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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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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三爺回來咯!”小廝急著報信兒,正巧撞上了祭完宗祠的汪家老小,汪老爺子皺了皺眉,眼見著就要發作,跟著的眾人停了腳步,都不敢吱聲。

只曹氏開了口,厲聲喝道:“做什麽慌裏慌張的,祖宗面前鬧這一出,大節下的來討打?來寶兒,還不拉走!”

來寶兒道一聲是,便弓著身子帶走了小廝,一旁的郭氏卻直拿眼睛瞟,曹氏饒是瞪了她一眼,郭氏這才垂了眸子。

汪老爺子是住西邊園子裏的,這宗祠則在宅邸北邊,老爺子沒走幾步便從汪宅西北口的月亮門洞徑直去了集春齋,眾人跟在老爺後頭不知怎的是好,還是汪老爺子發了話,才各自散了。

郭氏見人都散去,便加快腳步跟上曹氏,還沒開口,曹氏便道:“知道你急,我這個當媽的就不急嗎?還是這麽冒冒失失的。”

“是,媳婦兒知錯了,虧得媽提點。”兩人邊聊邊加快了步子,並一眾丫鬟婆子也跟著風也似地,三步並兩步往前沖。

還沒到正院,汪家老三,德潤便正面迎了上來,“媽,我回來了,趕上沒?”

“剛結束,年年如此有什麽好趕得,等明兒單去給那些老祖宗磕個頭就成了。”

德潤聽了,只眼神一閃也不吭聲。

郭氏在一邊,嘴張了兩張,楞是沒說出話來。

“剛急得猴兒似的,這會子又啞巴了。”曹氏調笑道。

郭氏紅了紅臉,德潤見了,並不言語,曹氏接著道:“潤兒,你剛回來,趕緊喝口水,再換身衣裳,去給你爹請個安,潤哥媳婦兒,你跟著去,幫著收拾收拾。”郭氏一聽巴不得的,上去從背後輕輕揪著德潤的素緞長襖,德潤也不惱,任她揪著一同往擷芳樓去了,曹氏則往南邊海棠門洞去了。

“我都求了媽,讓再等等你,這會子離天黑還早呢,媽也不跟爹說說。”剛進裏屋隔間,郭氏說話倒利索起來了。

“這有什麽的,我不過問一嘴罷了,只怪我沒能昨兒趕回來,這大過年的,倒叫一大家子等我一個不成?我那個花節紋和田玉的絳環呢,拿來我換上。”

郭氏邊開箱子邊道:“你倒好脾氣,連著兩三年在外面跑,今年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怎地祭拜祖宗也跟沒你這個人似的,你那大哥,不過剛過了個府試,這一家老小恨不得從八月裏開始,鞭炮直放到明年,鬧得像是已經中了省試,馬上皇帝老兒就要給那寶貝疙瘩賞個大官做似的。”

見德潤沒吭聲,郭氏自顧給他戴絳環,又道:“等著吧,一會子年夜飯,包管又要拿出來說道,耳朵都生繭子了,你在外這些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沒見著老爺放個屁。”

“住了口吧,這話就屋裏說說,爹把家裏生意交給我打理,這還不是信任嗎,還嚼什麽舌根。”

“哼,信任,生意你做得了主了?權柄還不是死死攥在自己手裏,說到底你和那些夥計有什麽區別,不過是個跑腿的……”

郭氏一擡頭見丈夫臉冷了大半,也不再說話了。

“你要是不高興,待會兒家宴就別來,不要到時候由著你這張嘴亂說,叫全家不高興,我也救不了你,倒還連累了咱們這一屋。”德潤道。

郭氏自知失言忘形了,於是陪著笑臉道:“哎,我也是那麽久沒見著你,又實在是在家積了些氣,就沒忍住,渾說了些不好的話,對不住,奴家給官人賠個禮。”說罷彎了腰就要行大禮。

德潤見郭氏這副唱戲似的姿態,倒也覺好笑,“娘子,這我可受不起,我可不是那皇帝老兒欽點的大官。”話一出口自知失言,德潤趕緊打了個彎,“我就去園子裏了,一會直接跟爹媽一起去萬榮堂,你這邊看著時間就自己過去吧。”

