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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選你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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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選你 72

72

記不清哭了多久, 這短短的幾天裏,商今悅幾乎已經把前27年的眼淚流幹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她還躺在宴北川的懷裏, 屋裏開著暖氣,兩個人衣服都沒有換, 身上就搭了條毯子, 緊密纏抱一起。

擡頭就能看見宴北川疲憊的睡顏, 他經過之前的打擊後憔悴了許多, 臉頰上的肉也少了,眼底有圈不健康的烏青,就連睡著時眉心都皺著。

商今悅恍惚間又t想起這張臉曾經是怎麽陽光明媚地沖自己傻笑的模樣, 雪夜裏又是怎麽將她激動地高高抱起, 鼻息嘴裏冒出來暖乎乎的熱氣, 眼底眉梢都是幹凈的愛意。

她很想像從前一樣捧起他的臉頰將他揉得胡言亂語, 但最終五指退怯地在身前攥緊:正是因為她的一念之私,才把這一切都毀了。

可就算是這樣, 宴北川也只是輕飄飄地原諒了所有,固執地要將她擁入懷中, 求她能讓這份愛生根發芽。

她原不應該為這種話動容,因為在沒有遇到宴北川之前,也有數不清的人對她示好過, 她聽著那些動人的山盟海誓,從來都是嗤之以鼻。

之前她堅定地認為, 這個世界上除了她哥, 不會再有另一個人可以無限地包容她的全部,但即便對著她哥,她也做不到完全敞開心扉。

因為她清楚知道, 雖然她嘴上總把沈程碩描述得有多惡毒,但其實她才是那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她偏執地要完成媽媽留給她唯一的願望,將自己的所有情緒粗暴地分成了高興和不高興,而所有阻攔著她達成目的的人,不管是誰,她都要毫不留情地將他們踹進深淵。

可事實擺在面前:她達成了所有的目的,卻並沒有因此變得高興起來,反而痛苦地哭了一次又一次。

她從來都不喜歡哭,解決不了問題,還很像是在翻開肚皮,對別人表演搖尾乞憐。

但當再度落入宴北川懷中的那一刻,她忽然就很想落淚。

宴北川和她不同,他足夠努力上進,又很會愛人,所以不管是最後誰和他在一起,都會很幸福。

如果他沒有遇見她,其實可以很輕松地過上他向往的那種安寧溫馨的日子;哪怕是在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後,像他姐姐說的那樣堅定地選擇離開,也還來得及回到原本的生活。

可他偏偏什麽都不選,只是回頭堅定地抱住了她。

她突然就怎麽也忍不住,想拋下所有地大哭一場:不只是為宴北川,也為沈程碩,為沈老頭……為幡然醒悟了為什麽達成了目的,還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的自己。

因為她發現,她其實也想去愛。

為這些一個個被她推向深淵,原本都是她想要去擁抱、去愛的人,她悔恨又痛苦。

那一刻,她感覺像是無邊的恐懼裹挾,只有不顧一切地靠近面前的溫暖,才能得以支撐搖搖欲墜著的身體。

面對著睡夢中依然愁容滿面的宴北川,她終於生平第一次深刻地懷疑起了自己:現在她真的還應該獲得原諒嗎。

她木然地垂下頭,下意識地拿過來床邊的手機,才看見岑溪音下午來了消息,說沈程碩醒了。

轉過頭,宴北川的手還錮在她的腰上:呼吸平緩,雙眼緊閉,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如果忽略那雙微微顫抖著的長睫。

醒了。

商今悅心裏明白,但裝著糊塗地慢慢挪開他的手,起身緩緩換好了衣服準備離開。

可臨到了走前,她卻總忍不住在屋裏走來走去地找,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沒帶,但什麽東西都記不起來。

已經數不清第幾次翻開了相同的櫃子,她惆悵地長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肩膀忽然傳來沈沈的重量,宴北川不知什麽時候從身後抱住了她,嗓音低啞:“別擔心,去吧,我會等你。”

她被抱住的那一刻莫名全身一僵,聞言鼻尖立刻變得無比酸澀,心裏分明有個聲音要她不要就這麽把他丟下離開,卻終究沒有再停留在這裏的勇氣。

她低頭,用沈默作為回答,深吸一口氣後,大步朝門走去。

醫院離得不是很遠,商今悅趕到沈程碩住著的病房前時,門外不知怎的鬧成了一團,她連忙從木訥中回過神沖了進去,見到屋裏的狀況瞬間楞在了原地。

先註意到的是紅著眼眶的商妍和好幾個護士醫生,無一例外地正在圍在病床邊,試圖將掙紮著的沈程碩控制住。

而此刻他脖頸上出現了一圈刺眼的鮮紅傷口,來源正是手上緊緊攥著的、一把還滴著鮮血的尖刀。

商今悅的眼底立刻就跟著酸了,焦急地拉過其中一個護士:“怎麽了……”

“別過來!”

