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秋收

關燈
第150章 秋收

水上人生於海, 長於海,向來是枕著海風,聽著海浪入睡, 而到了今日,卻是頭一遭見識了稻浪。

金黃的稻穗沈甸甸地耷下腦袋, 秋風拂過,它們便如海浪一般起伏飄蕩, 浪花層疊遞進時“嘩嘩”作響, 似海螺殼裏傳出的空靈回音, 稻浪鼓動時則是另一種“沙沙”的碎響,如同千萬粒稻谷在呢喃絮語,而千頃沙逾百畝鹹水田的第一個豐收季, 便在這份嘁嘁喳喳的“交談”中到來了。

“東家,我跟他們都說好了, 照舊是兩人一畝地, 一個人從東往西,從西往東,漢子都壯實,長得高, 甩起鐮刀來力氣大,湊在一起反而容易傷了人。”

開工割稻前鐘洺仍是去牙行雇工,原打算和插秧時一樣,雇四個人足矣, 這回因其中有一對父子, 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帶十六的小子,十六也已是個青壯勞力了,鐘洺看過那小子的身子骨, 便答應他們一起來,如此就添作五人,連上家裏的長工王柱子,這六個人能同時分擔三畝地。

他雖有銀錢雇人,但擺不出地主老爺的做派,只監工不做事,這從頭到尾親力親為種出來的稻子,還是親手收下方才踏實。

到了時辰,蘇乙也換了身幹活的衣裳,提著鐮刀出來尋他。

“還是按著昨晚說的,我和你一起去,長樂不用我守著餵奶,小仔也能把他照看得當,有我在,縱然割得不如你快,也能趕趕進度,這稻子早一日收完,早一日入倉,咱們就早一日踏實。”

鐘洺本想張口說什麽,蘇乙卻已經打開院門往外走,他無奈輕笑,快步跟上。

“怎走得這麽快,我又沒說不許你去。”

夫夫兩人並肩快步走到地頭,遠遠張望一圈,除了自家的長工和臨時雇的幫工,別家田裏也都有了人影,為了大家順利割稻,鐘洺已提前許多日拿著山上齊腰高的野草,示範過如何用鐮刀。

第一年割稻,不求速度多快,只求別傷了胳膊腿,王柱子說這些年聽過也見過不少被農具傷了手腳的人,那刀刃鋒利,能一下子削掉指頭,也曾有不知怎的割到大腿,直接血流盡沒了的慘劇。

想到那幾個聽來的故事,鐘洺仍是心有餘悸,他轉身叮囑蘇乙,“你別離我太遠,六叔公他們瞧過天象水文,接下來十天都不會有雨,收得慢些也無妨。”

蘇乙笑他當自己是小孩子,“先前練的時候,你不也在一旁看著,我可比好些人都學得快。”

對於這點,鐘洺的確沒法不承認,讓水上人去撐船槳、撒漁網,都是閉著眼都能做好的事,但之前用過最多的刀,無非就是剖魚的尖刀,而不是彎彎長長的鐮刀,且越是那力氣大的漢子,越容易在這事上顯得笨手笨腳。

蘇乙卻很快掌握了要領,他們這一房裏,二姑和三嬸也都不差。

擔心歸擔心,擡頭望一望天色,太陽尚未高高升起,四野卻已被天光照亮,這時候還不算太熱,趁此時多割些稻,晌午前後就能歇一歇,誰讓他們九越一年裏半年多都是炎夏,不像北一些的地方,割稻的時節已是秋風送爽。

幹活時沒人說話,一是離得遠,不扯嗓子喊聽不見,二是累得狠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手上,一味盯著鐮刀刀刃的朝向,腦子尚且轉不動,更別提動嘴巴。

從清晨起往後兩個時辰還是頗為涼爽的,再往後便覺得後背給日頭曬得發燙,藤笠戴在頭上雖能遮擋些陽光,不至於睜不開眼,但汗水早就把掩在其中的頭發浸濕,屬實是難受得很。

蘇乙扯過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臉,撇去粘在眼睫毛上的汗珠子,朝遠處看一眼比自己速度快得多的鐘洺。

