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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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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拋

“牛肉or雞肉。”

“都可以。”

“那買雞肉,家裏有椰子塊,正好做椰子雞。”

“蝦仁or蟹柳。”

“都不要。”

“那把牛肉也買了吧,做紅燴牛肉。”

“快看,上面寫著酸奶買一送一是真的假的,這個牌子的麥片竟然也買一送一?好便宜,宋先生不喜歡草莓味,不然我們把剩餘的口味全買了吧。”

“……”

宋不周推著購物車在柳燼身側時走時停,肉眼可見這顆被冠以“不似人間物”稱號的星星做出一系列接地氣舉動,甚至還會模仿強迫癥將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擺放整齊……估計那些在采訪中你來我往針鋒相對好幾個回合的對家都很難想象這個人換下西裝、穿著南瓜橘家居薄羽絨、站在果汁酸奶區低頭認真查看保質期的生動模樣。

思緒脫韁,他又忽然想起來最近在網絡上學到的新詞匯。

“劇拋”,意思是演技純熟的演員在不同的故事裏能夠顯露出不同的狀態與氣質,而眾所周知越是長相漂亮驚艷的在做到這件事上越需要付出更多努力。

毋庸置疑,柳燼的樣貌擁有極強的視覺沖擊力,面對面時沒有人不會被那雙暮色浮動的眼睛所蠱惑,同時也可以肯定的是,無人知曉其頗具觀賞價值的舉手投足都源於小時刻入骨髓的教條。脫離人工捏塑的成果之外剩下的便是天賦,上天賦予的禮物,英挺身姿像從中世紀油畫中走出來的奢靡貴族,可只要他願意,照樣把落魄作家演繹得惟妙惟肖,出世或入世只在一念之間。

所以,不能被表象欺騙。

看看打折促銷品堆積如山的手推車,再看看面前對著百分號標記感到無比新奇的采買者。

宋不周心想,這或許也算是另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表現吧?

#不食人間煙火#

見鬼的是這六個字形容詞曾經也被塞佛島上的人們用來形容自己。

太不恰當。

他的確長久疏離人群,也的確拒絕與時俱進,但這並不代表他成為了無需考慮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神仙啊。

自從一個人懵懵懂懂住進青苔裏,書店的經營在厄運之神的“眷顧”下直接形成斷崖,更別提自暴自棄的書店老板三天兩頭掛起今日不營業的牌子,就算偶爾出現不明真相的外來游客也只會在其冷漠屏障的外圍經歷搭訕失敗,自尊受挫,失去購物欲望最終離開。

而這種惡性循環的始作俑者——孤僻、對生活無熱情的姿態——大概從小就埋在宋不周的心裏。

從幼稚園到小學再到中學,周圍環境塑造了他那像透明溫白開般的存在感,也塑造了無數負面標簽。

被貼滿身的宋不周不止一次體悟到人心中的成見像座無法翻越的大山,多次嘗試都意料之中沒有收獲任何改變。動彈不得、麻木、放棄……時間一久,面對明裏暗裏無動於衷的凝視,就像跳進無底懸崖,是時間隱沒痛苦的慢性自殺,所以即使有方棄白那樣燦爛的好友陪伴,他依舊無可救藥地演變出面皮外的遲鈍與骨子裏的懦弱。

而最不幸的是,所有藏起來的情緒在十三年前的事故後被徹底激發出來。

社會性缺失,逃出人們視野,不斷消耗自身,直到再一再二又再三地被秦恒“撿屍”,他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有可能因為沒錢而餓死。

計劃:在“三十而立”時“三十而亡”。

那位流浪漢誤打誤撞為沒有目標的他樹立了一個目標,並且因為不存在其他幹擾項,導致“三十”這個數字在腦海裏格外顯眼,一旦留意到便永遠無法忽視,除此之外,它還總會在最安寧閑暇的時刻蹦出來擾人心神,直到被人認可方才平息。

不得不承認,定下計劃後內心的確多了幾分安定。

再加上柳燼、夏洛、秦恒,這為數不多的三位熟人對自己實在很好,好到總會讓他想起從前……所以漸漸的,在計劃達成之前也莫名其妙開始考慮省錢問題,以免出現意外將那三個家夥嚇到。

