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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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和我站在門外送顧玨,我從望著站在二樓窗邊的羅霄,他一整個下午都沒有下樓,但樓下的說話聲應該都傳到他耳朵裏,我抽不開時間去見他,借口上樓之後也只能輕輕地吻他一下。我其實和他一樣什麽都做不了。

媽媽回到屋子裏之後又徑直上樓去了,全然沒有白天時候的神色,她似乎又用悲傷把自己包裹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在這一點他們母子是何其相似。我也跟著上樓,媽媽的房間沒有關,我走了進去發現她正在看羅霄的照片,從出生到上學,一家人出門旅游,羅霄各個階段的畢業照。但這一切到初中畢業就結束了。媽媽撫摸著那些照片好像撫摸羅霄一樣小心翼翼。我看到他站在門口,默默地看著媽媽傷心,他的表情很糾結,既希望媽媽不要忘記自己,又希望媽媽能夠忘了自己。

“以後不要叫你朋友過來了。”媽媽忽然對我說,神色既悲傷又悔恨。

“他惹您生氣了嗎?”我有點驚訝,如顧玨這般討長輩歡心的人,只有老夢可以和他PK了。

“不是。”媽媽連忙搖頭,沈痛地說道,“對他好我會覺得對不起霄霄,在和他相處的時間裏,我竟然一次也沒有想起霄霄。”媽媽抱著羅霄的照片眼淚滴落下來。

“媽媽,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強行停止自己的時間去銘記羅霄七年,也到了該放手的時候了,你這樣做並不是忘記羅霄,只是把他放在了記憶裏,讓你的時間動起來吧。”我摟著媽媽的肩膀,瘦削的可怕,我不知道這樣一副瘦弱的身體,如果沒有註入新鮮的血液,到底還能支撐多久。

“羅霄會怪我的。”媽媽一邊啜泣一邊說道,淚水濡濕了我的肩膀。

“如果媽媽愛別人家的小孩,羅霄當然會怪你,但你從來停止過愛他呀,他永遠是你最珍視的兒子。”

“我多麽希望羅霄還活著,就算用我的生命去交換也可以,我無數次地回想那天的場景,已經九點多了,尋常他是不會出門的,我為什麽不攔著他,如果我攔住他羅霄就不會死,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要懲罰自己。”媽媽哭得泣不成聲,我也跟著難過,還好羅霄不在跟前,不然他也不會好受。

好不容易等媽媽睡著了之後,我給顧玨發短信讓他下次不要過來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總之很謝謝你,但是這樣會讓媽媽想起他死去的兒子,所以···】

【那我也當他們幹兒子不就得了。】

【事情不是那麽簡單的,總而言之暫時先不要來了。】

【好吧】

【抱歉啊】

【沒關系】

我關掉手機去找羅霄,他趴在已經嫌小的書桌上不知道在幹什麽,我悄悄靠近他,發現他原來在畫畫,我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過他畫畫了。他全神貫註到根本沒有註意到我進來了,我坐在他床上看著他的背影想這不就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嘛。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羅霄的床上,蓋著他的外套,而他自己還趴在書桌前面畫畫。

“你不會畫了一夜吧?”我睡眼朦朧地問他。

“嗯,想把這個趕緊畫好。”我走過去從後面擁住他。

“媽媽在喊你吃早飯呢。”他回頭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

“你不下去?”

“那張餐桌上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他故作輕松地說,“可見你的作戰很成功。”

以前媽媽都會在餐桌上給他留出位置和食物。但昨天早上餐桌上卻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的早餐。這種令人痛苦的蛻變,不僅是媽媽,也是羅霄必須承受的。我無言的揉著他的頭發,心不在焉地說道:“頭發也變長了。”

“嗯。”他似乎才意識到自己頭發長度的變化。

“等下回去我幫你剪。”

“好。”他的註意力繼續回到自己的畫冊上。

我興致缺缺地下樓吃早飯,然打算把昨天洗好的窗簾裝回去,羅霄依舊在書桌前畫畫,他看著我笑著說:“晚上我幫你裝上去吧。”

這時候媽媽抱著疊的整整齊齊的床單也走了過來,看到我手上的窗簾,她臉上掛著笑意:“霄霄那個時候嫌棄窗簾太娘,一直讓我換了。”

我看看窗簾的顏色是淺淺的米色,上面有綠色的花紋,很素雅潔凈,不過掛在青春期的男孩子房間確實微妙了一點。媽媽說這一塊就讓她來掛吧。我連忙幫媽媽把椅子搬過來,媽媽晃晃悠悠地站上去,我扶著椅子,羅霄就站在不遠的角落裏,看不清他的表情。

忽然媽媽“啊”的一聲,腳踩了個空從椅子上摔下來,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到下意識去扶的時候,羅霄已經沖了出來試圖抱住媽媽,但媽媽卻穿透了他的身體倒在了地上。羅霄無助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陽光照在他身上,冒著白色的煙。他全無感覺,我連忙把他推到一邊昏暗的地方,才俯下身去扶起媽媽。

“媽媽,您沒事吧?”

