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楚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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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門的世界

“啊啊啊啊啊——!!”

“都別擠!往後!註意安全!”

“來了嗎,哪輛車啊?”

“還能是哪輛,楞著幹什麽快拍呀!”

夜幕被紛繁雜亂的閃光燈點亮,烏泱泱人群聚集在紅毯兩側成為這璀璨壯觀的視覺盛宴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對面被鮮花點綴的陽臺上站著不少貴賓,他們端起精致雞尾酒,駐足觀望,談笑風生。

眾所周知,在電影節期間陸地上有許多道路會實施臨時交通管制,只有相關車輛可自由通行。現在時間已經很晚,手持麥克風、肩扛攝像機一直堅守崗位的媒體們都心知肚明遠處的黑色商務專車只可能是出場順序挪到末尾的那位。

假若此時仍有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左右打聽,便會在這個過程中收到一個幾乎習慣成自然的手勢或眼神。

順著示意的方向望去,原本已經足夠絢麗的中心廣場因新增設的宣傳海報而顯得更加奪目,幾面戶外大屏循環播放的奢侈品代言廣告同樣給足排面。來自世界各地的粉絲都在面對主人公極具性感魅力的眼神攻勢下發出連連驚嘆。

顯然,幾小時前沸沸揚揚的新聞已經在繁華繚亂的沖擊下化為若幹年前不足掛齒的小事。

但互聯網上始終有聰明人會在世人皆醉的時刻反覆咀嚼事務所發布的回應,並且推斷出電影只是個幌子,雙方背地裏一定埋藏著積壓許久的怨念。資方搞手段反被金洲請君入甕,從目前一直未露面且電話持續無法打通的熙壤影業的表現不難猜出,螳螂捕蟬,卻沒料到對方是偽裝後的黃雀,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裏。

在詞條攀升至熱搜前三的過程中,事務所像提前排練好一樣談定開啟公關方案。

First Love電影的編導攝制團隊陣容強大,再加上柳燼身為最具商業價值的演員一貫處事圓滑自然不缺人脈,為劇組介紹更有實力的投資商促成強強聯合不算難事,而自己的空缺也正好方便一直覬覦主演位置的制片方幹兒子借勢上位,最後多方在金洲的一套操作下毫無怨言。為此眼前的電影節活動搖身變為柳燼停工休整之前的最後現身,熱度暴漲,關註度猛升,而本應對熙壤進行強烈反擊的事務所竟然誠意十足地為各家公司發去通稿與感謝禮盒。

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記者們相繼收到上級傳達的暗示。

因此相比於註意力更多集中在“緋聞男友”話題並展開激烈討論的粉絲群體,低頭擡頭間無限刪改問題策劃案的媒體朋友顯得更為焦灼。

三分鐘後,專車停在近處。

大家如豺狼虎豹一擁而上,不等人下車就開始對著窗戶狂按快門。

三五個保鏢緊急辟出安全領域後打開車門,裏面的男人慢條斯理走下來,朝著快要貼到自己臉上的鏡頭露出坦然笑容。

或許是時間倉促的原因,他身穿高定款式最中規中矩的黑色正裝,泛起金色光澤的發型自然隨意,化妝師也只能表示這張混血濃顏的臉只需淡妝便具有足夠張力。

在面對圍城氣勢的記者以及腳下寸步難行的狀況時,柳燼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管理人員疏通圍觀群眾,而這些家夥不願離開還想窺聽有關“放棄出演First Love”以及“熙壤攀咬忘恩負義”的回應,結果等了半天,沒想到聽見的第一句清晰發言竟然與這些毫無關系。

“等等,車裏的是誰?”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所有人註意力都像被吸鐵石影響磁場般奪取大半。車廂內昏暗光線裏坐著一位與經紀人或司機氣質完全不同的人,存在感並不強,只是一旦發現很難再挪開目光。大概造型師也認為這種氣質神奇,於是在下班之前沒忍住為其隨意抓了抓發型,漂亮極了,若不是穿著舒適至上的棉麻衣褲,手抱平板乖乖系著安全帶,同時戴口罩與世隔絕不趁大好機會營業,還真會誤以為是公司新簽約的藝人。