畢竟,辜負別人永遠比辜負自己更令他難以接受。

後來精打細算的生活形成慣性,縱使長途旅行的承諾以及旁邊站著的那位不斷強調自己有錢的明星旅伴都幫助他做出改變,但所有改變都講究循序漸進。

心理層面努力脫離來自那間小小書店與局促生活的窠臼,程度多少到底還是有限的。

穿梭在貨架中,商場的每個角落都能被廣播裏靈動可愛的節慶兒歌感染,耳邊車輪與包裝袋的摩擦聲都隨著一起歡脫起來,柳燼在聽到路人提及牛肝菌煲湯味道會更鮮美後當即調轉車頭並十分自然走到後一排為已經滿載的購物車添上一桶“Porcini Mushroom”。

宋不周能做的也只是無奈指向架子示意他再拿一桶。

“第二份六折。”

-

人們常說超市是生活樂園,逛超市是緩解焦慮的良藥。這很難理解,人為什麽會在一堆明碼標價的商品與熙熙攘攘的人群裏感覺到幸福呢。

宋不周認為自己是習慣了一個人在塞佛集市裏遮遮掩掩買東西,總下意識覺得有人盯著自己竊竊私語當然不會幸福,同樣的感受明星先生也曾提到過,所以早上他才會說出他們逛超市都怕被人認出來的話。不過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位優雅藝術家的適應調整能力比自己強大得不是一點半點。

“感覺把你丟到任何地方都能生存得很好。”

柳燼還沈浸在收割的快樂裏,彎著眼睛說:“當然,這點能力都沒有的話,還怎麽當好賢內助。看看這個,喜歡藍莓味還是巧克力。”

“巧克力,”宋不周已經進入聽到這類發言能面不改色的階段,伸長手臂將車裏物品重新擺放騰出空間,但想來想去還是沒忍住吐槽,“夏洛,我得說說他了。”

那家夥不好好談自己的戀愛,老在別人面前玩什麽大師扮演游戲。

“真不知道你們是怎麽熟起來的。”想來想去只可能是自己住院的那次,這三個人不會趁自己昏迷徹夜交心暢談了吧。

“吃醋了?”柳燼試探地問道。

“拜托,都可以說是看他長大的了。”

“那我呢?”

“你也差不……”宋不周手裏的動作停頓,突然反應過來擡頭看了他好一會兒,“你在吃哪門子醋?”

廣播打斷對話。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同時右轉,買了瓶白醋。

大平層設計的綜合性超市空間開闊,據說之前總被評價為土地利用率低下和貨物不全,想必已經改良了許多,現在商品陳列琳瑯滿目,蔬菜瓜果堆積得錯落有致,還有數不過來的精包裝酒水以及比頭還大的感恩節火雞,帶給人們滿滿當當的生活氣息。

寬敞的過道中央還另外開辟出一塊長方形區域擺滿品種不同的鮮花,像柔和溫馨的彩霞落在地面飄散出似有若無的清淡香味,彩霞後面的兩位工作人員正登上梯子為覆活節掛起兔子氣球裝飾,而旁邊已經立起來的告示牌上用橙色熒光筆清楚介紹了尋找彩蛋游戲。

不同彩蛋對應不同獎品,在幾乎多半人為自己的選擇說出理由的時候,柳燼每次都會詢問身旁人的意見,只要得到"隨便"的答案就索性全都不要。

“柳燼,你沒有喜好嗎?”

宋不周隨口一問,心想之前可沒看出來這家夥是沒主見的性格,而且總這樣的話他感覺他們之間的了解都是單向的,很不妙。

認真計算車內商品還有無遺漏的柳燼笑著回答:“我的喜好,從一而終。”

受不了肉麻。

“不是,不是這個,我的意思是你喜歡的口味或者你喜歡的顏色。”

柳燼裝模作樣思考幾秒,註意力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引,然後從架子後面取出一顆橘色彩蛋遞到他手心:“和你喜歡的一樣。”

“嗯。”宋不周不信。

“真的。”

“哦。”

不知道是不是在娛樂圈混久了,再簡單的問題到明星嘴裏也能繞好幾圈。

宋不周和那些帶著任務的記者不同,他很少追問,聽到這犯規的答案也只能選擇繼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頷首敷衍一句:“好吧。”

