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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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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崖

“我覺得,我好像,已經走到人生的盡頭了。”

山風剛剛停息,從頭頂層疊葉片縫隙中透下的自然光仍在持續晃動,零碎金斑劃過潮濕土壤以及分布毫無章法的淡黃色雛菊,與到訪者一路相伴。等到終於穿過樹林,視野豁然開朗,耳邊浮現的不僅僅是海浪與草地沙沙聲,還有一句話只能分成三段輸出的疲累感嘆。

這十六個字太容易被人誤解,幾乎立刻得到回應。

“宋先生,我們的人生還長著呢!”

無從考證,但徒步線路確實還非常、非常漫長。

靠外側的柳燼停駐在原地,向後伸出左手,並為自己脫口而出的真心話進行含糊其辭的補充:“我的意思是旅程還沒過半,盡頭還遠。記得嗎,今早播客裏提到那個皮格馬利翁效應講的就是心理暗示的重要性,我們帶著期待才不會浪費美景。何況書裏還寫過旅行是一種能夠將生命延長的方式,說不定最後會發現人生就像無限不循環的圓周率,沒有終點。”

方才在旅伴熟睡的時間裏,他可是為了提升中文思辨能力閱讀了不少有的沒的,活學活用,糅成一套外國人和中國人都聽不懂的理論。

宋不周:“……”

這都哪跟哪。

喝口水的功夫,眼前這位專家已經嘮叨出一整條銀河的廣度。

倘若留出充足時長,他可能當場完成一篇語序不通卻又高深莫測的學術論文,還是跑題的那種。單純因體力不支隨意抱怨兩句的人這下徹底無力,雖然補充水分後臉色好看多了,可脆弱的心臟還在加速狂跳,牽動太陽穴和抽筋的小腿。

宋不周凝神片刻,叉著腰等人侃侃完,才邊皺眉,邊笑著拉回正題:“看來我有必要再次重申,無論是哪裏的盡頭——”

“再爬山,就取消你向導身份。”

貶為普通游客,普通旅伴,剝奪行程決策權,未來也不許偷偷準備任何“驚喜”。

這恐怕是他現階段能說出來的最狠的話。

全世界也只有某人真的會被這虛張聲勢威脅到。

“等等,再給我個機會,好嗎。”

柳燼雙手合十,狹長狐貍眼也能變得楚楚可憐。但因他挺闊的身型以及在外長期游刃有餘的風格,哪怕做出乞求手勢,眉宇間仍然流露不會被拒絕的自信。

額頭薄汗落下,宋不周輕輕嘆了口氣,順著風向將目光停在高處,似乎在思考該選擇撫平卷曲亂翹的金色發梢還是揪耳朵警告。

最終意料之中敗給美人計,懶洋洋地擡起胳膊:“給你。”

下一秒兩手交疊,柳燼接過水瓶。

他抿了一口溫白開,面不改色回憶電影課上的文檔,指著遠處海面繼續講解:“《敦刻爾克》裏有句著名臺詞——看到了白崖,便看到了家。”

“這裏是英國非常重要的標志,也是我們前天看的電影《贖罪》裏羅比和塞西莉亞夢想中的安家之地。”

而所謂的“家”的概念,主要是因為從歐洲大陸踏上歸途的英國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這座英格蘭“南大門”,漸漸的,賦予了它諸多超乎本身的含義。但無論來自哪個國度,人們總會被一些能寄托情懷的事物吸引,這就導致越來越多藝術電影和MV在此取景,白崖的名氣也就越來越大,於景點來說屬於良性循環。

刨除非本地人無法理解的情懷,這段介紹裏仍然存在一個有趣的關鍵詞。

宋不周上身傾斜,指背在下巴摩挲,以一種非常放松的姿勢靠在旁邊木樁上問。

“所以你來過這裏?”

