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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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德存自然不知道沈氏和李氏怎麽又好得一個人兒似的,他看到的只是自己夫人不再和自己聊那些風花雪月之事,每天恭恭敬敬給老爺太太請安,回到小山軒就勸他看看書,或是叫鮑師傅過來,和他一起溫書,就算是一起讀書,她也不再講自己的見解了,只是在一旁端茶送水,和李氏一起準備自己和鮑師傅的中飯。

德存很難受,他好不容易在婚姻這件事上遂了心願,遇上一個神仙似的妻子,可現在沈氏竟像叫人奪了魂魄,他身邊再多一個老爺太太那樣的人,有什麽意思!德存多次和沈氏溝通,軟的、硬的都試了,沈氏只一味勸他,荒唐過一陣,也就夠了。

“你說等我考中了,咱倆就離開這裏,可還算數?”

“這都是後話,總得先考中不是?”

“你到底不願意了,不知太太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真沒意思!”德存既失望又絕望,只不知還能怎麽辦,想做些什麽,又怕驚到沈氏的胎,便只得耐下性子讀起聖賢書來。

本來日子如此安安靜靜地過去也沒什麽,可沈氏懷胎三個月上下的時候,竟滑了胎,沈氏傷心不能自已,汪老爺子和龐太太見沈氏如此,又是頭胎,也不好說重了,只挑放寬心的話語來勸慰,可這終是給這個家籠上了一層陰影。

德存和李氏更是寸步不離地照顧著,就怕沈氏也存了尋短見的心思,不過好在沈氏還年輕,身體在細心調理下漸漸恢覆了。只是從此沈氏就越發沈靜了,雖未出生,可這個孩子好像成了一個心結。

此後一年間沈氏的肚子都沒有什麽動靜,汪家也請著最好的醫生給號了脈開了藥,龐太太見毫無成效,漸漸生出微詞來,繼而明裏暗裏勸著德存納妾,沈氏自是更憂傷,不是為納妾,倒是漸漸嫌棄自己不中用,只李氏每日開導安慰她,德存見沈氏如此,也小心翼翼陪著,沈氏勸他去看書,他也得了聖旨似的,一點不敢惱著她。

直到第三年年初,沈氏才再次有孕,算著日子,正是德存秋試之時,將誕下麟兒,家中龐太太、汪老爺子皆高興異常,覺得這是好兆頭,指不定這次秋試也有喜訊,到時候雙喜臨門,豈不美哉?

德存秋試完了,回來趕上孩子降生,正是個大胖小子,雖說這次德存仍是顆粒無收,但考場失利之痛早被這嫡長孫的誕生沖走了。可沒成想,汪家歡歡喜喜給孩子辦完滿月酒,沒幾天孩子就突發高燒、渾身抽搐,一個晚間就走了。

一時間,整個汪家沒人敢大聲喘氣,汪老爺子大發雷霆,龐太太哭天搶地,照顧孩子的奶娘立刻就發賣了出去。沈氏每天坐在床上,吃飯只吃一口,也不落淚,只盯著孩子的小毯子發呆。

直到孩子下了葬,沈氏像是了斷了一份情緣,拉著李氏徹夜談話,三天後,李青桐成了李姨娘。

沈氏本已不再奢望有個自己的親生孩子了,汪家長輩見她松了口,主動給德存納了妾,也沒有再苛責,只等著李氏早日生個兒子,過繼到沈氏名下,也算了了汪家後繼無人之憂。

要說李氏,本就性格嚴肅,德存見了並不十分歡喜,一個星期也只一兩晚宿在李氏屋子裏,其他時間還是守著沈氏,沈氏好言相勸,才轉去李氏那兒,李氏也不惱,德存過來就好茶好水伺候,不來就自己做做針線早早歇了。

如此幾個月過去,便有人說沈氏並非真心為著汪家子嗣,不然怎麽大爺還是在她屋子的次數多,故而沈氏越發消沈,也總趕著德存去李氏那兒。德存面對著形容枯槁的沈氏,對自己敬而遠之的李氏,只能說是意興闌珊,越來越多的時間裏,德存選擇呆在書房。