氣氛瞬間凝固。

眾人楞怔在原地,一方面被意料之外的畫面打個措手不及,另一方面又良心未泯怕驚擾熟睡的小動物,尤其是當某位明星的私人手機在“小動物”懷裏亮起的時候,更陷入無法自拔的死寂。

最意外的是,鏡頭還沒來得及調整曝光度轉換目標,車門就已經被輕輕關上。目瞪口呆的記者們這時候才發覺堂堂柳明星竟然一改身份當起了保鏢,而這個保鏢在更多保鏢的維護下向側面走了兩步,手指不明顯地敲了兩下前排車窗向司機示意。

“好啦,是我的單戀對象,”柳燼轉身擋住相機,隨即做了個噤聲手勢,笑著說,“膽子比較小。”

直接坦然,沒有任何故弄玄虛的成分。

人群頓時炸鍋!!

然而載著寶箱的馬車已經利索離開。

信息時代防不勝防,眼疾手快的狗仔專註時效性率先發布四宮格連拍,意料之中點讚評論轉發直線飆升。天時地利人和,這組照片在身旁同行的配合下邊緣處微妙的動感模糊,背景是對面餐廳變幻為淡紫色的霓虹裝飾燈,柳燼擋在千軍萬馬前,反觀車內眉目清雋的少年顯得十分安逸。

朦朧氛圍加上完美構圖,迅速襲卷首頁。

同樣呈現於平板的圖像倒映在灰色車窗上。

商務車的空間很大,而且傾斜座椅貌似比青苔的藤編躺椅更符合人體工程學,全身放松後還能夠仰望以假亂真的星空頂,氛圍太適合發呆,只不過外面流光溢彩的街燈和即使看不清也跟風拍攝的手機閃光實在難以忽視。

司機按照規矩保持絕對安靜,宋不周垂首而坐,點開手機裏的社交媒體,點進熱搜榜,盯著實時熱點像做讀書筆記那樣瀏覽每個詞條內容。

評論區果然沒有想象中的罵戰,只是……

#美麗老婆#

這太超前了。

目光掠過幾篇毫無邏輯的猜測帖,又看到某位熟悉的“Falling into summer”用裝不熟的語氣從他那Gay圈天菜的視角出發天花亂墜誇了一大通,頂到前排被網友瘋狂遞筆尊稱“小夏老師”。宋不周耳廓泛紅,關上不斷彈出新通知的機器,將口罩摘下來胡亂撥了撥頭發,重新戴上框架眼鏡,好像這樣緊繃的神經才松弛下來。

半晌,他睜開眼睛,若有所思。

令人介意的鄭席在這場互聯網宴會像塊砸入湖中的石頭,水紋曇花一現隨後銷聲匿跡,而熙壤方公布的那些所謂的猛料全被不留餘力地一一回應,至於只有他們三人知道的那部分,或許因為不堪入目而成為雙刃武器,缺席太久的他一時也分不清楚那個房間是在當初被毀了個幹凈,還是對方壓根沒有玉石俱焚的魄力。

總之,現在網絡熱議的話題是突然出現的無名氏。

大部分粉絲化身夏洛克猜測這場狂歡為柳燼處心積慮的公開計劃,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是“無名氏”先生自己促成的。

原本下船後有的是機會兵分兩路,可他隨口說想坐一輛車時,對方竟然半秒都沒猶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期待已久。

宋不周也讀不懂自己這麽做的原因,但在後視鏡中瞥見越來越遠的霧蒙蒙的海面時,他想,或許方才在船上只是假裝冷靜,壓在心上的石頭可以習慣也可以忽視,但它不可能被徹底挪開甚至徹底消失,眼下若出現任何不良反應,卑劣的膽小鬼都有機會找到後悔的借口。

現在真的束手無策了。

好在經過塞佛島的磨練,能對這些突如其來的關註保持格外穩定的心態。

車向右轉時,宋不周順勢掃了一眼遠處浩浩湯湯的紅毯,下意識皺眉躲避的反應讓他恍然聯想到柳燼在面對密集至此的快門閃光燈時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以毒攻毒,拗直作曲。

