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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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遽然間,我從睡夢中驚醒。

房間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透露進一點兒光亮。

我敏感地聽到此起彼伏的兩道呼吸聲,轉頭一看,猜測單志霖應該就在旁邊安靜地睡著,而另一道氣息不是我發出的,是壓在我身上的晴天的聲。

怪不得胸口悶得慌,還做了一場噩夢。我沒好氣地把它抱下去,它竟沒有蘇醒。

眼下我是睡不著的,但凡醒過一次,我定是要睜眼到天亮。

時間還不到兩點,我的雙眼炯炯有神,精神也有活躍的跡象。我偷偷掀開被子下了床,用手機照亮我的眼前路,找到曾經繪畫時的工具,拿著它們款步走向了客廳。

從今年遇見廖國歆後,我就沒有再給他做過一張畫,而我也總是會在夢裏遇見他。以往都是些我們之間的平淡故事,但今晚的夢讓我記憶猶新,我會慶幸那只是夢。

雖然我與他確確實實是在一起了,但我更希望他能活下去。

果然,我扔不下媽媽的話,我不可能義無反顧地與廖國歆在一起,因為我有精神病。

看著從臥室裏順出的一串鑰匙,我拿著它打開了那間常年緊鎖著門的房間。入目的還是如墨潑似的黑,我沒有開燈,只是找到了記憶裏,存在於角落裏的那盞小巧的白色臺燈。

我把它打開,亮黃的光源瞬間遍布在我的滑板上,我就坐在一張墊子上,開始繪畫。

這副畫我畫了很久都不成型,怎樣畫都不滿意,在落筆前我其實沒有想法與思路,只一味地想要畫廖國歆,所以此刻,我的筆尖完全被大腦牽引著走,畫出來的東西讓我驚駭!

是剛才那個夢,是奄奄一息的廖國歆!

我猛地將畫紙揉成團扔出去,我不想讓這樣晦氣的東西待在房間裏。這張畫出來的東西幾乎讓我暴怒,即便沒有刻意描繪他躺在那片能夠染紅眼的血泊中,即便整張畫紙上只有廖國歆一個人,但他的那張臉是永遠騙不了人的。

他被我畫得那樣慘,那是一張死人臉。

我關掉了臺燈,躲在角落裏發抖,眼淚不知為何又開始撲簌簌地掉,衣袖被它沾濕了。

東方的天迤邐著暗淡的潮紅,天光就要大亮,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顫動的身體慢慢舒緩下來,神經也不再緊繃。我擡手擦了擦臉上和眼角的淚,轉頭把臺燈再次打開,拾起被拋擲的筆,重新開始在新的紙上勾勾畫畫。

沒畫完,只畫出一個臉部輪廓,還是按照廖國歆的臉型來繪制的。時間已經將近單志霖起床去晨跑的時間,為了不與他在這個房間裏撞面,我迅速收拾好自己,拿著坐墊離開。

豈料一出門,我就跟從臥室走出的單志霖打了個照面。

我們二人面面相覷,不言不語。

“哥醒得好早,身體好些了嗎?”他揉了揉眼,把額頭上翹起的碎發努力壓平,同時也在觀察我身後的房間,不過我已經把門關上。

我撣了撣坐墊上的塵土,把它丟回沙發原處,隨後燒上一壺熱水:“比昨天強點兒。”

“那哥要不要跟我去散散步,今天外面的空氣質量不錯,很適合出去轉一轉。”

本能讓我拒絕,可話到嘴邊又突然變更了決定,我覺得我需要去人少的地方走走,而恰逢國慶之前,清晨的八大關就是不錯的地點。

於是我和他趕上地鐵,前往八大關。

清晨的八大關依舊是適合散步的地方。路旁的樹綠油油地遮擋大片天空,沒有熙熙攘攘的游客和不絕於耳的歡聲笑語,只有晨鳥掠過天空時傳來的寧靜。陽光還在努力穿透著。

單志霖小跑在我身邊,我則是慢悠悠地行走著。我讓他不必刻意等我,只說好在約定地點見面即可,到時候一起再去吃早飯。他嘴上一直說不放心我,像只精力充沛的哈士奇一樣跑來跑去,超越我就跑回來,偶爾主動落後再攆上,依次循環,沒完沒了地浪費力氣。

起初我好心提醒過,見他執拗,便也不再費口舌之力,隨他的便好了,我只管走路。

但沒曾想我與廖國歆還是這樣有緣,同樣的時間與地點,我們在熟悉的地方再次相遇。

身邊的單志霖在見到廖國歆後,小跑著的腳也不擡起來了,慢慢地,他停下了腳步,面色看著頗有些尷尬難言,但還是轉瞬即逝,像看見老朋友一樣,對廖國歆打招呼:“嗨。”

廖國歆則拿出教師的一面,對單志霖的熱情給予禮貌溫和的微笑,並附帶著點了點頭。

“好巧,”單志霖笑道,“你平時也出來晨練嗎,我竟然第一次在早上遇見你。”

廖國歆莞爾:“偶爾罷了,今天碰巧。”

他們交談期間,我一直盯著廖國歆的整張臉看,腦海裏閃過的是昨晚的夢。在廖國歆轉頭註意到我時,我驟然清醒,心中慶幸那僅是個夢,如今廖國歆完整又健康地站在這裏。

我對廖國歆笑笑,他亦回之一笑,隨後我們三人便沿著單志霖晨跑的路線朝一面走去。

和那天在一起吃飯時一樣,我的話還是少得可憐,我們三人之間能談得上來的,便也只有單志霖與廖國歆了。但不同的是這次單志霖並沒有之前那次熱情,能牽動的話題也同樣跟我說話的次數一樣少,不過相比我而言,他完全可以算得上是我們之間的話題小能手。

“今年你們學校裏國慶放假幾天?”單志霖扭頭去看廖國歆,“我提前打聽打聽。”

廖國歆失笑:“領導還沒給通知。再說我只是個任課老師,不是導員,很少去關註。”

單志霖發出一聲感慨:“那很糟了。”

他像是被打擊到心情,廖國歆連忙去安慰道:“大概也得八天吧,畢竟兩個假期碰在一起了,你若是想要回濟南,時間完全夠用。”

“可惡啊,”單志霖哀嚎,“破中秋能不能不要總是去舔國慶啊,活活舔沒兩天假!”