沈程碩突然反應變得劇烈,厲聲將她呵住。

她從沒聽過沈程碩這樣的暴戾的語氣,而他額上的青筋暴起,忽然更加奮力地試圖從病床上逃離開。

然而太多的人正按著他,他掙紮了好幾次無果,面露痛苦地緊閉上了眼,偏過頭背對著她的方向劇烈地喘著氣。

像是也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失態,他漸漸柔和下了聲音,卻克制不住顫音地央求:“你別看我、別過來……”

商今悅難以想象從前那個驕傲從容的人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心臟像是被人揪起來似的難受。

醒悟了自己這些年來對他的漠視之後,她也就再也回避不了自己對沈程碩的感情,推開眾人堅定地走上前:“沈程碩……”

沈程碩仍執拗地偏著頭不肯看她,她就一遍遍地伸手將他的臉掰過來:“沈程碩,你別躲我,你轉過來看看我……”

他怎麽也不肯回頭,商今悅幹脆就直接甩開了所有人架去他身上,強硬地要轉過去和他對上視線。

直到良久之後,沈程碩終於在她堅持中慢慢停止了抵抗。

她才註意到曾經那雙漂亮的瞳眸,此刻卻異常地黯然無光。

她不敢相信大腦的第一判斷,試探著伸手去摸索他的視線,可他的眼睛再不能像從前那樣回應她。

他的臉上也早已遍布淚痕,胸口因為呼吸不暢而劇烈起伏著:“別看了……”

她和商妍對上視線,直到看見商妍面色沈痛地捂著心口搖了搖頭,才勉強接受了現實。

沈程碩的眼睛……看不見了。

她先顧不得其他,把他的腦袋緊緊抱進了懷裏輕拍著安慰,等到他穩定下情緒睡了下來,才和商妍一起走出病房,找醫生重新了解情況。

原來在她從樓上跳下去之後,沈程碩就已經病發到難以控制身體了,但還是強撐著精神去找通訊設備報警。

期間他神志不清地從樓梯上摔下來過好幾次,現在醒來的時候,發現才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商今悅聽著醫生的話,呆滯地翻查著遞過來的檢查報告,得知他覆明的可能性幾乎比身體痊愈的可能性還要小。

一低頭、垂眼,便有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紙張上,她剛伸手擦幹,發現又有源源不斷的眼淚滴落在紙上。

商妍不堪再次面對,埋下了頭的時候肩膀不停地聳動著。

商今悅轉身,無言地扶著她的肩膀,像在墓園的那次一樣,回給了她一個堅實的擁抱。

等到叫人來安頓好了商妍,她也冷靜了下來,支走所有人,自己一個人回了病房。

沈程碩側身躺著,安靜地背對著門,商今悅知道他肯定沒睡。

盡管知道他現在看不見了,商今悅還是關了燈才走過去,在他病床前坐了一會,手指戳了戳他的背脊:“沈程碩,我冷。”

沈程碩不應她,她就又故技重施:“哥。”

不管什麽時候,沈程碩總是磨不過她,微乎其微地嘆了口氣,語氣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溫和:“等會我叫人過來,接你回家休息。”

商今悅搖著頭,才想起他根本看不見,忍著鼻酸開口:“我要抱著你睡。”

沈程碩還是輸給了她,轉身掀開了被子的一角,立刻感受到她鉆進了懷裏搗鼓了好一陣子,之後聲音聽著是背對著他的:“你別閑著,轉過來給我拉點被子。”

他發出一個尋常的笑音,如她說的照做:“哪有人像你這樣?大晚上不睡覺,跑來跟病患搶被子。”

商今悅調整好了窩在他懷裏的姿勢,不以為然:“別磨蹭,我都快冷死了,快點摟著我。”

良久,沈程碩的手穿過了被窩,悉悉索索地摟了上來。

商今悅忍不住眼底一酸。

兩人安靜地抱了好久,商今悅深吸一口氣,拍了把他的手背,毫不避諱地直接訓他:“誰讓你天天瞎折騰?這下好了吧,玩脫了?我上哪再去給你綁醫生?”

沈程碩嬉笑著應她:“對不起,想死來著,沒死成……”

“好意思說?”

她“嘖”了聲打斷他:“做的什麽損局,就非得t把自己命給搭進去?老子真是看不懂了,你到底什麽時候知道我動X海那塊地的念頭的?”

“你都是我一手帶大的,我能猜不出來你什麽心思?”

沈程碩語氣得意:“況且你這個計劃,我都不想吐槽有多笨,每一步都是破綻,我都懷疑你是在故意賣萌給我看……”

商今悅翻了個白眼:“嘿!越來越給你長臉了、還敢吐槽我?”

她二話不說擰他的手,沈程碩疼得倒抽氣也不松口:“我又沒說錯,本來就笨,要是最後X海那個項目真出問題,怎麽可能不燒到你自己身上……”

“還敢說、還敢說!”