擁有較為完整回憶的那個人理應對類似場面存在更嚴重的心理陰影,他相信這無數目光審視每分每秒都足以將人變回沈浸在痛苦中的男孩,深入骨髓,哪怕刮骨療毒都做不到從容不眨眼的程度,究竟經歷了什麽又帶著何種心情才能出道多年,在待人接物方面從未失態。

宋不周想起自己遇到過的另一位如此埋頭於事業的人,秦恒,無需過度探究緣由,因親人而燃起的執念已經具有充分說服力。

可柳燼奮不顧身走到大眾面前的行為還是令人摸不著頭腦,按理說即使壓迫到需要心理治療都依舊堅持的話應該是……真的深深熱愛吧,現在卻要拋下一切長途旅行,實在邏輯不通。

車輛顛簸,他佝起來的身體也隨之晃動了一下,從局限的困惑中抽離出來。

事實上作為一個遠古人類,宋不周有太多不理解的事情,除了感慨人在擅長領域很有魅力之外,還要承受擔心、困惑、暈車以及因外界眼花繚亂導致的佛羅倫薩綜合征,分分鐘化身為最狼狽的矛盾體。

——太弱了。

不過神奇的是,比起躲回書店搭建書堆自我消解,他此刻沒什麽表情,貌似在心裏認準某個時代已經過去,只能不得要領地朝前摸索。

估計這全部源自於某位21歲少年給予的安全感。

宋不周認為,或許自己也該做些努力。

從最簡單的信任與說話算話開始,讀過的書在眼前翻開助力,弗洛伊德講旅行在夢裏象征著死亡,那麽這場放縱時間與夢無異,最後的走馬燈也能好看些。

仿徨不定的因素被簡化許多。

想明白之後,宋不周調整呼吸,撕開提前準備好的薄荷糖放入口中,清清涼涼的感覺快速融進身體,半晌,心跳終於趨於穩定,他緩緩擡起眼皮觀摩窗外新世界。

覆古與商業融為一體的道路兩側被電影節官方拉起防護欄,但這並不妨礙人們深夜漫步享受生活,路過塗鴉墻壁時駐足欣賞街頭藝人投入地架子鼓表演,他會對靠近給予金幣鼓勵的游客回報開朗的笑容,一曲結束之後鼓手可以掛個中場休息的牌子溜去轉角玫瑰咖啡店悠哉悠哉品嘗新款拿鐵,再坐在臺階上對旁邊十年如一日火爆的面包店嘖嘖稱嘆,這個時間點依舊有喜歡熬夜的小少年買最後一波蝴蝶酥繞路狂奔,空氣裏被帶起一陣奶油泡芙的味道,而始作俑者早已順著鵝卵石小巷跑回紫粉色房子。

鼓手點燃一根煙,心滿意足回到崗位繼續奏樂,多家平日互奪生意的酒吧此時暈頭轉向敵我不分,露天領域連成一整片自助區,侍者端來花式酒水,繽紛水果,客人們穿戴各類新奇的亮片服飾隨著鼓聲群魔亂舞,兩個看樣子喝到六親不認的家夥經過電話亭後一胳膊撈起裏面的落魄流浪漢嚷著不醉不歸。這氛圍,夏洛來了都屬於老實孩子。

“先生……”

“先生?”

親臨其中,視覺暫留效應一波又一波,宋不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滑下車的,接觸到外界新鮮空氣的瞬間嘈雜聲也一並湧進耳膜,顧頭不顧尾,甚至期間一度懷疑自己的腳還在地面上嗎?