“沒有。”柳燼隨性地聳了聳肩。

也不算意外的回答。

他雖然有英國血統,卻對這個國家不帶半點鄉愁,和其他受到異地風土人情或獨特建築風格吸引的游客大差不差。後來是利維犯偵探病的時候,不知道從哪位朋友開始順藤摸瓜最終打探到薇奧拉那段時間總去白崖。

說她次次一坐一下午,沒有朋友,只遠遠跟著隨行保鏢。

而柳燼聽過之後表面不甚在意,背地裏還是默默搜索了相關資料。

沒有其他意思,他單純好奇,好奇自己那位生物學上的母親為什麽對這個景點格外偏愛。但又說不清是害怕命運般的偶遇還是害怕獨自身臨其境加重病情,總之,采取的了解方式僅限互聯網。

——海風低語,讓人或求死,或向生。

聽上去有些危險。

柳燼揉著太陽穴,眉頭緊蹙,把iPad屏幕新聞截圖轉到正對著的心理師面前。

後者在咨詢室以外的空間裏明顯更放松些,完全沒有假期被約出來的負面情緒,非常自得地放下花邊咖啡杯,在香氣氤氳中根據前情提要思考從哪個角度入手幫人消解焦慮。

沒想到,下一秒聽到的問題核心與那位女士毫無關系。

眼前少年的關註點只是帶心上人去白崖這個計劃的風險會不會太大。

據她所知,那位素未謀面卻一直存在的隱形患者前天因為塞佛島上的山崖出現了嚴重的創傷後遺癥反應。心理師臉色微凝,手底下重覆滑動屏幕,評估“黑崖”與白崖的屬性區別,與此同時,柳燼也由刺激到脫敏可能等方面深思熟慮。他是從詭譎多變的圈子裏脫胎換骨出來的,過去也經常權衡利弊,當下卻完全沒有考慮自己的心理狀態,只執著地認為這個地方很有可能實現宋不周的“噩夢翻篇”。

有可能,那便是有價值。

最終卡在離島日之前,忙碌於處理熙壤與《First Love》影片問題的明星收到心理師的可行性分析,這才將其真正加入計劃行程中,作為英國最後的瘋狂。

不過這些背景故事宋不周想不到,或者是抽不出精力細想。他再度被向上攀爬的缺氧覆蓋,急需助力,連牽手都變得不再扭捏。

“你的體力真是個謎。”他這話說得咬牙切齒,與每次在床上時的態度神似。

“謝謝誇獎,除了工作和見你,我其餘時間住在健身房,”柳燼笑了笑,突然心血來潮提出一個危險但友好的建議,“要不要我來當宋先生的健身教練。”

“……婉拒。”

剩下的半條命也是命。

宋不周說完從夏洛那裏學來的口頭禪,為了證明自己利索地往前騰了兩步。

站在高處,趁寶貴的休息間歇回頭觀察眼前的人。

細腰乍背,穿衣顯瘦脫衣有肉,而且氣息均勻得嚇人,一定是非常自律的成果。哪怕從名利場轉換到荒野山丘依舊不失安全感,還貼心地攜帶了幾乎所有需要的物品,並且很懂分寸,掌握節奏地介紹周圍,讓原本非常容易審美疲勞的路途變得生動有趣,真不愧是擔任過配音工作的人,語氣語調像極了大自然紀錄片中的旁白。

他還有缺點嗎?

有的。

但不重要。

意識到這件事的唯一聽眾,覺得自己沒救了,只在戳中審美點的聲音裏長長嘆息。

“繼續走吧,小心你右腳前面的石頭。”

-

四十分鐘的坡路,站在鐵絲圍欄內才終於遠遠望見那被稱作是“侏羅紀海岸”的世界自然遺產。

在此之前,宋不周聽到“崖”字時已經不由自主代入塞佛島上天涯海角的形象,冷風刺骨,險象環生,是噩夢裏的常客也是他一路上刻意放慢腳步,走走停停,比平日更易疲憊的主要原因。

哪怕眼下已經雨過天晴,氧氣充沛,被清新的護目色彩環抱仍然脫不下“過去”的濾鏡,尤其在夢魘剛剛退去的時間節點,他眼中的盡頭與周圍步履不停心懷期待的游人必然是格外不同的。

海霧茫茫,只留遐想。

柳燼半瞇著眼睛,不顧大衣被風吹得向後湧起,用拇指和食指在眼前比成方塊:“看不清對面的法蘭西,倒更像在看微縮景觀。”

