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8章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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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序幕

夏油傑做決定很快,他第二天就約了夜蛾見面。

夜蛾跟我們系統地講解了咒術的基本信息,這些概念也是我快忘記的。

“全稱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對外是私立的宗教學校,實際是從事咒術的教學機構和發布除靈人物的工作機關。”

“五年制教學,畢業後可以留校繼續從事咒術相關工作,但也可以拿著等同於普通專科的畢業證進入社會從事普通的工作。你們有且僅有畢業時那一次機會可以選擇。”

夜蛾拿出了一份報告擺在我們面前:“根據專門機構的測定,你們昨天祓除的那只咒靈是上級,假設軍方的武器對它有效,大概就是要用散彈槍的程度。”

“所以,作為野生咒術師,你們很有天賦,我個人希望你們可以進入高專學習,但還是需要你們慎重考慮。”

夜蛾喝了一口水,話題一轉:“咒術師不允許辭職,只有退休和死亡。”

“你們昨天遇見的那只咒靈屬於對特定對象的特定咒靈。力量源於人類對女嬰的恐懼和厭惡。女嬰還未誕生時的恐懼,女嬰誕生後的厭惡,溺死女嬰後本能的恐懼或邪惡的快感。”

“截至目前,警方已從那個池塘裏清理出105具遺體。”

“咒術師的道路上全是邪惡和危險,你們和同伴每一次的分別,譬如現在坐在自己身邊的友人,都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

夜蛾掏出招生簡章,推到我和夏油傑眼前:“想好再聯系我。”

夜蛾離開後,夏油傑帶著招生簡章回家了,我去了事務所追問有沒有惠和甚爾的消息。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系我了。

我告訴了他們我知道的所有,禪院甚爾禪院惠,伏黑甚爾伏黑惠伏黑津美紀,孔時雨,盤星教,牛郎,殺手,這些信息全告訴他們了。但幾個月前,他們查到懸賞令的事情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委托的三家事務所都是沖我搖搖頭,告訴我沒有新的線索。

我走到和佳織經常去的那家店,靠在路邊的圍欄上看著迎來送往的店員,掏出一根煙點上。那家小食店已經搬走了,換了新的老板,新的裝潢,變成了一家服裝店,生意比小食店好得多。

我父親,我是說我本人的父親,另一個世界的我的父親在我小時候最常幹的事情就是吸一口煙,然後把煙霧吐在我臉上。他知道我很討厭這個味道,但又不得不忍耐著把煙霧吸入。

所以,我第一次吸煙的時候,就已經明白如何正確地吸煙。但我還是很討厭,所以每次都像一個儀式一樣點一根夾在指尖,等煙熄滅,我就會結束自己放空的狀態。

這次也一樣,等煙燃盡後,我打電話通知了那三家事務所,告訴他們我的委托終止了。三家的人都齊齊松了一口氣。

我起身把煙頭扔在處理器裏,惡狠狠地撚了又撚。

不就是殺手嗎?有什麽了不起的。

回到家洗完澡後,我披著濕漉漉的頭發在陽臺上曬幹,夏油傑在另一側的陽臺朝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熟練地躍過去,潮濕的頭發打在背上有些生疼。我想,當咒術師之後,短發可能更合適。

把頭發撈胸前,我擠了擠水珠,疑惑地朝夏油傑開口:“夏油你為什麽要留長發啊,不嫌麻煩嗎?”

夏油傑起身回屋,聲音忽遠忽近:“不麻煩,我喜歡就不麻煩。”

也是。夏油傑還會單獨留一小撮劉海,還會用香水,開屏的孔雀怎麽可能嫌麻煩。

夏油傑走出來,骨節分明的手指將招生簡章遞給我:“你看看。”

我拿起簡章坐下,粗略地看了看。還挺像一回事,列了入學要修的課程:宗教學,自然學,科學,政治學,物理學……

全是普通宗教學校應該學習的東西。

濕漉漉的頭發被人拾起,肩膀上墊了一塊毛巾,夏油傑打開吹風機開始幫我吹頭發。

我往後仰了仰看向他的眼睛,是我常見的專註和溫柔。我伸出手把頭發從他手上撥到胸前,拒絕了他的動作:“過一會兒就幹了。”

他又從我手裏接過去,繼續動作:“容易頭疼。”

“對,”我小幅度點了點頭,拿起文件,“所以我打算把頭發剪短。”

吹風機的聲音停止了,我不明所以,擡頭看向他。

“沒什麽,只是覺得,你短發不好看。”

“……”

我真是服了,為什麽夏油傑最近跟吃了刀子一樣,老是來戳我。

“有什麽關系,”我把手裏的文件蓋在臉上遮住陽光,隔著紙張開口:“反正咒術師不需要那種東西。”

“我覺得你還是要考慮一下這種東西。”

“夏油,你說我醜,我要去找夏油阿姨和夏油叔叔告狀。”

夏油傑手上的動作不停,但聲音很欠扁:“沒有啊,我只是說你適合長發。”

頭發吹幹後,夏油傑拿起蓋在我臉上的文件,給我換了一副墨鏡戴著:“你確定要去這個學校嗎?你父母那邊怎麽解決,他們肯定不同意。”

我把腿擡到欄桿上,推了推墨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假寐:“誰知道呢?”

