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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狀&豌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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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狀&豌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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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在靜謐的凡爾賽宮上空驟然炸開,灰雲翻現漫天星河,帶出一片振動聲響。這裏是金輝交映的法國,有不夜城名銜的巴黎,可事實上,能夠安放肆意興致的地方屈指可數,游人傍晚漫步無非塞納河畔,日落黃昏後陷入意猶未盡時,聽到上空動靜的瞬間才由陰轉晴,歡欣鼓舞,不約而同狂奔過去。

去人流潮汐裏創造更多的浪漫際遇。

沈浸其中自然覺得盡興,可外圍人只會覺得嘈雜且心煩意亂。宋不周默默走到陽臺邊合上門,拉上簾,封鎖與外界相通的全部出路。六月末尾,巴黎的夏天正式邁入狂歡,喧鬧聲隔著幾條馬路與玻璃仍舊不絕於耳,在這種情況下,整座城市都在叫囂,只阻隔視覺仿佛沒有任何成效。等那焰色由藍綠轉為紫紅,宋不周像是下定什麽決心,咬咬後槽牙,又將門窗統統拉開。

世界亮如白晝,迷離璀璨。

斑斕色塊柔和附在衣服上,隨紗簾起起落落。

幸得眼前的直觀感受與塞佛島截然不同,才讓他找到機會達成這僅存於表面的勇敢。如果能被虛假外殼哄騙著再擡起千斤重的雙腿,邁出兩步,向下張望,得到的獎勵便是恰好看到方才說要去買食材的人,單穿米色T恤站在影子寥寥無幾的十字路口,低頭細數手心所剩不多的零錢。

接著,臨時起意地拐進街角花店。

而下一秒,那鳶尾花輪廓裝飾燈便伴隨客人到來的風鈴逐漸亮起。

格子窗上透出孤零零的影子,走動,定住腳步,彎腰,繼續走動,朝前方招手。看得出來那影子似乎在認真挑選,疲倦的店員本無意幹涉,遲遲無回應,估計是在看清來人的相貌氣質後才強打精神施以援手。

至於這個人為什麽大晚上買花。

比起臨時起意,倒不如說是習慣使然。五年裏每次柳燼光臨青苔書店都會帶上些只有陸地才能夠買到的禮物。幾乎沒人知道這位熒幕外收獲無數鮮花的新星私下竟會維持電影中的浪漫屬性,五年如一日攜花與蝴蝶酥入店。

對儀式感和羅曼蒂克缺根弦的書店老板起初興趣了了,態度為“隨他去”,而後漸漸覺得木質工作臺擺上花草點綴……

似乎不錯。

這點微妙的心理變化或許宋不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卻在善於觀察體驗生活的柳明星眼中被無限放大。一年前秋冬交際時,兩個人窩在書架之間的軟墊上看最新播出的劇集——奇幻懸疑,暗黑調性,第三集的尾巴就留下韻味十足的鉤子,並且主創采用邊拍邊播無預告的模式,為的就是最大程度保留神秘感,而那被廣大推理迷掘地三尺的真相,就在旁邊這位男主角手裏的劇本上悠哉躺著。

試問誰能逃過劇透就在身邊的誘惑。

極少看電視的宋不周都逃不掉。

他實在太好奇主角夾在書中的信物是什麽了,這關乎於兩位主要角色的過去與未來嫌隙是否有機會彌合,算是整部作品最為重要的線索。在他將所思所想付諸實行後,旁邊這家夥抿著嘴,故作正經地將食指抵在唇前搖了搖頭,說保密文件禁止外傳。

宋不周的目光從近在咫尺的劇本移動到更加近在咫尺的臉上,眨巴眨巴眼,而後平靜接受,他心想這畢竟是創作者的心血,被如此嚴謹地保護起來倒也正常。

等片尾曲播完確定沒有花絮彩蛋,宋不周和大多數觀眾一樣,沈浸在漫無邊際的猜測裏無知無覺地掀開毛毯繼續整理兩側雜書,看過太多遍的先收起來,完好如新的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他被某道不能更明顯的目光註視著,一面整理完,正打算繞到另一面時,柳燼突然合上劇本,起身將人抵在木架上,他摘下耳朵上用來勾畫重點的熒光筆,隨手放在眼前人耳後的書脊前,笑著說如果是幫助演員對戲的話就沒有關系。

他在耍他,宋不周終於意識到。

不該理會的,宋不周這樣想著。

“但,怎麽對戲?”

