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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章 英雄 區區一個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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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章 英雄 區區一個凡人

[晉江獨家發表/黛冷硯青作品/禁止盜文]

裴守卿沖到祝胭面前,面上緊張的上下打量她,自責浮現眼底,見著她毫發無損也放心轉身,竹竿撐起的身形嚴嚴實實擋住她,極為護短地以一敵三的姿態攔住眾人。

裴朱媳婦撇起嘴,臉垮了下來,兩手叉腰身體攻擊性前傾,從骨子裏顯出尖酸刻薄的模樣來。

“呦,英雄救美呢?”

高高在上的尾調一如既往,裴守卿心下暗叫不好。

果然,接下來的話明晃晃地撕開他不堪的過去,不顧他人死活新鮮補刺上淋漓的幾刀。

“從前吳氏病重,是誰跟狗一樣不要臉的跪著求我?過去靠著姑奶奶我扔給豬吃的餿飯餿菜過活,怎麽,現在披著人皮以為從頭來過,哈巴狗忘記仰人鼻息,如今還假模假樣學會救人了?

我呸!垃圾一樣的東西!給你說媒做親是老娘我擡舉你,可別給臉不要臉!

真以為你還有什麽不得了的身份?做什麽青田白日夢!也不想想,你都被趕出去多少年?要不是姑奶奶一家可憐你、收容你,你早死不知道多少回!

官府辦事,趕緊讓開!”

裴守卿汗毛豎起渾身緊繃,一席粗鄙言語讓他如墜冰窖,打壓得他體無完膚寸寸潰爛。

他真的不想祝胭聽見這些。

美好的表象如同一個光彩陸離的琉璃泡泡,被人輕而易舉地戳破一道,漏洞裏灌進骯臟的汙水,散發惡臭的氣味。

看吧,這世道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過往的狼狽如一桶一桶泔水潑在身上,他一忍再忍,難堪從心底漫出來,絲毫不敢回望。

他害怕從祝胭眼裏看出分毫的異樣,與他而言,這與淩遲有何分別?

他渾身發抖雙拳緊握,心口處硬生生被撕開一面無底的黑色漩渦,絞擾著心裏本就不多的美好,碾壓成碎,呼呼作響。

小心翼翼護寶貝似的培育在心田上名喚溫情的花,小小的根莖細細嵌入土地,還未長出嫩葉就要被摧毀、被吞噬嗎?

來自骨子裏的恐懼,他害怕祝胭再不願多瞧上他一眼。

不可以……

不要……

紅色血絲纏繞瞳孔,裴守卿擡起頭不屈不撓,生平少見的對族親出言不遜,剔除軟弱避讓,他如同一個勇士向前一步分毫不讓。

“官府在城主管轄時早已取締,哪裏來的官府?凡是做事總要講證據,你們憑什麽拿人?”

這話一出,兩個衙役便知道此人不如蠢夫人好糊弄。

他們已經拿了裴朱媳婦的辦事定金,要捉拿的這個女人又狐媚得緊,斷然不是什麽良家子。

既然不是良家子,左右沒了依靠,有何所懼,哪怕將來事發他們也惹不上什麽要命官司。

銀子可以改變很多事,綱常和世俗偏見不就一張嘴的事兒,黑的變成白的,白的也能變成黑的。遍地可見,心照不宣,自古不都是這樣?

官府被取締後,他倆沒少幹欺軟怕硬,收斂錢財的活計,鄉下的老百姓除了背朝黃土種上幾畝地,哪裏知道朝代更疊的大事。

怎麽說他倆也是前朝衙役,只要不說破,誰還沒點官威在身上?

拿錢辦事,天經地義。

“證據?夫人,您來說說為何拿人?”

王二想得更多些,他把裴朱媳婦架上臺面。冤有頭債有主,自有她的訴狀。

“哼,要什麽證據。這哪還要人說啊?你自己心裏清楚得很吶。”

裴朱媳婦叉著腰來回渡步,氣勢洶洶,丁兒大的事辦不好冠冕堂皇要什麽證據,她神情愈發跋扈。

“新婚當日,新娘跑了,這是大家明眼見著的。你說說,你如今的這個好新娘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不是外地的流民就是山精鬼怪,還不讓官爺帶回去問清楚,也好給大家都有個交代不是?”