………………

但,我的父母同意了。在我把招生簡章遞給他們之後,他們告訴了我一個故事。

我的直覺是對的,在夏油父母帶著我們一起去露營的那個晚上,在我們暴露咒術的那個晚上,我直覺母親知道的比我想象得多。這件事是對的。

母親看不到咒靈,但直到咒術界的事情。她曾經有一個好友,好友熱愛自己的工作,並為自己的熱愛付出了生命,在25歲的時候就去世了。這個好友,只是當‘輔助監督’的邊緣人物。

我想,她之前不待見夏油傑的原因可能就是因為夏油傑會使用咒力。這也說得通為什麽她讓‘王雅次’把自己的力量藏起來,作為一個普通人活下去。

邊緣人物都有喪命的風險,那被選中栽培的‘我’呢?

所以我越發不能理解,她為什麽會同意我入學高專。母親順了順我的頭發,半是欣慰,半是無奈:“媽媽只想你平平安安,如果有什麽意外,請不要責怪自己,盡管來責怪媽媽。”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一片茫然,只垂下眼眸躲避她的視線。

夏油傑也很震驚,沒想到我母親居然沒有阻止。他也不懂,我母親的話是什麽意思。

可能,母親知道的比我想象得還要多。比如我沒有告訴她的咒術師不能辭職,咒術師每一次任務都可能失去生命。

入學手續完成後,我和夏油傑就空了起來。夏油傑忙著和他的好友約會道別,我忙著在組織裏刷存在感。

我是很特別的存在。我不接任務,但會長很樂意我留在組織內。因為……我真的很好用。

所有的雜事,所有需要跑腿溝通的事情都可以甩給我。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又成為了我自己。我在這些殺手組織裏做的事情,和我從前在公司裏做的事情沒什麽兩樣,甚至在年終,會長也會要求我做PPT。

他們不理解為什麽一個初中生能把這些辦公軟件用到飛起,我不理解他們為什麽要像公司一樣管理,這哪裏符合黑暗組織的黑暗形象。

會長把收到的委托丟給我:“小次,別那麽土,現在是21世紀了。”

“……”

我真的會謝。

站穩腳跟後,我向他們打聽甚爾和孔時雨,他們都搖搖頭表示從未聽過這兩個名字。包括兼職的幾個詛咒師,他們也說沒有聽過,倒是給我遞了橄欖枝,說他們協會缺一個我這樣的人才。

多虧了工作,多虧了他們,我覺得自己又活靈活現了。

我猶豫過,如果加入詛咒師的陣營,那我找到甚爾和惠的概率會大很多。但是,和詛咒師聯手,意味著我會失去進去高專的資格。

得不償失。

收到高專入學通知書的那個春節,我回了一趟中國。

本意是想去曾經的那個小山村看一下這個世界的自己,但夏油傑也跟著來了。

於是變成了我和他的畢業旅行。

我規規矩矩地帶他去了‘王雅次’的家鄉,七大姑八大姨圍著他說他聽不懂的話語,他乖巧賠笑站在一群婦女中間顯得格外滑稽。

我們逛了中式燈會,參加了過年的祈福廟會,圍著篝火看著他們跳舞。

夏油傑戳了戳我,問下午那些大姨都說了什麽。

“能說什麽,這裏可是中國,當然是說你這個小日本鬼子終於栽我們手裏。”

“怎麽可能,她們臉上都是笑容。”

“對,”我點點頭,“她們過年殺豬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豬的。”

夏油傑勾起嘴角,眉眼彎彎:“是嗎?”

我借著篝火看向他的側臉,有些恍惚。明暗在他臉上交織,他的笑容深刻,和我剛到這裏時看見的一樣。

……

那些親戚說的是:“我家小次的對象真俊啊”“挺會打扮的一小夥”“配小次綽綽有餘”“紀嵐那兩口子有沒有說他們啥時候結婚啊”“沒說啊,今年那丫頭也不回來”

熱情地好像他夏油傑真的是我對象一樣。

我收回眼神,順了順自己的長發。在交齊所有手續的那天,我去了理發店,但在門外站了很久也沒有進去。

看著倒影在櫥窗上的長發,我想,如果夏油傑說我長頭發好看的話,那就留長頭發好了。

也沒什麽麻煩的。

正月初九的那天,是傳統的登高節,我和夏油傑隨著大部隊擠上山。參拜完山頂寺廟裏供奉的神仙,我帶著他去了很少人知道的角落。

視線很好,但是路很崎嶇,所以人少,之前回來時‘堂哥’帶我去過一次。

再往前一步,就容易跌下去。但是整個村莊都收在眼底,零零星星燃起的炊煙是農村人喜愛的取暖方式。

下雪了。

很應景,但也很令我驚訝。在我的印象裏,這個南方的村子裏很少下雪。

我看著炊煙,很想轉過身抱一抱夏油傑。2005年,我來這裏的使命,正式開始了。得益於佳織給我教訓,我知道我不存在。接下來的時間,屬於‘王雅次’。

所以,思索再三後我還是放棄了。佳織的教訓還不夠嗎?