“好嘞。”郭氏見夫君氣消了,答得清脆。

天色將黑,月色漸濃,月光涼薄地灑在德潤身上,將擷芳樓裏帶出的一絲暖全然抽走,倒叫德潤憶起三年前離家那日,日頭也是這麽被冷月一寸寸奪去了光輝,出了平江府城便只一匹赤色馬並周全兒陪著,往後日子便盡皆如此了罷,他如是想。

千餘個日夜,德潤能睡得安穩的時候並不多,行商不比坐堂買賣,搶著日子運貨卸貨是常有的,三年了,如今少年郎早已眉目分明,哪有當初一團和氣的模樣。

集春齋正如其名,可若不有心去看,竟不能察覺這滿園仍燦爛的花兒竟是紙做的,又有燈籠火光照著,平添了些許詭譎。德潤快步走向正廳,屋內正中擺著蓮花座狻猊出香,縷縷返魂梅香幽幽入鼻,合著屋外未開的梅枝,疏疏淡淡的,倒真是香非在蕊亦非在萼了,可這抹清幽與這堂上風光卻甚是不合,德潤心中笑道。

“父親。”

“嗯,回來了。”汪老爺正歪在榻上吃茶,下邊兩個小丫頭捶著腿。

“你也坐下吃個茶。”

“是。”潤德躬身叉手行了禮,退到右手邊的椅子上坐下,另有個小丫頭端上一碗棗仁兒茶。

“你好幾年沒回了,在外面可好?”“都好。”

“你倒是話少,不像你哥,說他一句回個三句。”見德潤沒回話,汪老爺子自顧說道:“你跟著程叔在外跑了一遭,倒是有些可當家的模樣了,你程叔也時常誇你。”

德潤聞言,眼睛亮了一亮,回道:“程叔謬讚了,不過這幾年兒子是長了些見識,見的人多了,歷的事多了,於生意上也略上了手,兒子念著這都是父親有遠見,也肯給兒子機會。”

“你明白就好,這家業總有一天是你們兄弟的,你人穩當我也放心,等再過兩年,你再歷練歷練,我也就能安心退了。”

隔了一會,德潤面上沒什麽表情,只答道:“是。”

“你也別回去了,一會兒那邊開宴你跟我一起過去吧。”

“媽跟著一起嗎?”

“你媽已經過去那邊安排了。”說完爺兒倆忽然無話,空氣凝固地叫人尷尬。

德潤咽了咽口水,又吃了口茶道:“這次回來給父親帶了些上好的人參,極北邊來的,已經叫下人收起來了,到時候我跟媽說一聲,讓給您安排上,還有些珍奇玩意兒,一並收到鸞纓閣了。”

“嗯,你倒有些孝心,不像你哥。”

“兒子聽說哥過了解試,這已是大禮了,比兒子這些個玩意兒管用。”

“哼,看著吧,開春的省試還等著呢,哪兒值你們這麽誇。”汪老爺子嘴上雖這麽說,臉上的皺紋卻眼見著舒展了。

說話間下人來報:“那邊準備齊全了,等老爺過去就開宴了。”

“走吧。”汪老爺子道。

兩人到了萬榮堂時,家下老小都在正廳坐下了,只幾個孩子圍著堂前一尊奇形假山石打鬧,大人們見老爺過來了,停了說話,孩子們發現安靜了,也住了手,老老實實回了屋。

正廳裏擺著三張圓桌,主桌最為氣派,汪老爺子坐在上首,家中老大德存坐下首第一個,德潤順著坐下,汪家女眷們一桌,外面請過來並家裏的小戲兒、歌姬則是另一桌。

德存見著德潤,便開玩笑道:“好弟弟幾年不見,長這麽高了,回來可帶了些好東西?你可別藏著,我……”

“什麽話!”汪老爺打斷了德存,轉頭對旁邊桌的曹氏冷聲道:“你帶著幾個上來坐,這桌也忒冷清了,不曉得提前安排嗎?”

