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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番外·雨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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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番外·雨和尚

屋外艷陽高照,正是六月,夏日正炎。

雲空卻覺外面戾氣極重,這無暇日光都已被染的汙濁,滿是陰氣。宮女青青剛疾步跑過來,他已披好袈裟,拄著禪杖出去,正好跟她打了個正面。

“國師,德貴人又做噩夢了,皇上命您盡快過去。”

雲空大步邁向金鶴苑,剛步入朱紅大門,便能感覺得到滿院的陰森,可是他看不到。他的法力雖高,但是卻沒那一雙如師父那般的通天本領。可已然足夠,輕喝一聲,提杖遁入地下,雙掌合十,念著旁人聽來晦澀的話“南無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無阿唎耶”,一遍一遍,旁人雖聽不懂,卻覺心中煩躁漸除,平靜如池。

屋裏的人叫聲忽然慘烈,驚的一個男子大喝“何人在搗亂,侍衛呢”,侍衛在外頭面面相覷,不知要不要將國師趕走。裏頭又傳來淒厲聲,侍衛滿頭是汗,只好拔刀上前“還請國師離開”。

青青攔在前頭,說道:“每逢妖孽作祟,國師做法皆是如此景象,你們怎的還要不敬?”

眾侍衛為難:“只是聖上……”

“阿啰嘇佛啰舍利……”

薄唇微張微合,這邊細如泉聲叮咚,裏屋如有火燒。那皇帝也終於是出了屋子,驚的往雲空奔來:“妖、妖怪!”

侍衛忙護住他,突來一陣陰風,吹的眾人步子急抖,唯有雲空身如柏樹,不動不驚。

厲聲傳遍整個宮殿,雲空輕喝一聲,佛咒急停,如有金鐘罩住,將那聲音納入金色光圈中,越縮越小,直至縮回手中,再聽不見半分詭異之聲。

皇帝早就在侍衛的護送下離開,雲空將那光球收入袖中,提出禪杖,轉身瞧見還有個青衣姑娘在這,點了點頭:“你怎麽不走,不怕妖麽?”

青青笑道:“青青是伺候大人的,要是有妖怪就跑,那是不稱職的。”

雲空看了她一眼,挺清秀的一個姑娘,像初出淤泥的白蓮,不染瑕疵,難得的好苗子。

回到房裏,沐浴洗凈身體,似將一身塵埃洗去。每次除魔後,他總要這樣洗洗,如此才覺裏外無垢。

等他沐浴出來,外面的宮人已經站滿廊道,捧著各色名貴物品,齊齊欠身“國師大人”。傳話太監說道:“國師大人,這些都是聖上賞賜的,國師除妖有功。”

雲空並未去看,青青已經上前領著宮人將東西送入。他說道:“德貴人受妖魔侵擾,需好好調理身體,見不得獸類,連鳥兒也不行,還請公公留意。”

那太監嘴角揚笑:“國師大人說的這些,都不必辦了。”

雲空頓了頓:“為何?”

太監答道:“聖上已經下旨,將德貴人賜死。”

雲空波瀾無奇的臉上終於是露出詫異:“這又是為何?”

“德貴人心不凈,沾染了妖物,視為不祥。死後也要燒了身子,將骨灰撒到外面河中。到時還得勞煩國師做場法事。”

雲空怔松片刻:“可這跟德貴人毫無關系,那妖物盯上任何人都會如此。如今妖物已除,為何將這罪名添在她的頭上,這不是胡來麽?”

太監連忙示意他輕聲:“這話可說不得喲。其實嘛,就算她不被賜死,可出了這事,還能再得聖上寵愛不成?當然不可能。沒了聖上的寵愛,還不是死路一條,倒不如早些死了,得個安生。”

雲空微氣:“他日之事,怎能草草先說結論?”

太監不敢和他辯,也懶得說,領著宮人走時,腹誹著,這種性格,在宮中也混不長久。

青青見雲空面色沈沈,從未見他如此,奉了茶道:“大人在氣什麽?那太監說的話,不必放在心上的。”

雲空搖搖頭,看著她問道:“那德貴人……不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麽?為何說殺就殺?”

青青微微苦笑:“在這宮闈中,哪裏有真正的寵愛。我入宮七年,見皇上寵的妃子,不下十個,多數是疼了一些時日,就丟棄一旁了。區區一個德貴人,沒了,還有其他年輕貌美似水柔情的女子替上。聖上又何必冒險再去碰德貴人,因此及早殺了,得個安心。”

雲空聽後,雙掌合十,面色痛苦,顫聲念著“我佛慈悲”,只覺渾渾噩噩。他人性命,竟是可以這麽輕易被抹殺掉。那抹殺的人,自私自利,卻還能繼續逍遙奪人一世。

青青拿著扇子,為他扇去酷熱,卻不能扇去他心中焦躁。

白駒過隙,一晃過了半年。

雲空依舊在為皇族驅魔祈福,將掌控這個國家的皇族護好了,天下也更太平。只是這裏愈發的臟,又如青青所料,早在幾個月前,又來了個驪貴人,又來了個頌常在,那德貴人,早就不知被遺忘到了何處。

這日午歇起來,屋裏並沒有起暖爐。他不是苦行僧,自小就在皇族起建的寺廟裏修行。吃喝不愁,年少時方丈親傳,很早就入了皇宮做國師。夏日有人扇扇子,清風徐徐睡的好。冬日有人起爐子,暖如初春。可今日卻不見爐子,冷的他早早起來。

見著地上的爐火,只有灰燼,昨夜添的,今日沒再續。那為他添炭火的青青呢?