“沒事沒事,年紀大了,不中用了。”媽媽苦笑著回答。

“您哪裏疼嗎?”我還是不放心。扶著媽媽回房間去休息,檢查了一下發現並沒有什麽大礙才安下心來。但還是去附近還沒有歇業的便利店買了不知道過期沒有的狗皮膏藥,態度強硬地給媽媽貼上。

“您休息一下,午飯就交給我吧。”

“那麻煩你了。”她略顯歉意地說道。

“媽媽您說的是什麽話。”

我關上媽媽的房門,趕緊去羅霄的房間找他。卻發現他根本不在。

“羅霄?!”我喊他的名字,沒有回答,接著去門背後,打開衣櫃找,也沒有。我心裏咯噔一下頓時著急起來,卻不知道如何是好,無力癱坐在地上哭泣:“羅霄,你這個混蛋,說好不會不告而別的。”

“老夏老夏!”老夢的叫聲從樓下傳來,我擦幹眼淚到窗邊一看,果然是他們夫婦來了,手裏還提著好些東西,我趕忙下樓去接,程佑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欲言又止的模樣,聽說羅霄媽媽跌倒的事情,老夢皺眉問我:“貼膏藥了嗎?”

“嗯。”

“那就好,這把年紀了,很容易落下病根的。”

在廚房的時候,老夢悄悄和我說,昨晚顧玨和程佑打了很久的電話,程佑回來之後一直眉頭緊鎖,問他什麽都不說,只是說是他對不住顧玨了。

“昨天到底發生什麽事?”老夢輕聲問我。

“沒什麽,是我不好,不應該把顧玨牽扯進來。”我心裏覺得愧疚,但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強。借口把燒好的菜端到餐廳,回身的時候忽然覺得身上一陣惡寒,回頭四顧卻什麽也沒有,難道是得了熱傷風?

果然是立志當家庭主婦的女人,五菜一湯四十幾分鐘就做好了,我把碗筷擺出來,猶豫要不要把第五副碗筷也拿出來,怕拿出來了讓媽媽看到傷心,不拿出來又讓羅霄難過。

“嗨,你發什麽呆呢,去叫羅阿姨吃飯啊。”老夢拍著我的肩膀說道。

我把碗和筷子放下走上樓去喊媽媽,忽然聞到一股血腥味,我連忙打開房門看到媽媽手腕上的血滴到地板上,臉上毫無血色,我尖叫了一聲跑過去搖晃昏迷的媽媽。我一時懵了。程佑聞訊趕緊跑了上來,探了媽媽的鼻息,然後用布條包住媽媽的手腕止血,冷靜地吩咐我打急救電話。

才不過幾天的時間,救護車又停在這棟快要被拆除的別墅下面。媽媽被送上了車,我作為家屬也去了,臨行前我看了一眼房子,擔心羅霄的下落。還好媽媽的傷勢不是很重,醫生重新包紮了一下,輸點血和營養液休息幾天就好了,我拿著手機不敢給羅霄的爸爸打電話。不過最後還是撥通了。

我聲淚俱下地和他說了事情的經過,倒讓爸爸反過來安慰我。他說馬上趕過來,這次他就算是綁架也要把媽媽帶走。程佑送老夢回去休息,自己帶著一點水果來看媽媽,我癡癡呆呆地坐在床邊沒有發現他來了,在他身後還有羅霄。

“我在馬路上看到他就帶過來。”

“你去哪裏了?”我嗓音嘶啞地問。

“我一直在家裏,不知道怎麽你就看不到我了。”他露出一絲苦笑。當時他發現媽媽割腕想要來找我,但是無論怎麽跟我說話我就是什麽也感應不到。那一刻他想:完了。後來我上樓,他看著我發懵,卻無能為力。程佑說了一會兒就回去了,我和羅霄相對著站著,我看著他纖瘦的身形,很想走上去抱住他。

但是他卻說:“夏婧,我想消失。”他的目光越過我,望著窗外,而那裏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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