隨後他擡步上田埂提起水罐,倒了兩大碗水出來,喚鐘洺過來喝水。

今天帶出來的是家裏最大的碗,即使如此,一碗下去也不夠,喉嚨依舊在冒火,嘴唇幹得發粘,他們兩人又連喝了兩碗,並不怕喝多了跑茅廁,這點子水沒過多久就會變成汗流出去。

這一上午喝了幾回,一大罐子眼看要見底,至於王柱子他們那邊,也都給了水罐和水碗,幫工們渴了可以自己喝,不夠還會有人來添。

巳時過半,村澳裏包括孫阿奶在內的一些個老人,用竹扁擔前後各挑一水罐,從家門裏出來給眾人送水。

“辛苦阿奶。”

鐘洺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去接過水罐,將水倒進自家罐子裏,孫阿奶朝地裏的蘇乙頷首示意,瞇眼笑道:“你們不讓我們這些老家夥下地,我們也只能打打下手,晌午的午食已在備著了,等到了時辰,都到棚子裏一道吃。”

每逢漁汛,一個村澳的水上人都是吃大鍋飯,不分彼此,這回便也學著捕蟄季那時搭起了竹棚,原地搭土竈,架起煮蟄時的大鍋,有的燒魚,有的煮粥,有的蒸糕,有的炒菜,各有各的用處,食材都是各家自己交上來的,人多的多交些,人少的少交些,包括雜姓的幾家也都包括在內,沒有人為此吵嘴紅臉。

到了飯點,一人捧一個家裏帶來的碗,就著米粥大口吃魚吃米糕,米粥裏放了好些手指頭那麽長的大蝦仁,令幾個陸上來的短工漢子嘖嘖稱奇。

“這樣子的蝦子幹,在圩集上買要兩錢多一斤,趕上豬肉價了,你們水上人竟是直接當飯吃。”

仔細想想,他們住的也離海不遠,只是家中無船,沒有那捕魚趕海的本事,水上人拿魚換米,他們則是拿米換魚,魚可以不吃,米卻不能省,過去覺得總是自己賺了,可眼見得水上人也能在海邊種出稻米來,反過來雇他們來做工,也真是有些惹人唏噓,應了那句“風水輪流轉”。

肚裏有了吃食,一上午用盡的力氣回籠了些,正午不宜下地,吃完飯卻也不能閑著,有牛車的用牛車,沒有牛車的肩挑背扛,還要像螞蟻搬家似的,把地裏割下來的稻谷打捆搬到碾場。

忙完後再度下地前,夫夫兩個拐回家裏看一眼鐘涵和長樂。

只是他倆都灰頭土臉,實在是沒法抱孩子,好在這會兒長樂正好睡了,他們便一上一下,腦袋疊腦袋,掀開珠簾往裏看了幾眼,見孩子睡得安穩也就放心了,若是醒著,看見兩個爹爹定要鬧著要抱,還要白白哭一場。

不過小小仔不懂事,有姑伯陪著,吃飽了就睡,沒什麽煩惱,鐘涵就覺得寂寞多了,以前他盼著長高後跟著哥嫂一起出海,現在也想幫忙下地幹活。

鐘洺安慰他道:“種地和出海打魚一樣,不只是把稻子割下,把魚撈出水就結束,魚獲帶回家,咱們還要剖魚制鯗,稻子割完,還要下田裏撿稻穗,去碾場碾谷子,拖回來在院子裏曬幹,不讓你下地,是因為你還舉不動鐮刀,但到時撿稻穗,少了你可不行。”

“而且你怎麽算是沒幹活,長樂還這麽小,要不是你能幫著照看,我也沒法下地和你大哥一起收稻,少一個人,餘下的人都要多受一份累,所以你是幫了我,也幫了你大哥。”

鐘涵被勸了一通,本來蹲在堂屋門前的他揉揉臉站起身,小聲道:“我也不小了,道理我都懂的。”