他披了袈裟到外頭,竟下雪了。

看著漫天銀白,頓覺世間毫無渾濁,可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的。他心中皆是苦意,見一個面生的宮女端水過來,問道:“青青呢?”

宮女頓了頓,頷首答道:“她身子不適,歇著去了。”

雲空聽著話裏有抖音,又問了一遍:“青青呢?”

宮女兩腿發軟,水盆咣當掉在地上,跪身說道:“青青還在宮女房中,只是……大人救救她吧!”

雲空沒有多問,往宮女房中跑去。

侍衛見了他,以為這裏又出了什麽妖孽,也不攔他,但也不敢跟著進去。

雲空沖進裏面,其他宮女還在當差,並不在屋裏。他環視一眼屋內,卻並不見人,尋了好一會,才瞧見一處被窩拱起,他輕步上前:“青青。”

想要掀開被子,卻被她死死抓著,聲音極沈:“大人回去吧,以後青青不能伺候大人了。”

“為何?”

被裏裏頭已有哭音,雲空扯開被子,不由一楞。

青青仍穿著一身粉色宮衣,可卻如破衣,所見之處都是血痕,面頰和脖子皆有青淤,他擡手要碰,卻被她躲過,顫聲:“大人……回去吧。”

雲空站了一會,方才那宮女已經進來,拉他出去,將門關的好好的。雲空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宮女默了片刻,聲音低的幾乎聽不清:“昨夜碰見了太子,被強拖進房裏……被奪了……清白。”

雲空心口一悶,宮女擡手抹淚:“太子脾氣暴戾,被杖斃的宮人也不少,三年前一個宮人反抗,抓傷了他的臉,結果家中上下三十七口人……一夜被殺。”

雲空楞神:“殺了那麽多人,卻逍遙至今?”

她苦笑:“太子啊……他是太子,就連皇上也不能隨意處置他呀。”

“律法呢?”

“法是天子定的,誰敢管?”

雲空又楞了許久,宮女嘆氣,推門進了裏頭,步子剛邁入,驚叫起來。他立刻進去,卻見那藏青被褥上,全是血,紅的刺目。他疾步上前,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會發抖。

他伸手握住青青淌血的手腕,厲聲:“快去找禦醫!”

宮女幾乎哭出聲來:“禦醫不會過來的,大夫也不許進來,沒有腰牌,也出不了宮。”

胸腔頓有痛楚溢滿,雲空抱起青青往外跑,直接去太醫院!

青青蜷在他懷中,神志已不清:“大人……”

“嗯,我在,我在這。”

“大人……”青青低聲念著,好像說了,就能安心,低低念著,一遍一遍。

聲音漸漸低的聽不見,直至完全……聽不見。

懷裏的人身體冷的很快,雲空平日養尊處優,抱著一個人跑了那麽長的路,已是筋疲力盡,步子一個踉蹌,滑在雪上,幾乎將她摔了出去。

“青青……”雲空怔楞,看著面無血色的她,又喚了一聲,可她再不會說話。

漫天飛雪,冬日的寒冷一點一點的刺入骨髓。冷的他沒了知覺,大腦空白如雪,怔的再喚不出聲。

“大人,院裏的茶花開了。”

“大人,夜裏可冷,多添一個爐子可好?”

“大人……大人……”

心口如利劍刺來,生生吐了一口血,天地晦暗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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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做了多少噩夢,雲空醒來,口幹舌燥。宮女進來倒了茶水,他喝了一口,啞著嗓子問道:“可來了消息?”

“來了……”

“說。”

宮女低聲:“無罪。”

手中的茶杯砰然碎在地上,雲空愕然看她,這幾日他收集的太子罪證,足以讓他死一百回,身背那麽條人命,無罪?一時聲音更啞:“刑部那邊不處置?”

“是,聖上讓他們撤了折子。”

雲空怔了許久,忽然笑了笑,笑出聲來。宮女看著他,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笑,卻笑的……如此淒厲,如此絕望。

“好,無罪……竟會是無罪。一夜三十七條人命也可以當作無罪。這音國的王法去哪了。”

宮女聽著這笑聲,心覺淒涼:“大人……”

這一聲大人喚來,雲空又想起青青,擡手顫聲:“點爐子,冷。”

那日的寒冬,一直冷到如今。每次一冷,就想起青青。

他上了幾次折子,尋了幾遍刑部,找了幾次聖上,每次都被駁回、駁回……太子依舊逍遙法外。

這日皇帝正和大臣游玩花園,又聽侍衛稟報國師在外面,幾乎想叫人杖退他。只是這國師法力高強,得罪了也不好。當即讓他過來,沈了臉:“你又來這做什麽?”

雲空雙掌合十:“臣來辭去國師之位。”

眾人微楞,雲空已脫去袈裟,和禪杖放在地上。皇帝說道:“朕薄待了你?金銀財寶可堆滿你整個屋子,還有什麽不滿足?”

雲空輕嘆,卻並不答。

道不同……不相為謀,不過是對牛彈琴。

從王宮出來,仍在飄雪。他踏雪而行,沒有金色袈裟,卻如卸下重負。求佛求心,他還要繼續磨煉,只嘆,人心有意向惡,律法又有何用,卻不知能否尋得真諦。

風雪凜冽,他擡頭看去,路……還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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