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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你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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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你下車

整個下午,沈柔嬌懸著顆心,陪周淮樾在書房裏練字,那篇《松風閣》她寫得燥氣十足,筆畫壓不住,飛在紙面。

“你在煩什麽?”周淮樾瞄了眼她的習作,疑惑地問。

“啊?”沈柔嬌游離在外的思緒被拉回來,轉念說道:“在想京城這幾家醫院的業務。”

與上海不同,在北方,尤其是京城,做業務的重點是關系,人情社會既要看人的位置,也要看交情的深潛,這中間利益分布錯綜覆雜,一桌飯幾天都沒攢下來,可見難度不小。

“洪叔做事,放心。”周淮樾放下手中的毛筆,牽起她的手,眸色溫柔,“明天,我帶你去香山看紅葉、爬野長城,這季節的風景最好看。”

他計劃好的,十七號出發,十八號晚上回來。

上午,聽周父說陸青嵐來京城參加婚禮,新郎新娘是部隊的,新郎是雲滇人。陸叔沒提他們認識的事,只說如果當天空出時間,會來家裏看看周初琢。

周淮樾不想讓她聽到張慶軍的任何消息,所以,為避開陸青嵐,他要帶沈柔嬌離開。

“太好了。”前世在京城讀書,每年到紅葉時節,香山方向堵到不行,四年楞是沒成功看過一回。

“今晚早點睡,明天吃完早飯就出發。”周淮樾將她拉到身前,抱坐在腿上,撩起她額前的碎發,勾到耳後,“還讓王媽做了你喜歡的冰糖蘋果,咱們帶上看著紅葉吃。”

“淮樾,跟你在一起好幸福。”

沈柔嬌小手勾住他的脖子,頭枕在周淮樾的肩窩,活脫脫一個愛撒嬌的小女生。

很奇怪,周淮樾隨隨便便的幾句話,就安撫了她煩躁的心緒。沈柔嬌這才理解,情緒穩定的伴侶有多重要。

在遇到問題時,他不會抱怨指責,而是會積極地解決難題。對於她來說,周淮樾是這個世界最好的醫生,他的話像靈藥,輕輕一點便能哄好她。

沒有壞情緒幹擾,恢覆理性的沈柔嬌,反覆琢磨著自己寫得那封信,言簡意賅、清晰直接,穩重的張慶軍不會看不懂,更不會看不明白。

那麽要強自信的張慶軍,即便為了尊嚴,也會在看完信之後,轉身離開。他骨子裏倔強的傲氣,不允許自己在被拒絕後,還糾纏不放。

厘清頭緒後,焦躁不安的緊張得到緩解,加上周淮樾特意囑咐王媽做了她喜歡的飯菜,沈柔嬌的心情終於好起來。

入夜,她睡得安穩,夢中裹著透明糖稀的紅蘋果,如紅葉般艷麗。滿山遍野,如火如荼的紅色,在微風中舞動,是賞心悅目的好看。

......

轉日,是個好天氣,

陽光早早躍過樹梢,散落在院子裏,光影溫柔,一家人圍在餐桌前,正吃著豐盛的早飯。

突然,“鐺鐺鐺”銅質門環大力扣動的聲音,緊迫地傳進來。

正在廚房忙活的王媽,扯出一嗓子,嚷嚷道:“誰啊?這大清早敲這麽急。”她甩著手上的水,忙去開門,路過餐廳時,被陳楨樺叫住:“問清楚人。”

這麽早,敲這麽急,定是有事。

王媽點點頭,沒兩秒就聽到響亮的聲音,“您是哪位?張?張什麽?”

!

張!

瞬間,沈柔嬌的腦子“轟”地一聲,空白一片,拿著筷子的手僵在空中,臉上驚愕的表情來不及掩飾。

周淮樾聞聲楞了下,筷子“啪”地放在桌面,起身往外走。

幾乎同時,沈柔嬌也放下筷子,想跟出去,卻被回頭的周淮樾按住肩膀,他輕聲地說:“你好好吃飯,我去看看。”

“淮樾,別...”聲音被打斷。

“放心。”搭在她肩膀的手,輕拍了兩下。

周父指著餐桌中間腌制的辣白菜,“柔嬌,嘗嘗這個,王媽跟隔壁朝鮮族的嬸子才學的。”

沈柔嬌生硬地擠出一個難看的假笑,機械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和著手中的饅頭,塞進嘴裏,心思早跟著周淮樾來到院門口。

“慶傑?”周淮樾著實沒想到,怎麽會是他。

“淮樾,不好意思,我來找小老板。”張慶傑揉著頭發,一貫笑嘻嘻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急切的敲門聲,與他有關。

周淮樾的視線來來回回地打量,終於在他緊握的拳頭上發現端倪,張慶傑很緊張。

“有事?”不僅沒請他進屋的意思,周淮樾反倒邁過門檻,回頭示意王媽關門。

這是不願讓他見沈柔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即使張慶傑被逼到退到臺階下,仍依然保持著笑臉,“是王莉,電影不是上映了嘛,今天有個活動,她邀請柔嬌去參加,挺有意思的。”

“現在?八點多。”是質疑的反問。

“活動十點開始,位置遠,所以要早點過去。”為增加可信度,張慶傑特意指了下停在巷子口的汽車。

“她不能去,你給王莉說一聲。”周淮樾隨即轉身,卻被張慶傑拽住胳膊,他表情嚴肅,沒有一點笑意,“淮樾,我想跟小老板說幾句話。講完就走,你放心。”

放心?

