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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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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我們家窯口最特別的便是這紫金土,只有這一帶才有,也只有這種紫金土燒出來的胎能有紫口。”

長風帶著妙清進了庫房,說起自家瓷器來,他便是滔滔不絕。

“你再看我們家瓷器的底足,這也是我們家瓷器的特色,它是露胎的,故而呈現這鐵一般的顏色,被稱作‘鐵足’。”

“還有,你看這個瓶子,這上面的裝飾便是開片。”

“這個筆洗怎麽沒有鐵足?”妙清湊近了觀察後,問道。

“這個我們用了立燒,不用刮釉,如果是墊燒的,必須刮釉,便有了鐵足。一般像瓶子這種立件,就要墊燒了,不然立燒撐不住。”

“原來如此!”

兩人正聊得興致勃勃,一個小童火急火燎地跑過來。

“公子,門外有人來報,說是有要緊的消息要和宋公子說。”

長風皺了皺眉頭,道:“報與長林了嗎?”

“二公子今日出去了,這才來此稟報公子的。”

“那便放那人進來吧,再去報宋公子知道。”

小童應了,退了出去。

妙清一旁立住,她總覺得今日要出大事,不由得攥緊了阿諾的手。

一時間,妙清也沒了心思,長風又介紹了幾件器物,兩人便出了庫房,剛走到前廳,便見子晝行色匆匆往外走。

“子晝,得著消息了嗎?”長風道。

子晝一個勁兒往前走,並未註意到妙清和長風,長風打了招呼,他才回過神來。

“得著了,你今日見到承簡了嗎?”

“今早便沒有見到他了,可能是出門了吧。”

“好。”

見子晝一臉焦急,妙清便問道:“是出了什麽事了嗎?”

子晝額頭沁出些汗珠來,回道:“嗯,汴京出了些事,我要和承簡商量商量。”

見子晝並沒有如實相告的意思,妙清便也沒有再問,只安慰道:“子晝你也別急,這會子承簡不在,便稍等等,既然當下也無法做什麽,便也不要徒增煩惱。”

“這煩惱怕是……”

“子晝!”

此時承簡剛巧從外面回來,一瞧便是跑著來的,剛入夏,跑得是滿頭大汗了。

“承簡!走,去我屋裏。”

兩人也不管妙清和長風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徑直往內院走去。

到了子晝屋裏,他反鎖上門,等了一小會兒,拉著承簡坐下,便開門見山道:“你聽說了?”

“是,我一早出去便為這事兒,我的人一早就帶來消息了。”

“我這邊也是,比你的慢些,是府裏人帶來的消息,那我們說得應當是一件事了。”

“沒錯。你怎麽想的?”

“我……”

“我要聽聽你的真實想法。”承簡說得堅定。

“若說我的真實想法,我是不願回去的,既然他們都看著我鬧笑話,我也不想再見著他們,我也和妙清商量了,我……我打算和她一起,遍游大江南北。”

“這便是你的決定?”

“你怎麽看?現在回去有什麽意思,就是推上了九五之尊,樓皇後也不會放任權力偏向一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兒子的。”

“那你就打算一走了之了?”

“我實在厭棄了這些事,這幾年反反覆覆,我就像砧板上的魚,魚鱗都被他們刮掉了幾層了。我便放棄這皇位,他們便不能再逼我了,讓他們爭去吧。”

“子晝,你以為你放棄了,就能自由了嗎?”

“我都退出了,還不能……”

子晝突然反應過來,明白了承簡的話中深意。

“可我都和妙清說好了,你知道的,我喜歡她,若我回去,我們就……再也不可能了,你也知道,樓皇後一直想撮合我和她那個義女……”

“你要想清楚,你是選哪個。如果在婚姻這件事上,你選了妙清,你就要放棄皇位,而放棄了皇位,便又回到了那個問題上,你能自由嗎?甚而,你能安全嗎?那麽妙清可以平安嗎?”

“我……”

“我知道你很累,但是你的身份擺在這裏,很多東西,你要的自由,必要舍棄了,若你拖拉著不願決斷,受累的會是你身邊最親近的人,你想過骨肉殘殺的情景嗎?”

“我已是明白過來了,不過是不願意舍掉……”

“不舍也要舍,難道你要一輩子帶著妙清躲躲藏藏嗎?這人生未必是妙清想要的,甚至也不是你想要的,你想過嗎?一直擔驚受怕的日子,你們能過多久?等到那時候,你們還能如今日這般對待彼此嗎?”