邁入擁擠的後門,三五個傘左右遮擋保護,像個蚌。

走上全透明的電梯,光暈流動,像海鮮市場的水箱。

經過掛滿藝術海報及名人肖像畫的走廊,像萬花筒。

-

天生溫暾的宋不周一路上盡力消化,冷靜下來時已經坐在寬敞的休息室裏楞了三分鐘。

桌面上擺著兩盤點心和茶水,壁燈由亮白色變幻為暖黃色,他深呼出一口氣,摘下口罩和眼鏡,又喝了點水,這一天從狂奔到坐船實在極限,沒力氣繼續探索未知地界,既來之則安之。

上身後靠,閉目養神。

——失敗。

身體很累,可意識活躍到閉不上眼睛。

宋不周抓了抓頭發,心想毀滅吧。拿起遙控器和過於貼心擺在旁邊的說明書,打開電視直播後調低音量。畫面俊男美女過去就過去了,記不清長相,直到某人的笑容出現才跟著那急於靠近的鏡頭一同聚焦。

他的肩膀上不小心粘住一張蝴蝶亮片。

“您今天狀態很好。”記者道。

柳燼雙手合十,笑了笑說:“謝謝,暗戀的人來了現場,可能有些激動吧。”

記者打趣道:“暗戀很辛苦吧。”

“比較覆雜,但我樂在其中。”

“這位的存在自您出道以來備受關註,為什麽偏偏選在今天公之於眾呢?”

“早就不是什麽秘密了,這樣對其他藝人也有好處不是嗎。”

“看來是順其自然的結果。”

“嗯哼。”

“大家還都在猜測是刻意為之。”

“為什麽?”

“關註度最高的活動上公開對方的存在,占有欲也是愛情的一種體現嘛。”

“是嗎,”柳燼思忖片刻,擡頭的瞬間彎起眼睛,“這麽一說,我好像更幸福了。”

“在看什麽?”有人從背後靠近。

宋不周嚇了一跳,馬上起身,怪就怪墨菲定律作祟,整個人再鎮定還是因體位性低血壓而頭暈目眩彎腰扶住沙發背。

“抱歉,我看敲門沒有回應還以為你睡著了,”男人走到茶幾前,看了眼屏幕上正在回答問題的自家藝人,目光轉向身旁的人,“你好啊不周,自我介紹一下,金洲社長,金聿。”說完還慣性伸手,又反應過來現在並非商業洽談,舉足無措了一下。

網絡和采訪中被頻頻提及的角色反而心思單純,宋不周輕輕地握住對方的手,然後讓出單人沙發的位置,雖然從未正面打過交道,但在交集那裏聽到過不少故事也不算陌生,甚至了解一些對方的性格和喜好。他想沒必要緊張兮兮的,難不成還真像見家長似的尷尬嗎?

金聿笑著坐下,將空調溫度升高了兩度:“今天還真是兵荒馬亂。”

電視裏的喧嘩和他平靜的語調格格不入,看不出半點著急,自然也沒有責怪的意味。旁人或許會以為是在說電影節的籌備,可他們都知道遠不止於此。

宋不周點頭:“是啊。”

“對了,”金社長開始沒話找話,“你的身體好些了嗎?”沒記錯的話前兩天還在住院。

宋不周繼續乖巧點頭:“已經沒事了,不必擔心。”

“估計還得半小時才能結束,”金聿看向手腕的手表,“你可以先回酒店休息,在旁邊距離不遠。”

“沒關系,就在這等他吧,”宋不周揉了揉眼睛,實話實說,“的確很累,但也睡不著。”

“信息過載,不能更感同身受了,我第一次出活動也這樣,”金聿拿著遙控器,換了個頻道,“直播念讚助沒什麽意思,你可以觀影,放松助眠。”

宋不周其實更想看采訪,但那樣可能會精神抖擻徹夜無眠,對他的身體來說損害太大,秦醫生一直以來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效,他開始覺得助眠電影是更好的選擇。

屏幕上《The Truman Show(楚門的世界)》已經播到接近尾聲。

十分經典的電影,他聽說過但一直沒有機會完整欣賞,現在調動碎片回憶才勉強接得上劇情。片子的主人公同樣生活在一座島上,這更容易讓他產生興趣,而且楚門對坐船的恐懼看上去比方棄白還嚴重。

不過這涉及到一個命題,一輩子呆在虛構的完美生活中真的難以接受嗎?