可誰也未曾想到,沈氏居然又有了身孕,她叫來李氏,道:“本以為我已是不能再有孕了,現如今竟又有了,可是這次,我料想定是保不住的。”

“小姐,您別這麽想,太消極了些。”

“我知道,我都懷了兩次了,我清楚得很,只怕這次不止孩子保不住,我也……”沈氏嘆了口氣,語氣中並無波瀾。

“小姐!不可!千萬不可這麽想,這些年,您就是壓力過大,全家都盯著您的肚子,沒懷上,那群人背地裏要嚼舌根,懷上了,那群人也要拿那種探究的眼神看著,都是些沒人性的!您放寬心,這胎保不住也不值什麽。”

“你以後跟著姑爺,要好好的,我知道你並沒有把心思用在姑爺身上,可你已是這家裏的姨娘了,也總得要有個依傍……”

“小姐!青桐知道,青桐再不那樣了,一定好好伺候姑爺,小姐您別灰心,這胎沒了,還有青桐,我皮實,將來我的孩子就是小姐的……”李氏聽到自家小姐說出遺言般的話來,又心焦又心傷,饒是再克制的人,也流下淚來。

沈氏只搖搖頭,並不言語。果然,這個胎兒在沈氏腹中未滿二個月,就掉了。這次竟是丫鬟發現沈氏落了紅,德存、龐太太才知道她又曾懷上過,故而這次小產家裏並沒幾個人知道,沒半年的功夫,那個丫鬟也被打發走了。

這次失去孩子後,沈氏身體已是難以為繼了,李氏每日在身邊伺候著,也不敢流露哀傷,只在一個人時偷偷抹淚。

龐太太知道沈氏這次小產,以後怕是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於是緊趕著催德存多去李氏屋子裏,可德存這時候哪有心思想著那事兒,這邊是病得不行的沈氏,那邊是急著抱孫子的龐氏,德存覺得自己在這個家簡直待不下去,便推說再過幾年他就三十而立了,後年的科舉自己志在必得,家裏鬧得不得安寧,自己要去書院念書去。沈氏聽後又是一番自責,汪老爺子見家下是雞飛狗跳,便同意了。

德存走後,沈氏竟有些好轉,不知是否是想通了、看開了,還是回光返照,總之和李氏每日作伴,除了請安,其他時間就是看書、畫畫,李氏在一邊陪著做針線,累了就睡,餓了就吃,漸漸身體倒養了起來。德存是夏天走的,秋天便回來了一趟,看沈氏有所好轉,心下安定了些,過了段時間便又離開了,再接下來就有了妙清。

滿府見大爺這房裏總算過得有些樣子了,也松了口氣,老爺子收的那些有兒子的姬妾,本擔心真生個孩子來分財產,後來見家裏鬧得不可開交,在家多說一句話都是錯的,也變成盼著大爺趕緊生個孩子,她們好安穩過自己的小日子,眼下沈氏生了個女孩兒,她們簡直松了兩口氣。

可惜,許是生下孩子真得耗盡了沈氏的最後一點氣數,過周歲時,沈氏已預見到自己命不久矣,堅持為孩子取名妙清,沒過幾天沈氏的情況就急轉直下,撒手人寰了。這也是為什麽妙清這些小就有了學名,雖然一家子還是叫著她的乳名臻兒。

沈氏走了之後,德存便有些恍惚,因給沈氏辦喪事,他不顧家裏反對,堅持沒有參加那年的秋試。等一切忙完,家裏上下只知道大爺和太太關著門大吵了一場,之後大爺就收拾東西去了書院,而太太也搬到了倦雲室,不再理會家事,接下來的事,便是曹氏上位,接替龐氏理家。自再次去了書院,德存就極少回家了,回來也只待在小山軒,想妙清了,也只是命人去倦雲室,讓李氏將妙清帶到園子裏。這李氏在沈氏去世後,傷心欲絕,便帶著小妙清跟著龐氏一起搬去倦雲室禮佛了。