曹氏知道老爺子不過是想轉話頭,便插科打諢:“就等老爺子發話呢,您不下令,誰敢動,您一下令,俺們翻山越嶺也要過來陪著您啊!”說得老爺子樂了一會兒,曹氏便帶著幾個有孩子的女眷和汪老爺子那幾個年歲大資歷老的姨娘過主桌坐下了。

“今年那些親戚都沒來,人是少了些,但是潤哥兒回來了,不比外頭那些人強?”汪老爺開了口。那邊桌郭氏聽了暗自高興,在一群媳婦姨娘中間,頭都擡高了些。

“要我說,今年哪,最高興的還是存哥兒開了竅,過了年一準兒得個好名頭。”陸姨娘年紀大,先起了頭,郭氏恨不得隔著桌子給這老姨娘一拳頭。對面杜氏見郭氏臉色發青,心下爽利,決定待會兒夾兩個白灼大蝦,狠狠咬下蝦頭,再咂摸咂摸郭氏的青白臉。

倒不用郭氏動嘴,德存就先嘖了嘴,“你嘖什麽,姨娘不過是看過年,討個好彩頭罷了。”汪老爺子斜了眼道。

“陸姨娘這話是滿了些,但也是給存哥兒你鼓氣。”見主桌氣氛有些尷尬,花姨娘陪上笑臉做了和事佬。

“你給你娘請安拜年了沒?她還是不願來?”汪老爺又轉向德存,問道。

“請了,拜完祖宗就是跟著母親一起回去的,陪她說了會兒話才過來的,娘說她不喜歡吵鬧,宴席就不來了,只叫撿些清淡素菜給她送過去。”

汪老爺子聽了,對曹氏道:“你叫廚房裏再做些太太愛吃的素菜,用食盒匣子妥妥地裝了,熱熱地送過去。”

“早預備下了,這會子姐姐估計都吃上啦。”曹氏笑著回道。

“那就好。”汪老爺子點點頭,見菜上來了,便叫開席了。

桌上幾個有孩子的姨娘忙著給孩子夾菜,看著小輩們咕嘟著嘴吃得滿臉油,汪老爺子心下愉悅,可想到自己兩個成年兒子膝下單薄,又不免嘆氣,“今年德存出息了,德潤長本事了,我看著高興,但只一件事愁人,你們兩個都沒個子嗣,先不管老大科舉的事,等考完了回來,必定要給你續弦了,潤兒你也上點心,家裏也要顧上,在外面看上了也別猶豫了。”

郭氏一聽這話就要跳起來,饒是曹氏站起來,給汪老爺子敬了杯酒,並用眼神剎住了郭氏,這才沒鬧起來。

“老爺子消消氣,先吃杯酒,孩子還小,指不定明年一人一個大孫子呢。”

“哼,三十了,還小呢。”

“有什麽,臻姐兒水靈靈的,起了個好頭,往後才是更好的呢!”妙清嘴裏正和冬筍較勁兒,忽聽有人提到她,也不管怎麽個事,清清脆脆回了聲“哎”,還順帶著噴出了一把沒嚼爛的筍兒,倒把一家人逗笑了。

汪老爺子到今兒就這一個孫子輩的,寵得很,見狀也樂了,便道:“我也就看著臻姐兒能高興些。”

曹氏接著道:“誰見了臻姐兒能不喜歡哪,明年存哥兒娶個新媳婦兒,再生個大胖小子,龍鳳呈祥,老爺嘴都要合不攏了。”

汪老爺子心中一動,又向曹氏道:“你也盯著潤兒些,雖說年紀小,可也不能由著他來,過完年你也給他物色物色。”

“潤兒您別擔心,我看著呢,他也是對生意忒上心了,這次我定留他個把月,叫他們小夫妻倆早點給家裏再添樁喜事兒。”郭氏聽到這兒,知道曹氏幫著自己說話,才略略舒服些。

妙清聽著大人們在那兒你一言我一句的,不好插嘴,便悄聲問李氏,“姨娘,什麽意思,我要有新娘了?”

李氏正給妙清擦嘴,聽到這兒臉色一沈,把妙清的小嘴擰成了鴨子狀,壓低聲音恐嚇道:“別渾說,你就一個娘!”