裴朱媳婦沒讀過多少書,常聽見族裏長輩念叨“總有個交代”“給人交代”。她覺得自己今日也用上這個詞,算半個文化人,洋洋得意,威風極了。

“山精鬼怪”幾個字闖入裴守卿的耳朵,他下意識攥住衣袖,被忽視的真相在這一刻冒出來。

他不相信,怎麽可能呢?

黑洞裏的另一個聲音反問:眾目睽睽之下平白出現,如何不可能是山精鬼怪?

他甩甩頭,壓下奇怪的猜想,不願意被其他聲音影響,挺直脊梁,像個忠誠的騎士固執守在女人身前。

三言兩語挑撥,休想破壞他和阿胭的小家。

阿胭是他的妻,絕不可能讓他們胡作非為的帶走。

他擺出事實,言辭鑿鑿。

“族伯母,我還叫您一聲族伯母。成親當日您是看著我們拜了堂入洞房的。當日默許,今日又怎麽變卦?言而無信不知其可,族伯是這樣教您為人的嗎?”

這話說得著實違逆,他作為晚輩自是不能置喙長輩行事。可他們把臟水潑到阿胭身上,居心叵測妄圖再次將他推進深淵,綱常倫理的孝道哪裏比得上阿胭重要。

她那麽好,怎麽可能是山精鬼怪。

上次暈倒過後,稀釋了壓在頭頂三綱五常的禮教。從前他不曾有什麽,能讓則讓,能少些麻煩他多退一步無妨。如今他有要護的人,斷不會做個讓人欺上門來的懦夫。

“你!你!”

裴朱媳婦最怕人說她的不是,把她的過錯編排到老爺身上,是她的大忌諱。

家中隔三差五擡進著小妾,她人老珠黃又不得不忍氣吞聲,小妾們不光花枝招展,心眼子也多,不知道在老爺身上吹了多少枕頭風,奪了她大房的權。

這下家裏遭瘟的奴仆也不稱呼她大娘子了,私下都叫她原配婦人,是要讓她不忘記年少時當泥腿子的過去。氣得她好幾宿沒有睡著,肝火旺得口幹異味,看大夫的時候才想起鄉下被遺忘的小可憐。

靠容貌爭寵並不現實,她很清楚這一點。想要改變現狀,無非她身上有值得利用的價值有益於家族,如此地位水漲船高,老了不至於落個淒涼的晚景。

那天她給書房的老爺送點心,隔著門聽到些消息。

他們說如今外面世道亂,戰亂後各地分崩離析。雖然地處南蕪洲的桂城表面上相安無事,但是各世家在邕、珞兩城的生意因故損失慘重,沒有軍備只能仰仗城主和陸家的戰力。

還有傳言,戰亂裏曾出現過妖的痕跡。

修士地位本就高,妖的傳言一出,各家上層相繼籠絡人才,待為上賓。

裴家主家生意範圍受限,如今既缺錢又缺能人異士。小地方能出什麽能人異士,倒是錢財上面……如果她長年累月有源源不斷的銀子進賬,豈不是幫了主家的大忙!

凡是錢財總有個來路,她自以為是,將主意打到了裴守卿的身上。

那年吳氏帶著他,主仆二人不惜磕破腦袋也要從家裏脫離關系,她當時就不覺奇怪。

後來聽人提起,他們在鄉下不僅另起爐竈沒有餓死,竟然向外租賃田畝,甚至還有鋪子賣給了酒家。怪就怪在她吩咐的人不仔細,值錢的東西沒找出來,光搜刮點現銀有什麽用。

想起這件事她就來氣。

半大的小子投機取巧學了醫,匡騙了不知多少銀兩。難怪要從家裏搬出去,難怪吳氏拖了那麽久才去世。

裴朱媳婦堅信裴守卿手裏藏著寶,扮成窮酸不過是給外人看。山匪流民多如流毛,他得明哲保身不是。

所以她一定要拿到裴守卿手裏的房契田契。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不惜花重金找了戶賣女兒的人家,商量等成婚之後,夫妻共享財富,房契地契過了姓名,通通轉交到她的名下。

