盈時趁著章平同自己婢女說話背朝著自己的機會,將手朝梁昀大著膽子邊伸了過去,膽大包天的粉綿的手指觸碰到他的手背。

梁昀微微閉住呼吸,鼻尖往後仰了仰,並不想被她像一個蠢貨一般牽著鼻子走。

他聲音幹澀,蹙著眉問她:“什麽東西?”

盈時眼睫輕顫了下,一下子又慫了,她卻執拗的並不回答他的話,握成拳頭的手掌慢慢朝他展開,粉白的掌心裏孤零零躺著一顆玉扳指。

那是——梁昀古井無波的眼中閃過情緒湧動。

“兄長那日替我治病,怎可拿著自己的信物交給旁人?好在我發現的及時……”盈時眼角彎彎,手段百出的討好著他。

梁昀生平最厭惡詭計多端之人,最厭惡耍小聰明之人,最厭惡……

一千一萬個討厭,真的遇見了這個總愛在他面前耍小聰明的小狐貍,他卻是止不住的束手就擒,被她牽著鼻子走。

他嗓音低啞,“你用什麽同他換下的?”

盈時適時的微蹙起眉頭,悶悶地說:“不過一副耳墜子罷了……”

一副耳墜。

梁昀腦海中尤如走馬觀花,浮現出自己與她那一路的所有過往點點滴滴。

他那時為了避嫌,幾乎都是力所能及的不去看她。

可如今回想起來,他卻是清晰的記得與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記得她梳的發髻,記得她穿的衣裙。

記得她伏在自己背上打瞌睡時,鼻尖溫熱的氣息。

她的耳墜摩挲過他臉頰時,他的僵硬。

梁昀攥緊的手背上,根骨分明,根根經絡浮現。

又聽耳畔她仍舊憂心忡忡地問自己:“我也是剛才才想起來的,兄長你不會又以為我是別有心思,故意來討好你的吧?”

梁昀下顎線緊繃,他聲音沙啞而幹澀,“不會。我說過我沒有責怪你。你還小,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盈時雙眸凝著他,她生了一副獨得老天爺偏愛的面孔,偏偏總還不自知自己的美貌,卷睫長掩眼中的梨花春雨,嫣紅的唇瓣徐徐啟合,嗓音卻是難過至極:“那耳墜其實是梁冀送我的。不過沒了這個我還有他旁的東西做念想,再如何也比不得兄長唯一的東西重要……”

雷鳴劃過蒼穹,仿佛劃開了一道銀河。

遽然寂靜間,梁昀心間不知有什麽東西一點點碎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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