“……”

柳燼意外地看著他,忽然笑出聲:“受不了,看來是真的好奇啊。”

“怎麽對戲。”

“別急,”柳燼笑得不行,“宋先生,先滿足我的好奇吧。”

這次輪到宋不周意外:“你是全知視角,還有什麽不知道的?”

“當然是虛構之外的事情,比如,”將所有臺詞牢記於心的專業演員入戲後的眼神與前一秒發生微妙的轉變,趁虛而入地用拇指搓動人手背,凝望著他說出方才第三集的最後一句臺詞。

“你會將什麽東西夾在書裏?”

鬧了這麽半天,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心好奇害死貓。”宋不周說。

“我又不是貓,”柳燼時常覺得自己外國人身份好使,能懂裝不懂,他微挑眉梢繼續追問,“不會真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吧?我的照片?周邊?”

過於無語的宋不周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手裏的舊書已經替他給出正確答案。

一朵幹花從書頁間掉出來。輕飄飄落在鞋面上。

——是柳燼上周末帶來的那朵豌豆花。

或許自己的“青苔書店”應該改名叫“青苔花店”了。轉天宋不周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皮,發覺並非做夢之後,努力消化眼前發生的事情。現在真的快入冬了嗎?為什麽還能購得這麽多稀有品種的花卉?都是怎麽運過來的?朵朵飽滿,色澤鮮麗,某始作俑者擺出“老板娘”的氣勢,對外宣稱每買一本書都隨書附贈一枝花,導致那一整天書店都沸沸揚揚,生意火爆到就連克治斯鎮上的居民都來不及考慮厄運傳聞,靠近人流風暴的中心圍觀。

後來的事記不清了,只記得當時他貌似就像現在這樣脫下眼鏡,任由視野模糊,站在青苔二層的陽臺一動不動地望著,望著那萬花叢中唯一的金色頭發。

他怎麽做到的,帶來這麽多色彩?

戴上眼鏡,清晰的視野裏那位左右手同時捧著橘黃色花束與牛皮紙購物袋的帥氣少年走出店門,在晚風和路燈加持下自然形成某文藝片海報。

今日氣溫較高,少年的頭發被攏到腦後,致使五官的野氣更加明顯,宋不周卻在這樣一張臉上看到類似於焦急的表情。他本想揮揮手,讓人慢點走,但空中新一輪煙火炸開,漫天流光,聲音震耳,還是讓這只好不容易出洞的兔子又窩了回去。

好在長進雖少但有,能暫時維持住表面鎮定。

“宋不周!”

匆匆撞進門的人額頭滲出一層薄汗,瞇著眼睛,足足緩了好幾口氣,讓人想起未成年時期莽撞的男孩。

宋不周不緊不慢打開壁燈:“買冰激淩了,跑這麽急?”

他看到這人懷裏滿滿當當的東西,一件一件接過去放在廚房島臺上,翻來翻去也沒找到需要放進冰箱的易化食品。

“我的香草冰激淩呢?”

“……”

“白天太熱,超市冰櫃癱瘓了,還沒修好,”柳燼解開領帶,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說話間眼神有意無意瞥向一旁翻飛的紗窗,“凡爾賽宮那邊好像有活動,煙花一時半刻結束不了,用不用把窗戶關上?”

宋不周還在收拾臺面,聽到這話也只是搖了搖頭,沒說其他。

煙火的香檳色光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射交織在後方壁紙上,柳燼順勢瞄向旁邊那位看上去鎮定自若的人。

腦海裏,與煙花有關的記憶碎片總是歇斯底裏的,不得不未雨綢繆。

“吃這個?”