宋不周覺得自己可能屬於少數派,貿然發言會被強烈反駁,況且身旁的長輩並不適合展開辯論,於是只好暫時將想法放在心裏。

“這個片子啊,柳燼很喜歡,”金聿看著屏幕上正在控訴節目導演的西爾維亞,“刷了很多遍,後來只看結局。”

宋不周端起水杯,頓在半空:“結局?”隨後很快想通,肯定地點點頭,“也是,人心所向,觀眾都喜歡擁有積極力量的主角沖破牢籠。”

“不是這個意思,他那段時間把所有關於島嶼的電影和紀錄片都看了。”

“啊……”

宋不周現在懂了,原來根本沒在聊電影,他低頭搓了搓手沒再接話。

房間逐漸暖和起來,金聿看著旁邊不知道在動什麽小腦筋的人眨了眨眼睛,

即使在遍地女媧畢設的娛樂圈混了這麽多年,還是會被眼前這個幹幹凈凈溫和至極的孩子吸引,知道真實年齡的時候,以火眼金睛自居的社長一口水嗆三次,要不是柳燼,他高低努努力帶著新藝人整頓圈內審美。

不同於當紅小鮮肉的美艷,他身形瘦薄,穿衣風格慵懶散漫,看上去倒是非常適合宅在林間小屋聽雨品茶,微長的黑色頭發隨意搭在頸後,氣質俊逸,盛滿澄澈湖水的眼睛總會在說話時專註直視對方,仿佛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產生波瀾,無論多焦躁的人坐在旁邊都會變得平心靜氣。

可這樣的人此時此刻好像有些緊張,為什麽呢,明明一開始見面閑聊的時候並沒有。

“你好不容易出島,他和我說定好了長途旅行……”

“如果有工作計劃,”宋不周一鼓作氣,做好思想活動後語氣堅定,“請盡量協調,他新年之前會回來的。”

金聿恍然大悟,沒忍住笑了兩聲:“不要誤會,我非常支持你們,柳燼這麽多年的積累可都是為了現在。”

宋不周無法理解,垂眸小聲念道:“他真是個誇張的人。”

“誰說不是,”金聿發現玻璃杯裏只有檸檬水,左顧右盼在櫃子上找到咖啡機,起身走過去,“剛出道的時候因為年齡限制,拍攝周期都比較短,他不做篩選照單全收,完全不留休息時間,公司裏的人每次看著行程單都會說太誇張了。”

“為什麽……”在這份工作上拼盡全力?

不管這後半句話是為什麽,金聿倒好咖啡粉,用三個字回應:“因為你。”然後又在倒水的時候補充道,“那小子美其名曰命運的安排。”

“哦。”

宋不周故作平靜地抽出兩張紙,指了指桌面好意提醒:“咖啡灑出來了。”

-

命運的安排……嗎?

東野圭吾認為生命中全部偶然都是命中註定,村上春樹也說過命運是在事後回顧的東西,不是事先知道的事情。

所以人們在回顧時往往會驚嘆上帝真的沒有安排劇本嗎?

我們真的不是一個又一個楚門嗎?

一念起萬物生,8歲的柳燼跑出莊園後沒有更進一步不計後果地追隨蝴蝶仙子坐船離開,他知道事情不可能這麽簡單,需要解決的事情有太多,不然便會跟早前無數次“越獄”的結果一樣。

但同時他更清楚自己是個毫無內驅力的人,為了避免渾渾噩噩度過餘生,在有限的時間裏盡量挖掘屬於自己的未來方向變成重中之重。

街邊24小時營業的酒吧傳出Running Up That Hill的純伴奏曲調,他們為躲避圍追堵截的家仆只好先藏身在最繁華地段的一個狹窄巷子裏,很明顯宋不周非常擔心男孩受到驚嚇而害怕,因此也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一大堆話企圖緩解氣氛。

卻沒想到隨性的發言成為了男孩未來十三年人生的指南針,就算說話者已經忘得一幹二凈,那一幀幀燈紅酒綠的倒影還是會在男孩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在腦海中反覆回放。

“夢想?一定要說的話變成有錢人吧,我的意思是比鄭先生正常一些的有錢人。”

“為什麽?嗯……有錢就可以讓在乎的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而且會被很多人喜歡,你或許不清楚,其實我實在算不上討人喜歡。”

“舉例?舉例的話……比如那個廣告牌上的明星,大概全世界的人都喜歡他吧,真令人羨慕。”

小柳燼豁然開朗。

“哥哥。”

“嗯?”