他只是更喜歡一家人都在一起,現在看來,不僅僅是他自己,要等小長樂再長大一些,這件事才能成真。

想到這裏,他就有些惆悵。

——

割稻這件事,按理說速度該和插秧差不多,對於熟練的老把式而言,割稻還能更快些。

但插秧學起來容易,割稻要難上不少,一群水上人放下鐮刀,拿起木鍁,照舊是手忙腳亂,怎也揚不明白稻谷,風吹來時秕谷、草屑和谷子沒分開,自己先吃進去一口土。

到後來,還是鐘洺家雇來的幾個陸上漢子當了揚場的主力,頭幾天手把手地教,好容易在水上人裏教出幾個熟練工,這才能重新回來,專心幫鐘洺家做事,要知道他們家收回的稻谷,可是比餘下的幾十戶加起來的還要多,不多些人根本忙不過來,

由王柱子領頭,六個漢子兩兩一組,一天能割兩畝半的稻,鐘洺和蘇乙加起來慢些,差不多一天兩畝,當初插秧時,五十畝地用了九天,這回收稻,第六天便結束了。

最後一批稻子運抵曬場,揚好的谷子耙平晾曬,家裏有院子的便運回院子裏曬,沒院子的則把碾場另一端的空曠地當曬場,分出來的秕谷也不浪費,可以拿回家餵雞餵鴨。

曬個三五天,待谷子曬透了,放進糧缸也不會發黴時,顆粒歸倉,秋收落幕。

這一夜,從千頃沙一路到白水澳,好似都浮動起連綿不斷的新米香,第一批舂好後下鍋的新米並不算多,但家家都默契地選擇了蒸幹飯,而不是煮粥,好犒勞犒勞過去十來天的起早貪黑。

鐘家竈房裏,當鐘洺掐著時辰,算著幹飯已蒸好時,一家人全在竈臺旁邊聚齊了,連小長樂都被蘇乙抱在懷裏,睜著大眼睛左看右看。

“這架勢,旁人來看,還以為鍋裏有金子。”

蘇乙笑著拍拍孩子的後背,鐘洺揚唇道:“這是咱們親手種出來的第一茬稻米,拿金子來也不換。”

隨即他示意三人往後站,自己伸出手掀去鍋蓋,剎那間濃郁的米香頂到人的眼前,惹得喉嚨下意識“咕咚”一聲,已迫不及待嘗一口這新米的滋味。

鹹水田裏種出來的稻米和陸上的稻米迥然相異,陸上的稻米舂去稻殼,剝去糠皮後是白花花的一片,鹹水稻則如應拱在手記裏所寫:色赤而微黏。

做成幹飯後,那亮晶晶的紅色變得更深了些,堆在白色的瓷碗中如同更深更小的紫紅色石榴籽。

說是口感發黏,但也沒到糯米的程度,吃起來並不粘嘴巴,和白米實也差不太多。

三人分別空口吃了一勺,咽下去後全都笑起來,瞧著可能有些傻乎乎,可那股滿足勁是自心底裏長出來的,用言語也描述不盡。

鐘涵第一個道:“這米是甜的!”

咂咂嘴又道:“好像比以前吃過的白米還甜。”

蘇乙不由道:“記得當初我第一次吃幹飯,也覺得好甜,我還問你大哥裏面是不是加了糖。”

他這麽一說,鐘洺也想起那日的事,正是自己去劉蘭草船上下聘的當天,自己和小哥兒約了傍晚在海邊崖壁見面,想著對方肯定是餓著肚子來,就將那作聘禮的紅魚燉了湯,白米蒸了飯,熱氣騰騰地拎過去,好生飽餐了一頓。

他當初怎也沒想到,那會是小哥兒長這麽大,第一次吃到白米的幹飯。

“你說這赤米和那時的比,哪個更甜些?”

吃白米時兩人初定終身,到如今吃赤米,孩子都快會走路了,一句話把蘇乙問住,小哥兒楞了楞,在鐘洺的註視下垂眸道:“都甜得很,不過非要比的話,還是赤米更甜些。”

因赤米是他們親手種出來的,今秋過後,再不必拿魚換米,再不必被人看輕,成熟的稻穗彎下了腰,而彎了幾輩子腰的水上人,卻是就此直起了身。

踩在海灘、船板上,曬得發紅,泡得起皺的赤腳,終於也能在水田生出的稻葉中站穩立足。

鐘洺說得沒錯,這一口米在水上人的眼中,實在是千金不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