視野裏的主人公拿起一盒可露麗,打斷了觀眾的思緒。

柳燼盯著他看了會兒。

挺久之後,直到對方疑惑回頭,他才收起目光,轉身從購物袋裏撿出一盒紅茶。

“嗯,配上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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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宵時刻,兩人如往常一樣閑聊,但都沒有提到游船上發生的事。再後來,大晚上莫名其妙喝紅茶的兩個人困意全無,宋不周坐在地毯上看柳燼介紹明天的游玩路線,考慮到體力因素,行程非常寬松舒適,柳向導還特意用筆在幾個地方畫出五角星,說這幾家小店的蝴蝶酥很受歡迎,仔細研究研究,回去之後在青苔書店旁邊開個糕點房,肯定也能生意興隆。接下來一連三周,他們感受著松弛感空中花園,風情萬種的彩色小街,俯瞰全市的蒙馬特書店,移步換景越發恍惚,甚至忘記這趟旅程開啟的緣由和最終目標。同時,從夏洛那裏收到的消息就像分手自我療愈的日志,一些說不上來對不對勁的發言和攝影水平越發精進的照片,只是再沒從他嘴裏聽到“韓冬”的名字,反而後者一直隱約借由柳燼向自己探求一些關於夏洛的情況,話裏話外,藕斷絲連,但兩人總會最後補上一句“你們,最近還好吧”。

我們,你們,最近還好吧?

宋不周總覺得這個問句的轉折過於生硬,像是藏著不少弦外之音。

但他又覺得這樣胡思亂想更加莫名,偷偷摸摸去打開書桌抽屜,發現裏面空無一物竟然松口氣的自己也令人費解。這一個月裏他諸如此類的怪異感受還有許多,反而是柳燼一如既往,除了躺在沙發上看電影的時候黏人程度與日俱增,其他情況仍舊照顧得面面俱到,玩樂方面,大眾的小眾的踏遍巴黎卻不會累,吃喝方面,宋不周覺得自己犯胃病的頻率直線下降。

秦恒身為專業醫生沈默片刻後嚴肅地說出“愛能治愈一切”。

下一秒,宋不周掛斷了通話。

巴黎之行就這樣結束,後來他們入住一家位於普羅旺斯的民宿。這是個小地方,每時每刻天氣都很好,但相比於戶外走動,其實更適合在一處視野開闊的落地窗前享受生活,可以說是休閑的天選之地。等了這麽久,宋不周終於找到一個停下來的機會,拿出箱子裏一路上沒來得及閱讀的書,計劃利用空餘時間全部看完。

否則總像有個沒完成的任務,卡在心裏。

閑極無聊的柳燼少見地沒有對此發表言論,只是盤腿坐在一旁的地毯上面,一只拳頭抵著臉,另一只手掏出熟悉的古舊硬幣在指縫中流轉,專心致志凝視讀書人。

要知道,心跳每分每秒都在進行,若心動也如此的話可是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宋不周合上《不安之書》,在躺椅上舒展地伸個懶腰。

下午一兩點鐘的陽光正好,他準備睡一會兒。

不受控制地閉上眼睛,困倦襲來,能感受到身體正一寸一寸陷入綿軟靠墊裏,耳邊浮現出既遠又近的聲音,尚能判斷出是某人刻意放輕的腳步,停駐片刻,似乎用什麽東西削弱了光線,身上暖融融的不至於暴曬,然後又陷入一陣沈默,宋不周一動不動,直到柳燼如預想那樣躺在旁邊化為大型掛件。

“很擠。”宋不周含糊不清地說。

柳燼不管,甚至得寸進尺將頭埋進對方肩裏。

“明天要不要出去玩?”他突然說起,“這裏有薰衣草田還有羅馬遺跡小鎮,都很契合我們宋先生的喜好。”

“我最大的喜好就是躺著不動,”宋不周闔著眼皮,語氣平淡,“就這樣休息到冬天。”

“然後,直接去北極圈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柳燼沒再搭話,讓氣氛自然而然落入寂靜。

這處民宿被橄欖樹群環抱在中央,枝葉隨風簌簌,就像昨晚他們看的經典電影《普羅旺斯的夏天》,一切都是慢悠悠的,溫暖且明亮。

只是住在民宿裏的人非但沒被同化,反而越發急躁。

柳燼小心翼翼擡手,按住抽疼的太陽穴。

距離真正面對北極圈還有許多時間,但沒人受得了每分每秒都有個定時炸彈踩在神經線上躍動不止。

他又低頭將目光放在懷裏沈沈睡去的宋不周身上,手指輕輕碾摩他的黑色發尾,俯身再靠近些,觀察到眼睫陰影輕微起伏時才終於心安。大約是夏天更易疲勞,在紗簾漏進來的幾絲天光下,怎麽餵都餵不胖的青苔老板說完那九個字之後幾乎沒有力氣將人推開,便很快進入了安眠。