妙清嗚嗚求饒,李氏又給她夾了顆小話梅,讓這小祖宗嗦個梅子消停點,誰知妙清嗦著話梅,扭著就滑下了李氏的膝蓋,直往旁邊汝惠懷裏鉆,汝惠被她弄得癢癢,咯咯輕笑起來,也只好任她爬上膝蓋去,兩人嘰裏咕嚕說起了悄悄話。

這宴席就這樣夾槍帶棒起起伏伏的,倒也漸漸熱鬧起來。

看著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曹氏便叫人撤了席面,一家子女眷先去了兩邊廂房休息,原先桌上坐著吃飯的歌姬,有家裏的也有外邊勾欄裏請過來的,也都已經換好了衣服,預備著上場了。

待收拾好了,汪老爺子坐在榻上,一家子圍坐在旁,籠上地暖,戲就開場了。幾個帶著孩子的姨娘沒一會兒就找理由各自回去了,幾個老姨娘又聽了幾支曲子,也推故告辭了,只德存、德潤並曹氏、郭氏不好離席,陪著汪老爺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聽老爺子說早年汪家發家的事兒。

“我爹,你們爺爺那一輩,哪兒聽得這些曲子,那會子咱們大周朝跟那北邊的鮮族人天天打仗,太祖爺打下的江山,太宗朝一代都沒坐得安穩。你爺爺那時候,硬是從北邊老家出來,也是這亂世給了機會,摸索著做了藥材生意才慢慢有了些基業,到我手裏,趕上仁孝皇帝制住了來勢洶洶的鮮國,簽了盟約,才有了安穩,我們家業也在我手裏大起來,可說到底還是根基淺啊,我就盼著在你們兩個手裏,這個家業能再穩一點。”

汪老爺子幾杯酒下肚,感慨萬千:“存兒,存,就是叫你居安思危,咱家要生存下去,一直傳下去哪,我讓你讀書,逼你科舉入仕,就想我們家能有個當官的護著啊,你看咱們老家潤州那些有百年基業的大家族,哪一個不是有庇護的?你姐倒是嫁了個好人家,咱們家也沾了點光,可說到底不是自己家的,還是隔著一道兒。”

曹氏遞了個果子,汪老爺子推開了,繼續說道:“還有潤兒,我知道沒讓你讀書,你委屈……”

“潤兒不是那樣的孩子。”曹氏沒忍住插了嘴。

“你插什麽嘴,我看得清楚,潤兒你是個穩妥的,這家裏的生意總得有人接得住,你哥早你好些年爬出來,占了讀書這個坑了,要不是雍兒去得早,後面又斷了那麽久才有了你,我也不會那麽急著叫你出去,可想想,十五歲的年紀,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麽早就出去了。我那個弟弟是個不成器的,家裏也就剩了我了,不早點撐起來,家就敗了。”

說罷,也不知是酒催人淚,還是真動了情了,老爺子倒真濕了眼眶,曹氏見狀,起身讓幾個戲子下去,給了幾個外面的賞錢,叫小廝送回勾欄去,另幾個自家養的歌姬也賞了銀子打發回去了。

曹氏料理完回身,就見老爺子楞楞地喝酒,忙道:“你們兩位哥兒也不勸勸,坐這兒跟個擺設似的,老爺別喝了,待會兒回去要著涼的。”

於是又轉身叫丫鬟端熱熱的醒酒湯上來,端上來,曹氏親自奉給汪老爺子,又隨口道:“今年倒真有些冷清,二爺爺雖和咱們家不對付,可往年恭哥兒還是會帶著他那口子過來拜個年,今年連個影兒都沒了。”

“哼,一起子白眼狼勢利眼,往年過來還不是巴著我們家在老家照顧照顧他們,今年恭小子也過了解試,神氣得什麽似的,也沒了禮數了,就想著明天就飛到宮裏吃瓊林宴呢!”