宋不周站在旁邊的位置,也模仿他比出個方塊。

將近兩月前在地圖冊上看到過各地各色風景圖,而真正站在現實中的觀景點上,所有形容詞和修辭手法在腦袋裏過了一遍,竟然完全挑不出合適的那個。

或許這就叫詞窮吧。

畢竟人類的語言再豐富精妙,也總有場景無法描述。

——白崖。

——白色的。

——陽光下更顯淺亮。它與海灘呈完全垂直狀,直指英吉利海峽和對面的法國小城,紅白相間的燈塔佇立水中央,時不時有游輪航行而過,在一系列脫離真實感的氛圍當中讓人想象是否真的會有美人魚坐在礁石上嘲笑大驚小怪的人類。

這裏的確截然不同於塞佛島的“黑崖”。

綠色毛茸茸草甸像在牛奶上均勻灑落抹茶粉,同漸淺藍色的水天背景共築一道精致的米其林糕點。

沁甜味道,刺激味蕾。

宋不周松開柳燼發熱的手掌,獨自走上石階。

路過一塊“PUBLIC FOOT PATH”的標識,兩人一前一後繼續走了段凹凸不平的窄路,再下坡,迎面看到那個非常隱蔽的入口,後面更是無法並行的棧道,緊貼峭壁。

休閑變成極限挑戰,闖關的游人不少。

其中最緊張的就是柳燼。

他做攻略時看七姐妹白崖有專門的樓梯通道,沒想到多佛這裏下去的路這麽危險。雖然事實證明都是經過千錘百煉,安全性很高,但眼前的視覺體驗也足夠讓人腎上腺素飆升。

在探險小隊打開手機手電筒,穿越漆黑隧道,拐過莫名像鬼屋裝置的鏡面,途徑廢舊防空洞後,終於見到目的地海灘。

海浪一潮接一潮,為了保護景觀,能下去的只有一架生銹的梯子。

“牢固嗎?”上面的游人問。

“非常牢固。”已經下去的人仰頭回答。

那麽就開始行動吧。

整理好圍巾,柳燼先順著鐵梯下去再轉身接應。後者身型纖瘦,比想象中更利索落地。

鞋底踩在石頭上發出類似骨骼搓動的動靜。宋不周找到平衡,再次不合時宜地想起八歲時塞佛學校組織的那場後山野營活動。

自那以後,他就很少和其他人一起做這些登梯爬高的危險事,怕自己受傷更怕連累別人。

非常矛盾的是,宋不周無法抗拒那得天獨厚的適合獨處的山巔,起碼在後續事故沒發生的時候,那地方的吸引力遠遠超過震懾力。

於是他幾乎每兩個月都會專門挑選方棄白不在的時間,溜上去坐坐。

所以根據經驗,最亮眼的景色應當站在高處才會看到。

社交媒體上眾多精美照片的視角如出一轍更能說明問題,而這條神秘小路也不知道是被哪位前輩開辟出來,到訪的人陸陸續續,都穿著沖鋒衣拿著工具低頭翻挖篩選石塊,像考古學者的天堂。只不過明顯降低的溫度對宋不周來講可不算友好,他搓搓掌心,以己度人,理所應當以為平時金燦燦的大明星也會意興闌珊。

沒想到那家夥融入極快,四處取經,幾乎瞬間就加入低頭尋找寶藏的隊伍。

還不知道從哪位白人大哥手裏攀談來一把玩具小鏟,往地上一戳,像整片地界最自信的“礦工”。

“相信我,每塊都可能是上億年歷史的寶藏。”

柳燼說完,彎腰拿起一塊明顯只有幾個月歷史的人造玻璃球沖著太陽看看。

“來都來了,玩玩唄。”他學得挺快,反手將玻璃球拋到保護環境的桶裏。

宋不周為後面的游人讓開位置,背著手有一搭無一搭觀察地面,倒是真看到幾塊漂亮石頭,只可惜和考古沒半毛錢關系。

“幾點了。”

“四點多。”

“要找什麽樣子的?”他看了他一眼,拿起白色圓球狀鵝卵石在手裏邊盤邊問。

“知道阿蒙神嗎。”

“嗯。”

“是他頭上羊角的樣子。”

“……”

真是抽象又具象。

接下來一個小時,他們像石頭搬運工勤勤懇懇。宋不周屬於專心致志的類型,大有一種不找到不罷休的氣場,所以無視身後能夠坐著休息的洞窟和往日恐懼的海水,全情投入。柳燼忍不住偷笑,也彎腰篩選。這不是個容易的事,一段距離後,周遭傳來此起彼伏嘆氣聲,不僅他們兩手空空,其他人也仍毫無收獲。更別說柳燼一邊留意海面一邊尋找,心力不足,被宋不周發現之後自覺靠近峭壁方向。