他哥明天辦婚禮,該是忙到不可開交的時刻,張慶傑竟還有閑心,大清早找到這裏來,編造一大套說辭,只為講幾句。

任誰都看得出,這裏面有事。

“說,我轉告她。”周淮樾重重地甩開他的手,眼神已染上幾分怒意。

“淮樾,能不......”張慶傑滿臉的焦急煩悶,再次抓住周淮樾的胳膊。

此時,兩扇院門被陳楨樺從裏面打開,周初琢、沈柔嬌、王媽跟在她身後。

“是有什麽急事嗎?小夥子。”楨樺女士帶有壓迫感的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張慶傑臉上。

“阿姨好,叔叔好,”禮貌地連鞠兩躬後,張慶傑才指著沈柔嬌說道:“阿姨,找她說點事。您看行嗎?”

眼見周淮樾說不通,張慶傑只能調轉方向問周母,要見的人已在眼前,周家斷沒有繼續攔著不讓見的道理。

伸手不打笑臉人,瞧著和顏悅色的張慶傑,陳楨樺側身看了眼旁邊的沈柔嬌,她跨過門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對臺階下的小夥子說,“進屋吧,別站門口。”

鄰裏街坊,最喜家長裏短、說三道四地嚼舌根,胡同口一輛軍用吉普車已夠顯眼,如若再打起來,還不知會傳成什麽樣。

周初琢幫腔道:“對,對。小夥子屋裏坐,進屋說。”

“淮樾,你跟陳姨、周叔先回屋,我就說兩句話。”張慶傑的面露難色,只有沈柔嬌能看懂。

她原本也以為來人是張慶軍,但聽王媽說,敲門的人叫張慶傑,就什麽都明白了:他是來找他哥的,張慶軍沒回家。

在沈柔嬌邁出院門,與周淮樾擦肩而過時,一直沈默的他猛地攥住她的手,“別去。”他深深地看進她眼睛裏,帶著可憐巴巴的懇求,“別去。”

比起直接的顧長庚,周淮樾更敵視張慶軍,那個堅毅的軍人眼中,有刻進骨子裏的深情,而那個眼神在看向沈柔嬌時更甚。

尤其,從崔老板那裏得知,械鬥村風波,是張慶軍與沈柔嬌一起解決的,他害怕過:這世間,若非頻繁交錯的牽絆太深,怎會有無緣無故的深情。

從械鬥村到疫情,張慶軍一直站在沈柔嬌的背後,守護她、幫助她、鼓勵她。火車站,她對他笑著流淚的那一幕,周淮樾嫉妒地快發瘋,張慶軍在她心裏種下顆種子,埋在很深的地方。

“就幾句話,說完咱們就去看紅葉。”她在他攥緊的手上,輕拍兩下,想抽開,卻被攥得更緊,他的眼神在說話:求你,別去。

她曾在他面前,丟下過他,去追張慶軍,當時的自己像只被遺棄的小狗,心疼地快裂開,周淮樾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就兩句,你信我。”

“淮樾,”見兒子如此固執,陳楨樺知其中定有緣由,只是眼前的小夥子態度雖著急,但眼眸坦蕩,不像是情敵,她勸道:“先處理事情。”

周淮樾松開手,目送她走到張慶傑身邊,兩人朝胡同口走出一截後,才停下來說話。

確實是幾句話的功夫,沈柔嬌緩緩擡起頭,微笑著望向他,只這一眼,讓周淮樾後背發冷,上次也是這樣的目光,也是這樣的神色,等他追過去時,張慶傑已拉著沈柔嬌上了車。

汽車啟動,車窗搖下來,沈柔嬌難過地看著兩米外,不肯再上前的周淮樾,他眼裏的失望與悲傷快溢出來,“淮樾,對不起,等我回來,回來後再跟你解釋。”

他用冰冷無情地聲音,發狠地吼道,“下車,沈柔嬌,你,下車!”

下一秒,車子快速駛離。她沒敢再看傷心的周淮樾一眼,她終究是食言了,這一走,香山的紅葉定是要錯過的,他會生氣,發很大的脾氣,也可能不會原諒她……

但沈柔嬌必須去,她做不到眼睜睜看張慶軍自毀前途,他用命拼出的前程似錦,不該因為她停下來。

“沈柔嬌,你走了就別......”那兩個字,絞著周淮樾的心,即使心再痛,即使恨到快崩潰,即使紅了眼眶,他還是說不出口,他舍不得。

連放狠話,周淮樾也舍不得。

只要她說了回來,只要她還讓他等,他願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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