“就這麽著就已經看不上窮親戚了?沒點見識!”曹氏附和道。

“唉,你們兩個小子,給我爭點氣,別讓那起子烏龜王八嘚瑟起來了!”德存知道老爺子喝多了,口沒遮攔的,噗嗤一聲笑了。

“你笑什麽,就你小子不省事,三十歲了,在外面晃蕩,趁早收了心,過完元宵,就給我把書讀起來。”

“過完年怕不是就要上路了吧?”曹氏關切道。

“姨娘說得才是正理兒,從這平江府到東京城,可得許多天呢,我想著先過去,找個書院,再把書溫起來,別去遲了,著急忙慌得倒不好了。”德存道。

“哼,我不曉得你,早點過去,先要找你那些狐朋狗友惹起事來!”汪老爺吹胡子瞪眼道。

“您不信,不信您叫程叔跟著我。”

“程叔有那功夫跟你胡鬧!人家這會子還在外面打點呢,你能幹些什麽!”汪老爺子倒被氣笑了。

噗…啪!只聽得有爆竹響,汪老爺子問道:“什麽聲?哪兒來的爆竹?”

曹氏道:“估計是孩子們在放爆竹,這會子夜深了,老爺子,咱們也回了吧。”

“嗯,潤哥兒,潤哥媳婦兒,你們也回去吧。讓下人們護著點,別凍著了。”

汪老爺子說完便起身,曹氏給他披上織錦長襖,帶上風帽,便攙著老爺子出去了,德存和德潤告了別,也跟在老爺子身後,往園子裏去了,德潤住在府裏,便和郭氏從萬榮堂後門回去了。

汪老爺子一行剛進園子沒多久,就見到前面光亮著,“這是哪兒在發亮?”

“看著像是水月亭那邊兒的,應該就是剛才爆竹的出處了,看著像是二姑娘帶著一群小子。”曹氏回道。

“咱們從風來池那邊繞一繞,也去熱鬧熱鬧,你也跟著吧。”汪老爺興致不錯,叫上德存一起往池子對岸走。果然是一群人在水月亭前邊放爆竹,劈裏啪啦,好不熱鬧。

“你們倒玩得瘋,也沒想著陪陪老爺子。”曹氏笑道。

“姨娘您慣會給我挖坑的,我們是生怕吵到爹爹,所以呀,懂事的躲起來鬧騰!”汝惠,汪家二小姐,咧著嘴笑道。

汝惠生得高,倒顯得一眾裹得厚厚的小輩們,個個跟小冬瓜似的,看著可愛得緊,汪老爺子也忘了剛才的冷清,嗔怪道:“我說剛席上你一句話不說,還以為你轉了性,原來是心早飛了。”

“爹爹,女兒為您著想,現在倒是惹得一身腥,既然爹爹您這麽羨慕,要不也來放一發。”

其他幾個小的見老爹爹過來,也不敢吭聲,小輩裏只妙清仗著孫子輩的身份敢撒野,聽小姑姑這麽一說,拿了個大的就抱著,跑到了汪老爺子身邊,站老爺子身邊還沒人膝蓋高,踮著腳要給爺爺送爆竹,老爺子看著孫女的圓腦袋,心下歡喜,一把抱起了妙清,妙清“喔”了一聲,爆竹沒抱住,掉在了地上,她也不鬧,抽了抽鼻子,笑嘻嘻地說:“爺爺身上有酒香味兒,臻兒聞著都醉啦,爆竹也拿不穩啦!”

大人們聽了都笑起來,德存上前拾起爆竹,假裝生氣,給了妙清一個“毛栗子”,“你倒會討巧,專挑大的使,這個啊,我給你放!”

說完就接了汝惠遞過來的火引子,點燃了爆竹,噌地一下,火光便直飛上天,地上一群小冬瓜這會子也不怕了,都拍手叫好,妙清嗤嗤笑著,還不忘給汪老爺子捂上耳朵,哄得老爺子湊著她紅撲撲的小臉蛋吧唧了一口。

“就你會哄人!”汝惠用手輕輕戳妙清的臉,妙清撇撇嘴道:“你是我師傅,你說誰更厲害?”一大一小鬥起嘴來,又逗得一群人笑起來。

老爺子抱著妙清,看著孩子們又放了幾個爆竹,曹氏見他在風裏站得久了,便走近道:“老爺子,就回去吧,孩子們熱火,咱們可比不得。”

汪老爺子也感覺到一絲涼意,便放下妙清,對汝惠道:“丹兒,你帶著這群小子姑娘再鬧會兒,也回去吧,再晚要著涼了,臨著水邊也不安全。”

“哎,我們把剩下這幾個放了,就也回去了,爹爹,您和姨娘趕緊回去吧,記得喝點姜茶。”

“就你會疼人。”曹氏嗔道,又轉頭向德存道:“你是就和我們回去,還是再等等?”