汪老爺子見自己老婆真不管自己了,自己兒子又怕是要絕後,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急得直跺腳,叫來曹氏、汝惠、德潤一堆人輪番勸說,再娶的事,德存是嚴詞拒絕了,但終是說服德存又納了杜氏。龐氏這邊,老爺子心想以前為了他在外鬼混,也不是沒鬧著要吃齋念佛,這次也不至於這麽倔吧,結果龐氏這邊竟是再勸不回來的,老爺子也只得罷了。

直到兩年後,又是在曹氏、汝惠、德潤等多人的調停下,德存才勉強恢覆了與龐太太的一些“邦交”。

可想而知,德存知道這次要他娶得新夫人是龐家表妹,三年前的憤怒和無力感一下子就沖上了他的腦門兒。關系緩和不過一年多,自己親娘又覺得可以操控自己了,德存如是想到。

他一回家,就氣勢洶洶往倦雲室去了,一路上家下人都不敢吱聲,但又都想看熱鬧,全被德存瞪了回去,喜兒見大爺過來,就要去通報,也被攔了,德存三步並兩步進了倦雲室正廳。

“我今兒話放這裏,我不管是親爹逼我,還是親娘逼我,我不會娶的,更不會娶龐家的!”

“反了你了!”發聲的是汪老爺子,龐氏在旁邊瞪著眼,臉都白了,是一聲兒也發不出來了。

“正好,爹也在,那我就一並告知了!”德存聽是汪老爺子,先是一楞,繼而道。

“你要氣死你親爹?你三十歲了,而立了呀!你幹成了什麽?連個兒子都沒有,以後誰給你燒香?誰給我們老兩口燒香?你不孝啊!”

“哼,拿著你那些臭錢,有的是人給你們燒香。我一事無成,是誰害得?我不是讀書的料,非逼著我,如筠,那麽好的姑娘,被你們逼成那樣,你們還要在她心上剜肉吃,到底是誰黑心冷血!”

“哎!”龐氏張了張嘴,只叫了一聲就一頭栽了下去。

“秀娘!”汪老爺子嚇住了。

“快請霍大夫,快,快啊!”門外小廝聽到,趕緊大跑起來,外面立著的丫頭都沖了進來,一屋子人亂成了一團。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娘要是就這麽過去了,你要遭天打雷劈的!給我滾!”汪老爺子一聲吼,德存也驚嚇住了,後退著出去了。

路上正碰到妙清來湊熱鬧,“你來做什麽,這兒不是小孩子該來的。”說罷便拉著她快步走了。

汪府這一夜燈火通明,霍大夫來了,陳大夫來了,胡大夫也來了,德存回去小山軒猛灌了兩碗涼水,才慢慢清醒過來,這會子正立在倦雲室院子裏,低著頭弓著腰請罪。

直鬧到第二天,龐氏才略微緩了過來,能喝下藥了,等到黃昏時分,才睜開了眼,迷迷糊糊只知道流眼淚。

汪老爺子這才舒了口氣,將幾位大夫送了出來,擡眼看到德存站在那兒,先是命小廝送幾位大夫回去,轉頭就對德存喝道:“你有臉來?你還站著?我看你跪上一年,也沒用!不成器的。”

曹氏、汝惠聽聞老爺子又在發火,趕忙上來勸說,如此才讓德存進去看望龐氏。

“娘。”龐氏聽到是德存的聲音,哭得更是一發不可收拾,旁邊看著的人皆是嘆氣。

“存哥兒,是娘不對,娘的錯,娘是老不死的,我怎麽還不死啊!”說罷就舉手錘起自己的頭來。

“娘!您別這樣,兒子,是兒子沖昏了頭了,說出那樣絕情的話來。”

“娘是老糊塗,可娘也是為你好啊!也罷,你要是那麽嫌棄龐家,就不娶楠兒了,再挑好的吧,可是你不能就這麽單著啊,這次娘也知道了,再不逼著你了。”

“我也是氣頭上說氣話,兒子怎麽會嫌著您的娘家呢!”