……

但是夏油傑抱住了我,他打開衣服拉鏈,把我圈緊懷裏,嘴裏嘲笑我:“你不是說這裏不可能下雪嗎?”

“說那麽絕對,結果還是下雪了,看來你不夠聰明。”

他的裏衣材質很柔軟,體溫透過衣服傳來,我能嗅到淡淡的香水味道還能感受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

我想,我的人生也不全是殘忍。

過了一會兒,夏油傑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沒有了剛剛的愉悅,沾染上了雪的冷意:“走吧,我們該回去收拾東西了。”

我點點頭:“好。”

夏油傑不顧我的拒絕,把他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本來就傻了,再凍傻了可怎麽整。”

“……”

我捏了捏拳頭,惡狠狠地說道:“夏油,你這樣是不會討女孩子歡心的。”

夏油傑走在前面,頭也不回:“我覺得很有效。”

搞不懂。

……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去了我自己的那個山村。我把夏油傑安置在鎮上,獨自踏上破舊的大巴車。夏油傑望著我,沒有開口詢問。

轉了好幾次車之後,我終於又看見了刻骨銘心的村子。

為了避免被村民發現,我用術式將自己隱藏起來。算上另一個世界的時光,我離開這裏已經十七年了。可這些晦澀難懂的鄉音我依舊能迅速翻譯,閉著眼睛也能想象到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是什麽表情。

下意識地,我又隔絕了這些聲音。

於是我好像又不存在在這片土地上。沒有任何人看到我,我也沒撞到任何人,腦袋空空,只機械地朝記憶裏的山坡走去。

就是眼前這個山坡了。

爬山山坡再左拐,第一戶是大伯家,第二戶就是我家。

我閉著眼睛在山坡下站了很久,最後扭頭狂奔,顧不上避開人群瘋狂地逃離那個我害怕的地方。

直到返程的大巴開始運轉,我才覺得能夠大口大口地呼吸。

回到鎮上的旅館,夏油傑看著我依舊沒有提問。我在洗手間換下了濕透的衣服,看著自己的蒼白的臉色和被汗浸濕的碎發,猶豫了很久,最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朝夏油傑說道:“走吧,我們回去了。”

……

回到東京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明明應該很困,但是我卻有些睡不著。我從衣櫃上面摸出煙盒走出房間,靠在陽臺的欄桿上點燃香煙。這一次沒有讓煙浪費,每一口都吸入肺裏。

我在想,我為什麽不敢上去,我害怕的是什麽?

吸完兩支煙後,我也沒有想明白這個答案。幹脆放棄這個問題,轉身熄滅痕跡。

卻在轉身的時候看見了對面的夏油傑。

他隱在黑暗裏,看不清表情。我以為他睡了,因為在飛機上他就困得不行了,所以才敢到陽臺上來抽煙。

我握著煙盒的手藏在身後,想開口解釋,但又想不到措辭。

“我早就知道了。”夏油傑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你不用瞞著我,我接受你的一切行為。”

“好吧。”我略帶僵硬地點點頭,指指房間:“那我進去睡覺了。”

“嗯。”

我踏入房間,卻立馬收回腳,轉身躍過陽臺,抱住了夏油傑。

我說:“夏油,我喜歡你。”

我想,我害怕的是,曾經的幻想變成現實。如果‘我’不存在,那‘我母親’可能就不會死,那她就存在。

如果她存在,那她究竟是不是一個好母親呢?我未曾得到的母愛,是和父親他們那般醜陋,還是和我想象的那樣美好?

這才是我害怕的。

我不知道夏油傑站在陽臺上默默陪了我多久,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沒有開口發問。

在踏入房間的那一刻,我想明白了。我的確是被迫來這個世界,但我一直是我。喜歡夏油傑的是我,和佳織做朋友的是我,要保護咒術師的也是我。

‘王雅次’給我看的,只是普通人的死亡。但是在那之前,我就已經決定改變計劃。她的願望也是我的願望。

我怎麽不算存在。

不知道他在陽臺上站了多久,有一些冷意,但很快他的體溫驅散了這些潮濕。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聲音帶笑:“你看,我就說很有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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