德存答道:“我在這兒等著他們,待會兒我送這群孩子回去,你們就放心吧。”

“謔,你意思,我一人就不叫人放心唄!”汝惠怪叫著就要上手,兄妹倆就這麽鬧了起來。曹氏見狀笑著搖搖頭,攙著老爺子往集春齋去了。

水月亭這邊一群人,直鬧到快二更才散了,兩個大人送了沒一會兒,汝惠就鬧著要睡覺,自己回了竹枝軒。德存帶著小妙清,把其他孩子送回去,兩人才慢慢往倦雲室走。

此時月色正好,只是夜深了,涼意岑岑的。

妙清摟緊了父親的胳膊道:“爹爹,您要給我再娶個娘嗎?”

“哈哈哈哈,小鬼頭你害怕?”

“我怕什麽,姨娘說了,我還是跟她!”妙清說完,又皺著眉補充道:“我怕新娘對爹爹您不好。”

德存倒被她逗樂了,“什麽新娘舊娘的,不過是家裏多個女人罷了,和杜姨娘差不多的。”

“哎呦天麽天麽,那可鬧心哪!”妙清怪叫,眼睛都擰成了一條。

“你個四歲小人,哪兒那麽多胡話,都是汝惠帶壞了。”

“怎麽不說是姨娘帶壞我了?”

“我帶壞你倒可能,不是,是全家人帶壞你都可能,獨李姨娘不會!”

“您也知道啊,天天聽姨娘教訓我,我都快悶死了,爹爹,下次您出去帶上我吧,姨娘天天這不對那不行的,我真想有個法寶,姨娘一說話,我耳朵就上個鎖。”

“姨娘那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為我好,要是娘還在,都要煩死她!”

“別瞎說,臻兒,這話可千萬不能跟你姨娘說,她該傷心了。”妙清腹誹,你天天在外面胡鬧找姑娘,姨娘不傷心,倒是一提娘,姨娘倒傷心,你這混得可也是挺慘。

父女倆一路聊著,倒也親熱,來到倦雲室,已是三更了,正堂早沒了燈火,只廂房還亮著,德存腳步一頓,給妙清使了個眼色,妙清嚴肅點頭,兩人都把腳步放輕了,輕輕推開廂房門,就見李姨娘斜歪在房中榻上,打著瞌睡,聽到聲音,驚得擡起了頭。

“小祖宗,你總算回來了!”忽見德存也在,李姨娘低下了聲音道:“姑爺也來了,歡兒,上點安神茶,姑爺來了,拿那套青銅的茶具。”

父女倆雖沒凍著,可也吹了些風,喝了熱茶,頓覺渾身舒坦,加上屋裏暖爐燒著,又清香又熱乎,不覺打起哈欠來。

“困了吧,洗把臉就睡吧,床都給你熏得熱熱的了。”李氏向著妙清道,歡兒聽了,便牽起妙清去了暖閣。

“我今晚也在你這兒歇了,我快撐不住了,眼皮子直打架,你可別趕人,不然待會兒我出了門,睡在青石板上,你不心疼?”德存笑道。

李氏略一思索道:“我這兒是沒什麽地方的,大半夜也不好驚動太太,你就睡我那個隔間吧,我一會兒過去和臻姐兒擠擠。”

“得嘞,謝謝您。”李氏白了德存一眼,自顧自端了熱水,伺候德存抹了臉,給他換衣服的時候,忽想起道:“對了,我爹弄了套新酒具,青銅的,漂亮得緊,明兒給你送到小山軒去。”

“得嘞,你爹送的肯定好,懂行!”說罷拉著李氏的手摩挲起來,“你這兒倒清靜,熏得香也好聞,沒有那些脂粉氣。”

說著湊上去嗅了嗅眼前人的頭發,李氏輕輕拍掉德存的手,道:“小點聲兒,該吵醒臻姐兒了,這麽晚了,趕緊睡吧,明天初一,還得早起去給老爺太太請安。”

“你這兒倒好,明兒一早轉個身就能去請安了。”

李氏又白了德存一眼,“睡吧,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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