算盤打的天衣無縫,沒想到新娘作死的跑了。可把她氣得嘔血,頭眼發昏在婚禮上鬧了一通,盡失顏面。

而眼前占著好處的女人。

裴朱媳婦咬咬牙,眼睛裏的厭惡有如實質。

狐媚樣子比家中的小妾更甚,光是看著祝胭,心裏積壓的火氣怨氣蹭蹭上來,似乎自己不幸的原因是祝胭一手造成。

裴朱媳婦沒有了耐心。

老爺如今稍一不順心便動輒打罵她,籌備婚事的損失一拳一腳發洩在她的身上,閉不出戶足足養了好幾日,身上的疤痕才算消退。

她找的府衙聽說辦事靠譜利索。只是沒想到昔日棄子跟長了牙的狗一般無二,倒是辱罵上她來了,失了十拿九穩的心態,她和潑婦有什麽分別。

“你個吃裏扒外沒心肝的東西!活該爹不要娘不要!你給姑奶奶等著,有你受罪的時候!”

“官爺,還不拿人!”裴朱媳婦擺出裴家旁支主母的氣勢,催促兩人趕緊辦事。

話音剛落不待衙役上前,裴守卿厲聲呵斥。

“誰敢!”

他自知不是兩人的對手,反抗不過螳臂當車,可是他固執的站在祝胭面前,不肯退讓半步。

“滾開!”

李大體型壯身上橫著腱子肉,手上會點功夫,擡手一把揮開攔路礙事的裴守卿,就要上前兩步去捉輪椅上不動如山的女子。

真是美呀,小臉兒臨危不懼的模樣美到他心裏去了。得手後他會想辦法留她性命,悄悄養在宅子裏,日日顛鸞倒鳳豈不快活~

上前的一步被中途阻斷,李大偏頭朝下看,只見原本摔倒在地的裴守卿飛撲過來,死死抱住他擡起的腳。李大歪嘴一笑,直接擡步,生生將男人往前拖了一丈。

“住手!住手!”

裴守卿慌了神。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為什麽總是不能保護在意的人呢?他急紅了眼睛,慌不擇路,下一刻狠狠咬上李大的右腿,牙齒攀咬,勢要咬下一塊肉來的架勢擋住了李大的動作。

“啊——”

痛呼聲嚇跑飛鳥,震耳欲聾。

“病秧子你找死!”

李大一腳沒踢開裴守卿,接著掄出暴躁的一拳垂在裴守卿頭上,鮮紅的血立馬順著鬢角流下,染紅了他白皙清瘦的臉。

見了血容易出事,裴朱媳婦怕出意外,趕緊打圓場。

“哎呦!官爺、官爺別打了,抓人要緊。”

王二環著雙手站在一側,直笑李大魯莽:“李大呀李大,怎麽能在美人面前動粗呢?”

他轉向祝胭,笑裏藏刀。

“不過是例行公事,進了衙門錄了口供,身份無誤我們自然放人。美人不若自己乖乖跟我們走?”

裴朱媳婦是個蠢的,一聽會放人臉上立馬不樂意,她趕緊給王二使眼色,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暗地裏的勾當。

說好的關押審訊,怎麽能放人?你們不會拿錢不辦事吧?

“哦?是嘛。”

祝胭不鹹不淡掃過來,恍若看死人的眼神。旁觀一場鬧劇,也許是祝胭耐心告罄,也許是裴守卿的血刺激到她。

此刻,她只想殺人。

“阿胭!不可!”

裴守卿不顧臉上越流越多的血跡,急忙撐著一手的血爬起來,他姿態狼狽可眼神裏卻是不死不休的堅持,張開雙手固執的攔在她的身前。

“我不會讓他們帶走你的。”

擋在眼前的是洗得發白的補丁舊襖,在祝胭看來羸弱不堪的男人,正企圖用瘦削的身體保護她。

多可笑。

不過區區一個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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