“我知道了,讓我冷靜想想。”

“你要盡快決斷,皇帝陛下已經不行了,如果決定了,我們一定要在陛下薨逝之前趕回去,一則你一定要過繼過去的,兒子在老子臨終前都不盡孝,這說不過去,二則也要防著事情生變,你那個大哥不是個多安分的主兒,樓皇後也未必沒有其他候選。”

“嗯,我明白。”

午後,子晝便將自己關在房中,至晚間才出門,未用晚膳便又去了妙清那兒。

妙清的屋子在整個宅子的東北角,屋後便是一片竹林,最是靜謐,此時若從外面瞧過去,也是風平浪靜的,只是從窗中映照著搖曳的燭光,能看出些許不寧靜來。

“妙清?”子晝叩響了妙清的屋門。

屋子就地取材,是木結構的,門拉開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進來吧。”開門的不是阿諾,卻是妙清。

子晝走進去,問道:“阿諾呢?”

“我喚她出去了。”

子晝沈默了半晌,輕輕笑道:“你果然聰明。”

“並不是聰明,只是近日我心中總是不安,今日的情形我見了,這預感越發強烈。”

子晝不知如何開口,只站住,瞧著妙清。

“你一直這樣盯著我,可不好。”

“我想記著你。”

“你要走了,是嗎?”

“我要離開一陣子。”

“你還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

“我可以去找你嗎?”

“我不知道。”

妙清有些惱了。

“那麽有什麽是你知道的呢?”

“是啊,回汴京,我便再無回頭路了,前面是什麽,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你覺得我會是個好皇帝嗎?”

“什麽是好皇帝呢?你想過嗎?”

“那麽我配做皇帝嗎?”

“有什麽配不配的,不都是做了之後,大臣們史家們再想淵源嗎?”

“哈哈哈哈,你說的對。”

子晝又道:“妙清,你知道嗎?我很害怕。如果放在幾年前,我會覺得這是天命,可如今我很擔心,我不過是一枚棋子,這大周朝需要一枚看起來還不錯的棋子,我便被選中了。”

“不要想這些,你只問問自己的心,你想做嗎?”

“我怕我不夠好。”

“那便是想做。”

“也許是吧,我想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是有能力的,這個位子就該是我的,必須是我的。”

妙清聽了,沒有接話。

“你覺得我很可笑嗎?是不是不自量力?”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不需要證明這些,而應當真心為著大周朝好,為著你的子民好。”

“你覺得仁孝皇帝如何?”

“我沒有資格評價皇帝陛下。”

“你在與我客套?”

“那麽你想要什麽答案呢?”

“哈哈哈是啊,我想要什麽答案,不過是想尋點安慰罷了。”

“對啊,子晝,我以為你應當遵從自己的心,如果你的心告訴你,選擇回去你在當下不會遺憾,那麽便如此選擇吧。”

“你不恨我嗎?”

“恨你?怎麽會呢?如果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會替你高興。這些日子以來,你郁郁寡歡,不就是因為受人擺布,無法按自己的意思來嗎?這次便是你可以自己選擇的好機會。”

“那你……”

“你不用為我想,這完全是你的人生選擇,而我並不需要一個心中有猶豫的人陪著我,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了,你便會怪我。可這與我有什麽關系,你有完全的選擇的權利。”

“你不難過?”

“你向我求證這個,也並不會改變什麽。”

子晝心中有一股氣,想發出來又沒處可發,憋得緊。

妙清見子晝萎靡下去的樣子,也心軟了下來。

“哎,我明白你不過想要一句,‘你可以,我支持你’,可是我做不到,這個決定沒有人會替你做,我也不會哭著求你留下來,你知道的,我不是那樣的人,今天若換作是我,我也會跟著我的心走,人這一輩子有多少個日夜,如果活得不盡興又有什麽意思?”

妙清繼續道:“若說我,自然我是難過的,可是也並非到了非你不可的地步,我很喜歡與你相處,可是我們還沒有開始好好相處不是嗎?”

“我以為我們是知己。”子晝喃喃道。

“若不是知己,我也不會說今日這話了……正是了解你,我才……”

“妙清,等我……”

妙清打斷了子晝的話,道:“這話莫要說了,我一個商賈人家的女子,怎可能進宮?再者,我連我那個大家族都無法忍受,如何受得了那深宮高墻呢。”

子晝咬著牙,垂下了手。

“子晝,你會是個好皇帝的,不要再猶豫了,我無法陪你繼續走下去了,可你還有承簡,他會幫助你的。”

子晝忽而癱坐在地上,沈默不言。

妙清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本能讓她也蹲下,輕輕抱過子晝。

再後來,子晝竟睡了過去,妙清細細端詳,少年現今長成了青年男子,原先的團團臉變得有了棱角,再細看眉眼,什麽也沒變,可什麽也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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