商今悅胡亂去又抓他的嘴,他都張不開口還一點不消停地嘴欠:“就是笨、就是笨,笨蛋笨蛋笨蛋……”

商今悅氣不打一處來,憤憤地抱住他的胳膊咬了口:“就你的破計劃好?自個兒命都搭進去。”

“我的計劃當然好了。”

他昂著腦袋躲她不安分的手,不滿地哼一聲:“反正你被我綁架了,之後出了問題只用推給我,就都能摘得幹凈。我死了,你順理成章地接手程陽集團了,我連你之前做得那些笨賬的證據都做好了。但凡你當時乖乖聽我的話,現在大家就高興……”

商今悅眼皮子一掀:“高興個狗屁!老天沒眼,怎麽瞎的偏偏是眼睛,不報應了你這張臭嘴……惡有惡報,讓你成天算計我,現在只能求老子來養你。萬一治不好了,瞎一輩子,老子天天躲你後面踩你鞋後跟……”

她說完,又兇惡地對著他齜了齜牙:“怕不怕?”

他卻意外點頭,輕聲:“怕啊。”

她楞了下,本來想給沈程碩打打氣,卻聽到他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害怕的時候,喉間一哽,突然就說不出話來。

她埋下頭死死地咬著唇,怕一開口,眼淚又要止不住地掉。

沈程碩像小時候那樣,語氣輕松地呼出一口氣逗她:“不管怎麽樣,現在程陽集團終於是咱們今悅的了。回集團的時候再好好翻翻,看哥哥這幾年給你留的驚喜,夠不夠你後半輩子花的……”

“不夠”,她幹脆利落地打斷他:“就你那幾個破項目,我出去霍霍個把月就全沒了。”

“……敗家啊。”

沈程碩長長地嘆了口氣,腦袋抵上她的後肩嘟囔:“你真是我的祖宗……”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敗家。”

商今悅眼淚無聲地落,反而慶幸沈程碩現在看不見,壓抑著語氣裏的顫動:“趕緊好起來啊……我懶得幹活,等著你給我打工。”

沈程碩沈默了很久,嗓音逐漸變啞,笑了笑:“算了吧,小時候天天被你突然竄出來嚇到,一想到以後還要被你鬼鬼祟祟地踩腳就害怕……”

“你怕個……”

“年後我們就離婚吧,你想要什麽,都歸你。”

他淡淡開口,商今悅楞著,一句也不應。

他閉目:“你要實在不好意思占我這個瞎子的便宜,那咱們呢,就各論各的分……反正都離婚了,以後你就不用再管我了……”

但他越說越艱難,頓了好長的時間,長長地舒了口氣才繼續:“算了,明說了吧,我就知道你喜歡他。小白眼狼,對你哥都沒那麽上心過……但你要還記得我這個哥的好,還是聽我一句勸。他在你身上弄那麽多亂七八糟的痕跡,能是什麽好東西,你了解清……”

“你就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

商今悅一直緊叩著他的手,死死地咬著嘴唇,聽完後卻再也壓抑不住哭音,在他懷裏翻過身將他抱住。

沈程碩剛想翻身躲,就被她扣住了腰。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的感情:原本是不該同時出現這兩份同樣炙熱的愛戀。

憑心而論,沈程碩和宴北川她都不想再去傷害,今晚之前,她都完全做不出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抉擇。

但在得知了沈程碩失明的那一刻,天平就不可控制地朝著沈程碩偏去:沈程碩本來身體就出了問題,現在沒了她,真的很難再支撐著活下去了。

二十多年來,沈程碩已經護著她那麽多次了,現在正是最需要她的時候。

她做不到離開他。

“別裝得跟什麽都知道一樣,我現在告訴點你不知道的……”

她終於堅定了選擇,根本不給沈程碩反駁的時間,仰頭直接吻上他的唇:“我愛你。”

沈程碩一點都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現在狼狽的模樣,又不得不被她捧著臉一次又一次地追過來吻,耳邊傳來暧昧的氣音,重覆不斷地說著:“我愛你……”

黑暗中,商今悅也能摸到他也早已滿面淚痕,但那個永遠自信從容的沈程碩,此刻卻不確信地搖著頭,小聲地逃避著:“別這樣對我……”

“就要欺負你,以為我做決定很容易嗎,躲什麽?”

商今悅哽咽得氣音微顫,偏要來親他躲閃的眼睛,逼迫那雙暗淡的眼裏淌出更多眼淚。

他看不見她的動作逃脫不得,斷斷續續地抖著呼吸,聲音輕到了極點:“欺負瞎子算什麽本事……”

“我讓你看看什麽是真的欺負。”

她直接翻身,強硬壓在了他的身上卡住他的臉:“沈程碩,我跟你犟了二十多年,現在都已經不別扭了,你要是還敢再給我說違心的話,我馬上就準備扇你。”

兩張蓄滿淚光的臉相對著,沈程碩的眼底依然灰蒙蒙的一片。

商今悅能看清他那張失意悵然的臉,心中一陣又一陣地疼,微微緩和了手上的力氣:“放下你那些亂七八糟的顧慮……現在你只要說你愛我,我就選你。”

沈程碩偏著視線,努力地張了張嘴,卻還是說不出來話。

直到商今悅再次俯身將他的唇咬住,哽咽著軟聲道:“都這麽多年了,我們都不要再騙自己了……好不好?”

沈程碩聽到最後一句,終於承受不住,壓抑的感情隨著奪眶而出的眼淚一起湧出,立刻撫上她的臉頰,閉目奮力地仰頸回吻過去:“……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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