其實沒有那麽敏感。

他第一次見識完全只有石子的海灘,一時半會聯想不到塞佛島的那片沙子。只不過被水浪打磨圓滑的灰藍色石頭和姜黃色石頭占滿視野,想要從中找到除了貝殼之外的寶藏,難度系數很高。

每天這樣的人流量,估計都已經被撿走了吧。

宋不周越想越覺得合理,而且化石這種東西,感覺真不是普通人能輕易找到的,不然要考古學家幹什麽。

他不知道,他們的目標分布在全球各個領域,並不稀有。

“找到了!”

“啊……啊?”

前一秒還在腹誹的人像沒聽明白,眨巴眨巴眼睛,直起腰向後又一個趔趄,亂七八糟差點崴腳。

直到對面的柳燼放下鏟子,攥住手心走到崖壁旁,像變魔術般攤開手掌。

掌中央靜靜躺著一顆紋路形狀都很完整的被水浸濕的墨色菊石。

真正的菊石。

正上方飄忽不定的雲層散開,地面石頭群分為深淺鮮明的兩個陣營。他踩在交界線上,因海風而肆意翹起的碎發下露出非常漂亮的笑容。

“宋先生,幸運的象征,獻給你。”

三天前柳燼就在心裏想了許多Plan BCD,畢竟太多人來此一游沒有尋到化石蹤影,為避免失落而歸,就提前準備了一些有別於普通石頭的……漂亮石頭。

沒錯,現在仍然在左側口袋裏沈甸甸地帶著。

想不到幸運之神降臨,真的被他發現了滄海遺珠。

柳燼對青苔書店所有角落都非常熟悉,清楚知道青苔老板種愛一些非人工制造且獨一無二的東西,例如書架上書脊前總會有些從沙灘撿去的自然裝飾。

而自己親手找到的這個,未來應該也會擺在工作臺顯眼的位置。他之前送的東西可還沒有這個待遇。

又或者同居後,擺在陸地別墅的櫥櫃裏也不錯。

宋不周用手指輕輕戳了戳,本來到他現在的階段對於收到禮物這件事的歡喜感幾乎消退為零,甚至可以說是不適合被當作送禮物的對象,但……

“謝謝。”

但他還是用兩個字打散了眼前人越想越歪的思路。

“永遠不客氣,我們走吧。”

柳燼抽出一張紙巾擦掉手上和大衣上的灰,又掃了眼表盤,快到五點半,一旁其他人也開始收拾東西,嘴裏念叨著幸好還沒有錯過欣賞大好的風景的最佳時間。

“去哪?”宋不周還在看手心的菊石,沒反應過來。

不過很快,他手部動作暫停,倘若湊近仔細看看還能發現細微顫抖。

剛剛緩過幾口氣的人似乎產生不妙的預感,擡頭,果不其然對上一雙玩味笑眼。

宋不周僵硬地仰頭望著山巔,無語凝噎。

救……命……

--

-

累,很累,但心情舒暢。

臨近傍晚,海面上浮光躍金,連綿白崖在一側平靜地守望,轉身看去還能看到更遠處零星房屋通向溫馨可愛的鎮子,不低頭幾乎意識不到自己已經在如此高處。

片刻之間,黑臉小羊漫步回家,日落鎏金附著在漫天遍野的綠色與白色表面,令人眩目心動。

空氣變成橘色,鳴叫聲不絕於耳。

擅闖海鷗領地的人們顯然毫不畏懼,在沒有護欄等保護措施的情況下直接坐在距離懸崖邊僅兩米的位置看書,聽音樂,吃炸魚薯條甚至睡覺,炸土豆香飄十裏,酷愛這個味道的大不列顛海鷗俯沖叼走,快準狠。而在游客們的驚呼聲裏走神的宋不周被柳燼拉著朝邊沿走去,恐高患者直接炸毛,重心向後墜著用全身表示拒絕。

結果被人順勢放倒,在一處好位置齊齊躺平。

目光所及之處恍然變得幹凈透亮,雲層流動,沈浸觸手可及的天海。

山崖下拍打的浪花比想象中更加輕柔,像風吹過樹冠會發出的嘩啦聲音,青草香與水汽停落在鼻尖和眼皮,四周氣溫比剛下車時有所降低,不過體質薄弱的病苗披著旁邊人的大衣,尚能稱作舒服暖和。