廖國歆淺淺微笑,我在一旁無動於衷。

“那老師假期在家做什麽,練書法嗎?”

在單志霖問出後,廖國歆回答前,我瞥了廖國歆一眼,他目視前方,步伐穩慢,嘴角還掛著笑:“不知道啊,總不會出去旅游的,國慶假期人太多了,像在青島本地也會很擠,大概就只是待在家中吧,像你說的練練字或是看看書,再不濟還能帶著小貓去麥島逛逛。”

從廖國歆開始說話後我就全神貫註地傾聽著,聽他這樣說我好驚訝:“墨墨回來嗎?”

他看向我:“還沒,這不快入冬了,我媽要給我捎床被子,順便會把墨墨一起帶著。”

我了然點頭。

“有時間可以帶著晴天來找墨墨,它們兩只小貓應該能玩在一起的。”他說。

我依舊是沈默點頭。

這段路走了大半個小時,我們才齊聚一家早餐店,湊合著吃了一頓早飯。老板娘很是熱情好客,見我吃得最少,調侃我小鳥胃,我便有些臊得慌。可憐我實在是吃不下,怕到時把人家店弄臟,敷衍地掃了兩口,麻溜離開了。

單志霖是在下午離開天虹的,臨走前他說國慶假期前就不來了,我也沒表態,隨他便。

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時辰,我又想到天還未亮時待在那間房裏作畫的事情,於是心怎麽也降不下去,就像廖國歆還在我眼前站著,我覺得自己有必要起床去把那幅畫像填充完整。

當我走到門前時,我習慣性地上鑰匙,卻發現門竟然沒有鎖,我這才意識到從早上離開後,這間房間就是敞開的狀態,頓時心中隱約有一個聲音在頭腦中不停地環繞:糟糕。

之所以有這個念頭,是我不確定單志霖是否在我視覺盲區內進入過這個房間。

現在這間房門是關著的,可我怎麽想都怎麽覺得當時離開前這扇門是敞開的,現在的狀態明顯是人為後的狀態。我狐疑地想著,越想越覺得對。

我站在門前胡思亂想著,手在不知不覺中抓緊了門把手,力量全都集中在手部,致使我的下半身像被抽走所有力氣般輕懸,而上半身卻仿佛壓了一塊石頭那樣重。

要不是我還緊攥著門把手,在下一秒,我遲早就會跌倒在地。

但重心不穩的我還是踉蹌幾步,緊接著頭暈目轉,精神恍惚,我瞬間用力去擰開房門。

在進入這個幹凈的房間後,無論是我的心靈還是精神,都好像被凈化,這裏在我的眼裏永遠是那樣的美好。

溫和的日光不帶一絲聲響地悄悄透過玻璃,潛入這處聖地,它在地面留戀片刻,轉而拖曳著長長的身影去爬上墻面,似乎要搶在我之前,去吻一吻畫裏的人。

我的目光尾隨著它,帶著警惕,同樣眼內又藏著深深地羨慕,它是那樣靈動又活潑,所經之處延展開一副跳躍的畫卷。我隨著它來到屋內中央,環顧這些貼在墻面上的畫,盡管它們出自我手,我看了一年又一年,卻還不夠。

因為畫裏的人全都是廖國歆,存在於我的記憶裏各種各樣的廖國歆。

自我與他分手之後,又得知自己重病之時,我就知道我的記憶力再也不如從前,我怕有一天我會忘記,所以我必須要做點兒什麽,於是我采取了這樣的想法與行動,像個變態一樣,把他畫了下來。

畫中的他,都是我曾見過的他的模樣,而我這樣的行為無疑是正確的,因為現在我再去看這些畫,有的已經開始在大腦裏模糊了。我不記得在哪裏見過這樣的他,但我知道,這樣的他一定鮮活又明亮地存在過我的記憶裏。

我的身影走過每一面墻,最後停在一面墻的正中央,我擡頭,把目光鎖定在一幅畫上。

那是我為自己畫的婚照,和夢裏差不多一樣,身著白色西服,胸前戴花微笑著。我的身邊有一個和我穿著一模一樣的男人,他的身形與裝扮和我相仿,只是沒人會識得他是誰。

那是個沒有臉的男人。

但我在心中已經為他畫上了臉。

我癡癡地看了好一會兒,眼淚順著眼角再次不爭氣地滑落,我擡手抹去,目光未曾離開那個男人,最後光躍進我的眼裏,我感到輕微刺痛,才慢慢將視線挪開,投射到地面上。

我重新坐下,抓起畫板,繼續完成我早上沒有完成的那幅畫。

幾個小時後,我終於把它畫完,依舊是沒有臉,只有上半身和一顆頭。

這張畫,我把他貼在了婚照的斜下方。

我走出了這間房,又重新鎖好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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