這種感覺很熟悉。

手機屏幕帶著“利維”名字一並亮起時,柳燼失神地想到從前在鄭席莊園地下室裏,兩人也曾在寫著希臘文的門牌後如此相互依偎。紅色的暗房,幽藍的水箱,窗外寥寥人影,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繞過刻有“meraki,將靈魂投入到愛的事物”的門牌,習慣成自然地涉足鄭席私人領地,那地方每天都需要打掃,特定的時間段內所有人都對裏面的情景見怪不怪——金發男孩抱著黑發少年,像現在這樣,一個註視,一個安眠。

而那段刺痛的記憶也真如柳燼當時所願。

只有一人記得。

從恍惚中抽離出大半,他簡單回覆“知道”後靜音手機,重新抱著黑發少年閉上眼睛,在光與影的分割線上,陷入自欺欺人的夢境中。

最近,他們對於過去的話題觸及得越來越少,熙壤和塞佛島貌似正漸漸淡出視野。

柳燼以為這樣就可以維持現狀。

直到夏天正式結束,他才意識到,紙永遠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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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入八月,秋季第一天,世界變得黯淡無光。

新聞上說馬賽附近突發暴亂,示威人群聚集,違規車輛眾多,在交通混亂的情況下警方出動,追捕過程中又將一名抗議群眾當街射殺,致使雙方沖突更加激烈。

電視直播畫面被火光和煙霧包圍,還有趁亂搶劫的混入其中,損失不計其數,不少人手持發射裝置控制煙花,像組裝而成的定向爆炸武器,無差別攻擊。大部分涉事的都是青少年,燒車,□□,店鋪被掀翻踐踏,亂成一團。而民宿緊挨著的街道也熙熙攘攘,貌似組建了新的游行隊伍,正在慢慢繞圈企圖挑起糾紛。

長時間浸泡在溫和與安逸中,都快忘記世界是如此動蕩。

一切存在都瞬息萬變,沒有什麽會是永恒。

柳燼正和即將離開法國的韓冬會面,輕撫手邊花瓣時剛好看到手機彈窗刺目的預警,他幾乎立刻將方才兩人之間穩重的對話拋在腦後,直接奪門而出,很快消失在小路盡頭。

兩點距離不算近,但他腳步匆匆,沒費太久便鉆進熟悉的層疊樹冠,聽見民宿附近的騷動,看見闖進去搜查的人再度湧出,喧鬧聲,尖叫聲,以及爆破聲接連不斷,沒人能想到一個月前帶來歡呼的煙花放到現在竟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信號。

但這還不算最令人無法思考的情況。

慌亂中柳燼踏上第一級臺階,餘光似乎瞄到草叢裏有張廢紙片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人聲,風聲,心跳聲,所有聲音霎時消失,化作耳鳴橫貫大腦。他怔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生死狀沈沒在綠濤裏。

敏感的神經被再次挑起。

潰亂的內心流動著不止後悔,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折磨,他攥緊手裏破敗的花束,拋卻一切雜念,用最快的速度沖了上去,推開門,徑直路過玄關,越過歪斜淩亂的家具,與地毯上面無表情的人目光相接,心下一沈。

外面的隊伍漸漸走遠,爆破的餘韻是驟然安靜。

房間裏明明滅滅照著柳燼臉色慘白,甚至有點魂不附體。

他的淡金色眼珠裏映出窗外綠影,以及地上散落的照片,有正面有背面,右下角印有專屬於鄭席的標記。而宋不周幾乎是無助跪坐在地毯上,周遭盡是零七八落的碎片,上面顯現出的畫面窺視部分已足夠觸目驚心——布滿淤青的軀體,被血液染色的紗布,更多的是被拍攝者身上同一款式的墨綠色裙子,其褶皺如拼圖湊成漩渦,讓中央的人看上去擁有偌大裙擺,像淩駕於萬物之上的審判者,又像靈魂停滯的可憐人。

“聽我解釋”這四個字纏在舌頭上說不出口,堵在心裏生滿鐵銹。

柳燼只能保持緘默,固執地回到玄關裏,將門反鎖,擋在門前,在屋裏那位反應過來想要逃離現場的時候,將人禁錮,環抱。

手裏的豌豆花碎了滿地。

只能用親吻逃往時間暫停的裂縫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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