閑聊的功夫,柳燼已經帶路到超市烘培區,奶油小麥的香膩味道沁入鼻腔,堿水面包,吐司,海苔肉松,各式糕點應有盡有。

旁邊的宣傳海報上標明如果想買到新鮮出爐的可到窗口前直接和蛋糕師傅說,稍作等待就可以拿到。柳燼走到推拉窗前擡手輕輕敲了兩下,結果在聽到腳步聲靠近的同時還聽到一句熟悉的回應聲。

是副業很多的利維。

對方看到顧客是他們之後先是驚訝,很快用眼神上下打量,嘴角咧開一個明顯的弧度,手指不太規矩地在兩人之間左右擺動。

“你們知道這樣真的很像新婚夫夫。”

“……”

宋不周全當沒聽見,推著購物車走到旁邊神游,在糾結左手和右手兩塊面包哪個看上去更好吃的時候也不受控制地低頭審視了幾秒身上和某人同款的灰色薄羽絨外套。

他很難不懷疑是不是某人故意為之,但後來嫌疑人無辜地搖搖頭,並且捧出精美的包裝盒轉移註意力。

利維副業多是有原因的,有能力有眼色也很有銷售頭腦,剛做好的couple動物款小蛋糕有貓狗和熊兔兩個版本,他擅自作主為那兩位遠道而來的朋友選了前者。

利維原本還有些話想說,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估計早就不存在合適的機會了,況且就算有機會,仔細想想忽然覺得沒什麽好說。

心理活動這樣在雲裏霧裏兜了一大圈,最終清明之後又看到旁邊的同事閃著一雙星星眼準備搭訕,嚇得他趕緊把人拉回安全區,最後臨別時將頭卡在窗口說了三句話。

“等一下。”

“這可是英國最好吃的蝴蝶酥。”

“記得來看演唱會!”

-

倫敦街道色彩斑斕,容納了很多自由靈魂,因此幾乎在任何地方耳邊都有風格迥異的音樂相伴。

他們從英超出來之後以防萬一又去中超買了些料包,最後抱著三大袋子踩著節拍拐過街角的藝術壁畫,柳燼對這裏非常了解,不需要導航協助便能得出比起地鐵反而巴士更方便的結論。

這對於交通工具體驗匱乏的宋不周來說,像小孩子玩游戲解鎖無數副本。

——離開島嶼的郵輪。

——柳明星的商務車。

——橫跨時差的飛機。

——紅色的雙層巴士。

二層前排就座,足以俯視其他車頂的高度中三面視野開闊,只可惜深藍色天空和靚麗燈牌裝飾再怎麽渲染也無法挽救淪落蕭瑟的氣氛。

臨近傍晚氣溫降低,多雨的倫敦又開始突如其來的陣雨,一道一道紛繁砸落在玻璃上留下痕跡。

車廂裏剛剛還有此起彼伏的交流聲,當地人像是早已習慣繼續歡笑閑聊,只有頭頂烏雲的游客還在吐槽晚上的聚會活動又要受天氣影響推遲,蔬果與牛皮紙袋發出窸窣聲音,漸漸的全都沈入安靜,估計都在氤氳水汽裏犯困,當然,也包括宋不周。

車窗觸感寒涼,冰得臉頰發麻這才讓他醒過來換了個方向依靠,右側肩膀的主人明顯僵硬一瞬後不動聲色地挺直。

如果精神好,他還會偷笑旁邊人的表現,但在雙腿發酸的疲憊下還是不由自主犯迷糊。巴士恰好在眼皮眨動時停駐等待紅燈,餘光忽然劃過右側色彩搶眼的櫥窗。

宋不周的世界安靜一瞬,在半思考半放空的狀態下將目光投向那家服裝店展示的某件綠色長裙,大概是最新款,因為旁邊的廣告大屏播放的女模特正是穿著這件裙子如精靈般奔跑在古堡的石子小路上。

音樂和雨落下的聲音正逐漸遠去。

似夢非夢,眼前突然浮現出幾幕從未出現過的畫面。

說“從未出現”倒也不完全對,那些走馬燈碎片偶爾會在色彩不明朗的夢中反覆倒帶播放,只是近來出現的頻率比較低,想不到它竟然會在差點遺忘時強迫重逢,滲入身心,生出自我意識的夢魘當真是惡鬼化身。