“哎,說開了就好了,這事兒也沒那麽急,姑娘多的是,娘兒倆心平氣和地聊聊,有什麽!氣成這樣。”曹氏調停道。

“正是了,太太這會子剛醒,我看咱們讓太太好好歇歇,還是身體最重要,這些事兒,明兒後兒都能談,等冷靜了再說。”汝惠也加了把勁兒。

“她們說得有理,德存你回去,好好想想,你爹你娘年紀大了,你也好自為之。秀娘,你先歇著,寬寬心。”汪老爺子也回過神來,趕緊道。

如此,這場風波總算是暫告一段落,不過,德存在汪家的風評又慘遭重創,本來只是說說他科舉失利,沒有出息,現在又加了個不孝的名頭。

“姨娘,你說爹會娶龐家小姐嗎?”德潤又出門經商去了,妙清近來閑得很,這會兒正和李氏在汝惠那兒,坐在搖椅上乘涼。

“哼,你爹?他幾時不聽太太的話了?沒點兒骨性。”

“姨娘,你這麽厭著爹啊?”

“要不是你這個爹,你娘能走得那麽早?天天逼著生孩子。”

“所以你和小姑姑都不生孩子是嘛?”妙清天真道。

“呸呸呸!你小姑姑,你可千萬不能學她!姑娘家不嫁人,人家背地裏都要恥笑的!我啊,我是為著你娘,你娘嫁錯了人,我自然也是跟錯了人,故而不生了。你將來嫁了人,可還是得生孩子的,生孩子才有指望。”

“那要是我也跟錯人了呢?”

“哎呦我呸呸呸!姨娘給你把關,必要給你找個好人家,不叫你受欺負!”

“姨娘怎麽不給娘把關?”

“死丫頭,你非要姨娘哭給你看?哎,姨娘那時候太年輕了,不會看人,門不當戶不對的,小姐什麽人家出來的,這汪家,商人家庭,能怎麽好!我要是知道你爹是那麽個人,我一頭碰死也不讓小姐過來!”李氏恨恨道。

“那要……”

“你倆倒舒服,躲了那邊,在我這兒乘涼。”妙清待要繼續問,汝惠回來了,她剛去了倦雲室看龐氏。

“小姑姑,你也覺得爹會娶龐小姐嗎?”

“什麽龐小姐,再過倆月就是你媽了!”

“哼!”李氏一陣冷哼。

“怎麽?定啦?”妙清驚疑。

“可不是,剛太太一臉笑,跟我說了,哥已經應了,哎,都定了日子了。”

“不過也有個好消息。”見妙清垂頭喪氣的,汝惠道。

“什麽好消息?”

“老爺子剛也在倦雲室那邊,話說這事兒,倒讓這老兩口子關系緩和了不少……嗨,我要說的是,我趁著他倆高興,提了你上學的事兒,老爺子一口就應下了,等你爹這邊完事兒了,就給你找個先生。”

“真的啊!可得找個有意思的,我看爹的那些先生,一個個文縐縐的,笑都不笑一下的,怪嚇人的。”

“到時候我也幫你一起看看。”

“讀什麽書,書讀多了反而想不開了。”李氏聽了倒不大高興。

“姨娘,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你看臻兒,她性子豁達,不會的,你看我不也讀書,皮實著呢!”

“誰要我家臻兒像你了!你離她遠遠地!”

“哎呦呦,你可是在我的地界兒,又不是我求著你來的。”汝惠笑道。

“哎,小姐要真能有你幾分不要臉,就好了。”

“你這是誇人嘛!”說罷兩人都笑了,剩下妙清一臉楞。其實沈氏死的時候,妙清才一歲,故而並不記得娘親是個怎樣的女子,只零零散散聽李氏和汝惠聊起一些當年的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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