“我去引開他們,你快跑。”

“你真以為是演員在演戲……餵,來真的啊?”

宋不周一時間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但還是沒有放縱小男孩的個人英雄主義,帶著他順利跑到碼頭,不過臨上船的時候還是疏忽大意了,再回頭,身後的人已經不見蹤影。

他想不出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麽好辦法,最壞的結果就是被抓回去接受懲罰,可最後一班船已經離岸,自己人微力薄只能回去思考出更為周全的計劃,下次再來陸地重新找機會。

卻沒想到一個念想邁入兩個誤區。

一是,鄭席很好解決,和敵人的敵人們成為朋友便能撐一撐。不過身無分文的男孩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成長為足以保護蝴蝶仙子的人,這才是最艱難的事情。

柳燼和熙壤在周旋中過了一年,某天夜裏一籌莫展的即將倒閉的娛樂公司社長在酒吧爛醉如泥,眼睜睜看著長相如洋娃娃般的男孩被老板壓榨到躲進自己的桌子下,商人思維極速轉動,遞出名片後意外順利地達成合作意向。男孩的要求不多,只需要一年時間。

二是,宋不周再也沒有找到機會重返陸地。

那日他坐船回去後得知方棄白墜崖的消息,幾乎花光了力氣跑到醫院,迎接他的是千夫所指,分崩離析,墮入深淵。

後來獨自搬到無人問津的青苔書店。漫長且黑暗的高中生活在日覆一日的麻木中度過,身上“厄運”的烙印越來越刺痛。直到十七歲那年,鄰居阿姨重病住院,他每天的生活才多了不少事情可做,像是真的有雙魔鬼之手攪弄風雲,人生的惡性循環越掙紮陷得越深,宋不周盡全力照顧還是沒有等來奇跡。

成人的前一天,阿姨病逝。

精神寄托最終只剩下一處無生命體書店,早就千瘡百孔的內心世界失去地基轟然倒塌,諷刺的是,在已經不能更糟糕的時候,投海自殺反而被塞佛島上另一位飽受嫌棄的流浪漢救起。

他高燒不斷,失去碎片記憶,恢覆神智的時候是十八歲成年的第一天。

陸地娛樂產業飛速發展,港口也在不斷更新換代,世界變得越來越好,只有青苔老板停滯不前。

流浪漢的“三十而亡”建議實在太難。

24歲的宋不周實在撐不下去走到海邊,或許倒黴的人總會受到世界的無限阻攔,當天暴雨預警封鎖沙灘還有負責人員輪番站崗,為了不給無關人員添麻煩,他只好打道回府。

一個小時之後,自殺失敗者遇到前來拍攝雜志空隙站在書店屋檐下躲雨的柳燼。

日思夜想的人當然一眼認出對方身份,也敏銳感覺出記憶受損的問題。回到陸地之後,破天荒終於肯接受心理醫生的介入,同時用了一系列手段,但除了兩人變成床伴關系之外……全部失敗。

醫生:“假如他永遠都想不起來。”

柳燼:“無所謂,但我要他愛自己。”

走九十九步之後見到對方依舊站在原地,他會毫不猶豫直接走滿一百步。耐心等待對方真心實意陪自己再走一百步回到原點。

當然如果答應長途旅行,就相當於兩人即將共同走過無數個一百步,程度不言而喻。

-

“我沒想到你這麽喜歡他。”金社長忽略某個氣喘籲籲跑進屋又慌忙放輕腳步的家夥,邊品嘗咖啡邊得出結論。

“我也沒想到。”宋不周淡淡一笑,喝了口酸澀的檸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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