宋不周做了個超級飽和的深呼吸,閉上眼睛。

從頭到腳有種快要化為一灘水,潤進泥土的放松感。

仔細想想,他的人生貌似總是這樣,平躺靜止,等著時間悄無聲息流過,靈魂隨著佛系的心情走到得以預言的末路。

不過比起藤編躺椅,草甸之上的心跳速度好像快了些,雀躍了些,那一灘水變成水蒸氣徐徐升空,最終神不知鬼不覺地飄遠。

“水蒸氣”留著最後一點力氣發出感慨。

“真好。”

他沒說明什麽真好,但柳燼已經為此感到幸福,他歪著腦袋入迷地望向他,遞出拳頭話筒:“采訪一下,有什麽話想對世界的盡頭講嗎?”

倘若放在之前,這問題大概率會得到“不必可憐世界,它應得的”之類的回答,而現在心境出現微妙轉變。

宋不周卻說:“希望它永遠不會隨風而逝。”

永遠存在於時間縫隙中,賦予人們無論過去與未來的喘息空間。

兩人扭頭對視,默契地邊笑邊伸了個懶腰。

他們今天行程的畫風和想象中差得挺遠。

先是在英國後花園坎特伯雷所有花草見證下和流氓打架,又在自然奇景中來了場荒野探險,考古迷蹤,喜怒哀樂都經歷一輪,拍成電影都能湊滿起承轉合。

最後卻意外與原定計劃殊途同歸了。

稍後晚上,他們會回到倫敦休整兩天,閑暇時間去貝克街221B拜訪福爾摩斯的家,再逛逛書店購買北極圈相關書籍,最後和利維道別才算徹底結束英國的旅程,再然後就是極大可能會遇到夏洛與韓冬的新篇章。

那都是後話,病苗決定無論如何,明天一整天堅決不出門。

不然真會沒力氣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而且我很有錢的。”柳燼覺得只要沒把宋不周弄丟,其他身外之物都不重要。

況且這麽久他還沒在金錢方面耍過帥,酒店餐廳都因某位務實主義者的影響選擇性價比最高的配置,雖然和宋不周在一起睡在地板上都很舒適,但他依然渴望為喜歡的人揮金如雨,誇張到像電影那樣。

“有想買的紀念品嗎?這樣能夠好好保存住這段記憶。”

不知道藏在話裏的私心夠不夠隱晦,身邊的人無回應,只是靜靜坐起來望著遠處天際線。

衣領與後頸黑色發尾交纏浮動,宋不周抱著膝蓋,鞋尖再向前好像就能觸到白崖斷壁的邊緣,奇怪的是,他們一躺一坐,輕松舒徜的落日氛圍與險境並不割裂。

柳燼盯了會兒他的背影也坐直,輕撞人肩膀,提議道:“我們拍張照片吧,在比天涯海角更天涯海角的地方。”

他又說:“我私藏,不會發在社交媒體上。”

得到默許後,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結果擡眼看到宋不周已經將自己的手機遞過來。

柳燼笑著接過,翻轉相機,調整角度,突然襲擊地摟住他的脖子,像《瘋狂動物城》主角自拍視頻那樣,只不過當下畫面中的宋不周是狐尼克,柳燼是朱迪。

“朱迪”一番熟練的操作幫宋不周設為新壁紙,光鮮亮麗的單人雜志封面照換成雙人更自然慵懶的日暮黃昏山野圖。

宋不周抿了抿唇,笑容溫和如風,他沒有鎖屏,只是就這樣輕握在手裏。

旁邊走過來幾位外國游客,研究無人機,很快機器騰空從晃動到平穩,戴著草帽的女生拉著朋友的手高舉過頭頂肆意吼叫,笑得很有感染力,導致越來越多路人加入,一起朝嗡嗡作響的機器揮手。

金色光線從背後斜射過來,點亮綠色草甸上蓬勃生機。

“在想什麽?”金色的柳燼問道。

宋不周姿勢不變,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按在草坪上:“你聽到後面那個男人剛剛說的話了嗎?”