它第一視角和第三視角混雜,畫面從極繁到虛無展現嚴重的兩極分化,是足以引起恐慌癥的噩夢。

宋不周看不清自己的臉。

因為總在奔跑。

腳下的路從蜿蜒變得筆直再變回蜿蜒,身體帶領別人或被別人帶領,莫名合身的裙子變幻於白綠之間,周而覆始,像化身為被懲罰的西西佛斯永無盡頭。

他不知道終點在哪裏,因為做主的從來不是自己,身邊的夥伴總會趁畫面失真卡頓時越過自己成為領頭羊,宋不周毫無招架之力不得不被帶動地經過不開燈的房間與一排排書架,最後在建築外,月光下,終於看清躍動耀眼的金發,可當其主人正要轉過頭時畫面卻戛然而止。

倘若一直暫停於此也是不錯的結果。

但事情總不盡人意。

喧囂如潮水褪去,他誤闖進黑白默片的拍攝地,無數雙手在身上拉扯,冷暖交替,莊園主人左手支臉,坐在椅子上正對自己,直到一步步靠近才看清對方眼裏的情緒以及倒映出來的唯一看得出顏色的翡翠長裙。

他總在說問句,像信號不良的覆讀機。

——“不周,要不要留下來?”

宋不周在第三視角說不出話只得替呆楞在原地的那個自己拼命搖頭,收效甚微,他轉過頭難以面對地退回三角暗影中。

記憶裏這個房間縱向狹小很快將退無可退,但在虛幻的夢裏竟然衍生出深不見底的無限空間,在他以為走不出這根本沒有選擇的迷宮時,身後又忽然傳來另一道少年的聲音。

——“不周,我們一起長命百歲吧。”

——“你要在絕望之巔,長命百歲。”

真稀奇,他可是鮮少出現在自己的夢中。

思念和愧疚會讓宋不周做出在思緒朦朧的夢中自以為正確的選擇。繼續在黑洞中尋著聲音的方向前進,人的記憶在某種程度上容易對視覺產生依賴性,可盲人在只具有身體記憶的情況下能夠比常人更準確感知四方。

那麽當自己變成盲人,身體的終點是哪裏。

還沒等思考出問題的結果,答案已經揭曉,陰影消散後面對的是更危險的懸崖。

第三視角轉為第一視角,自己的手被人牽起來,方棄白輕飄飄笑了一下,繼續重覆剛剛那句話。

他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更準確的說是已經在自己的腦海裏長大到三十歲。

作為脫離稚氣的大人自然能讀懂曾經用“覆雜”一概而論的眼神裏暗流湧動的感情,無法招架,心臟酸痛,悄悄地吸了一口氣後僵硬向前邁出半步。

這時候身後慌張踏浪的聲音橫沖直撞,那副啞得不行的嗓子貌似是在嘶喊自己的名字?

只是聽不太清,也記不太清自己的名字究竟是不是那三個字了。

——“宋、不周!”

——“宋不周!!”

-

“宋先生?”

肩膀被人用手心扣緊,宋不周回過神來打了個寒戰,轉頭對上一雙擔心的眼睛以及同夢中如出一轍的金發。

這個夢並非第一次出現,所以暫時能維持如常的平靜,看來他也有“劇拋”的潛質。

車內遲遲沒有回溫,宋不周簡單說了句沒事後一言不發,將頭縮進圍脖,窩在座椅裏繼續閉目養神。

之前常常感嘆宋不周這個人氣質溫順如白貓,但天氣變幻無常,人也不會總是溫吞柔軟,在陰天和玻璃雨滴的映照下,他收不住的陰郁氣場就與之前每次從塞佛島海邊回來後的模樣如出一轍。

更何況“沒事”這兩個字向來不具有信服力。

究竟是什麽東西觸發了要命的後遺癥。柳燼擡起胳膊將人半擁進懷裏,也意料之內沒有遭到拒絕。

不過兩分鐘,在輕輕托住紙袋裏即將掉落的番茄時,他明白了問題的答案。

穿過晃動的樹枝,註視從眼前晃過的無數櫥窗以及當季流行顏色款式,想起自己曾站在青苔書店石階前撕掉的相片,臉上的表情幾乎一點溫度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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