“沒註意。”

宋不周忍俊不禁,沒有拆穿他,反而格外耐心地覆述:“他說,這裏不僅是世界的盡頭,也被稱作生命的盡頭,每年有許多人選擇在這裏結束生命,是處著名的自殺勝地。”

高峰之上,有人眼裏看到的是浪漫美好,也總有人會看到絕望霧海和脫離困境的機會。

柳燼在制定計劃之前盡可能全面地搜羅到了所有信息,正面負面,潛在風險一應俱全,特別是在面對心理師時,兩人大致明了薇奧拉會到訪白崖的原因。

就這樣被保護對象輕飄飄說出口,心臟還是明顯沈了一下。

後面的話從耳邊掠過,融進風中,半個字都沒有入心。

滿腦子都是,該怎麽做才能化解。

在他埋怨自己無法像心理師那樣說出開闊療愈的話術時,對方撚動指尖纏繞的小雛菊,像已經做出某個決定。

松開手,任由花瓣落入深淵,同時屏幕上的合照也被無聲熄滅。

“回去的巴士在幾點?”宋不周突然開口,簡單詢問行程計劃。

柳燼大腦中電光火石,馬上去看手表。

“還有一小時二十九分鐘。”

還有時間。

宋不周這麽想著,目視前方:“盯著我幹嘛?”

“不幹嘛,”柳燼恢覆笑容,轉移話題,“你聽到左後女生的發言了嗎?”

“沒註意。”宋不周學他。

柳燼:“她說不愧是大不列顛,真是Gay都。”

盡管帶著難以言喻的語氣,這在他聽來仍然不會覺得被冒犯,反而像收到別樣的祝福。

宋不周無奈給了他一拳。

沒什麽殺傷力。

還被反將一軍,再也沒有抽回來。

冰冰涼素圈戒指找到手腕,硌在關節處宣告存在感,一吻落下,遠處人群被日落火燒雲吸引,如潮水般同步且迅速地朝反方向湧去。只有他們兩個人像被施加定神法術,穩穩坐在依舊藍白的天空下。

宋不周用另一只手撐在地面試圖站起,順便將一旁的大型掛件一並撩起。

他們也隨人流的方向慢慢行進,相對的,也距離那最危險的懸崖邊越來越遠。

柳燼松開手,環住他的肩膀盡量提供自己所能提供的全部溫暖,側頭時視線暫留在後頸微長的黑發。

比離開島嶼之前又長長了些。

而記憶中這發梢最鋒利的一次是在成人禮的路邊,他以相同的姿勢表白,對方大半張臉被衛衣帽子和口罩遮住,看不清表情,只是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地扭頭離開,讓前一秒撫摸發尾的手滯於半空,指腹隱隱作痛。

——“宋先生,讓我成為你正式的男朋友吧。”

這句話出現在兩人之間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

現在無論提出者還是選擇者都陷入認真的思考,針對他們的關系。

所以才說“世界的盡頭”實在是處心靈對話的好地方吧。

這個環節很重要,而之前他們卻很少正面面對。

柳燼的表白向來既猛烈又隨性,無時無刻卻又沒有儀式感,之前觀看到電影的Happy ending時提起過,在遙遠的未來,求婚也可能是深夜被噩夢嚇到睜開眼時做出的決定。

但他發誓每次都是無比真摯幹凈的心動,哪怕對方的冷水次次如期而至,也澆不滅的。

-

對方的冷水這次沒有如期。

無垠之地的沈默更讓人懷疑剛剛的話究竟有沒有說出口。

柳燼猜測他可能沒聽清,也可能只是簡單的一如往常的對懶得理會的事情保持無視,“溫白開”只是這個人的外在形象,其內心恐怕更像深海底最堅硬的堅冰。

時常表面波瀾不驚,卻暗流湧動。

人們常說如今的世界紛繁雜亂,良莠不齊,很難有人能一直保持自我。可宋不周,他的宋先生,柔軟可欺只是因為那些全部都不重要,並不代表他心中沒有原則,那把衡量世界的標尺刻度恐怕比想象中更加精準。

但凡做出決定,很少被扭轉。

這是優點,讓人欣慰欣賞,但當其放在生命價值的高度就會變得萬分棘手。

柳燼很擔心也很心疼,好比這次長途旅行的計劃一樣。塞佛島是宋不周的全世界,而他卻無需從島上帶走任何必要的東西,兩手空空登上郵輪,表面上看貌似他做出了很大的妥協和改變,其實這些都是錯覺,柳燼最希望推翻的那件事一直都還是原樣。

可他不希望是原樣。

但真的還是原樣嗎?

宋不周本人覺得自己在五年時間裏接受了許多自己領域之外的事情。

從最初,這個“最初”分為兩個,不過意思都一樣。無論是恢覆碎片記憶之前讓陌生人進書店避雨甚至留宿的“最初”,還是羈絆伊始用微薄力量幫助金發盲童的“最初”,做出來的都是對於他來講最出格的決定。

在不久之前某天夜裏,青苔二層陽臺上,拿著新手機左右研究的宋不周看到有關柳明星頻繁出入心理咨詢所的新聞。他摘下眼鏡,望著星空,滿腦子都在想那位看似強大,卻沒有安全感的人,或者說對方只將安全感存放在他這裏,導致兩人變成船與船錨的連帶關系。

這個問題一連幾天揮之不去,最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在擔心和心疼。

為什麽會這樣?

宋不周反思後得出結果。

——保護欲,是個可怕且無法控制的東西。

盡管如此,他對那個問題一直雷打不動地拒絕。

因為他相信人和人之間存在多種相處模式,幾年前他將他們定義為普通朋友,幾個月前定義為需要盡快拉開距離的危險因素,幾天前認為對方是自己生命裏最後的鎏金時光,幾個小時前卻在感動和生氣中經歷少有的情緒起伏。

而當下,此時此刻,在夢幻世界的懸崖之上,他動搖了。

雖然這並不是第一次動搖。

“柳燼,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對吧。”

“當然,我還知道遠不止如此。”柳燼回答時,視線就沒有從宋不周身上挪開過。

他總能一句話解開氛圍死扣。

“你倒是自信。”宋不周嘴角上揚。

不過也是事實,不愛的話怎麽可能在生命結束之前貿然選擇二人長途呢。

說到底還是舍不得。

他一直無視,一直逃避思考雪球越滾越大帶來的後果,一直催眠自己事情到最後總會有解決辦法,死亡只是剎那的事情,卻非常容易忽視掉之前的每分每秒都具有難以忽視的作用力。

這或許不會改變最終結果,但這一定會讓做出結果的人承受更多。

例如對方不依不饒說出“我想要的也遠不止如此”的時候,他就只能幹巴巴低頭盯著腳下的路。

左側兩米開外就是懸崖,叫人大腦嗡鳴,心率飆升。

中間插科打諢的話題變得模糊不清,只記得柳燼提到這裏距離法國小鎮很近,人們有時候會收到入境短信,然後笑著問他即將到來的盛夏。

宋不周想了想,口袋裏虛握著菊石的手不知不覺攥緊,字字清晰地回答。

“我保證,我們會有浪漫且完整的夏和秋。”

至於冬天,或許在調查清楚那封來自北極圈的信之後。

也會的。

——命運如一座懸崖。

——矗立於我的靈魂。

——我過去的生活混雜了將來的生活。

不知道如果佩索阿看到有人站在峭壁邊緣心念自己的詩句,竟然放松又緊張,迷茫又清醒,滿心歡喜又不情不願,每分每秒分裂變幻出不同矛盾體,會不會扶額嘆息。

也許會,也許不會,畢竟人類總在無限反悔。

誰知道擡頭看去,這兩位令上帝都感到困惑的人類又做出了意料之外的舉動。

他們決定不再漫步,不再糾結,不再浪費時間。

要去追逐稍縱即逝的落日。

奔赴之前,宋不周感覺自己左耳傳來溫熱觸感,緊接著被塞了個熟悉的藍牙耳機。

播放鍵開啟,他們相視而笑,踩著節奏加快腳步。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呼吸急促到眼花繚亂。

迎風淚不受控制地劃過臉龐,流向身後。

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們牽著手融進落日餘暉中。

Be running up that road

在道路上飛奔

Be running up that hill

攀上那座高山

With no problems

輕而易舉

So if I only could

如果可以的話

No problem

沒問題

Be running up that road

在道路上飛奔

Be running up that hill

攀上那座高山

Be running up that road

在這條道路上飛奔

Be running up that hill

攀上那座高山

Be running up that hill

攀上那座高山

……

短信提示音攬斷音樂尾韻。

——Wee to F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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