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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倪家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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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倪家老五

“舒娘, 你說倪家老五是怎麽想的,她還這麽年輕,大可生個自己的孩子, 替別人養算什麽回事。”

說話的是梁氏的娘家嫂子宋氏,梁氏閨名梁舒, 出嫁十幾年,舒娘這個叫法就只有娘家人用了, 早前聽說鐘家要買地, 梁家大哥也跟了來, 在這裏置辦了四畝水田,蠔殼屋還未建,所以若來這邊下地做事, 常常是借鐘老三家的屋子歇腳,姑嫂兩人相處的時間倒比以前多些。

梁氏聽了嫂子的話, 順著往院外張望一眼, 見剛剛路過的倪五妹,一手挎竹籃,一手牽了個只及她腰高的小姑娘,正踩著田間小路往前走。

小姑娘手裏拿了一把野花, 提了一個小小的花環,頭頂上還戴了一個,看那模樣,和倪五妹頗為親近, 只是不怎麽說話。

倪五妹收養了一個女兒的事, 整個白水澳的人都是知道的,梁氏尤其清楚些,因倪五妹收養的姐兒姓鐘, 是鐘家族裏的一個孤女,要說身世,卻也不稀奇,水上人家的孩子沒了雙親,多半是遭了海難,屍骨無存了,長久以來,都是族裏出糧食和錢財供養。

而倪五妹的收養不只是口頭說說,把孩子帶回家那麽簡單,而是去了鄉裏衙門,辦過了正經文書。

若是今後她棄養、虐打所養幼兒,依律要判流放,反過來,收養的孩子將來也要給她養老。

隨孩子而來的,還是系在孩子名下的三畝水田,明面上說是孩子的舅父舅母掏錢置辦的,實際梁氏卻知,買水田的九兩銀子是倪五妹出的,不過是在外人手上過了一道,為的是堵住村澳裏那幫姓倪的老頑固的嘴。

宋氏不知情,梁氏自不會刻意捅破,無論倪五妹的初衷是什麽,憑她對這人的了解,若不是誠心要收養個孩子養在膝下,也絕對不會邁出這一步,日後肯定會對孩子好。

“嫂子又不是不知,倪娘子不打算再成親,若不成親,孩子從哪裏來?”

宋氏聞言,擠下眼睛,“孩子嘛,有個漢子就能生,也不一定非給那漢子名分。”

九越民風比北地開放,水上人比起陸上人更甚,這裏的姐兒哥兒敢在船上唱情歌小調向漢子示愛,做出“去父留子”的事倒也不稀奇,這些年裏聽說過好幾樁。

“也不是人人都願意為了生個孩子,再沾惹一個漢子,現在這樣也不錯。”

梁氏輕巧地掀過這個話題,擡起袖子擦了擦汗,問宋氏她家老三的親事,這麽一來,宋氏登時把倪五妹拋到腦後,開始跟梁氏倒起苦水來。

那廂倪五妹已走出半裏地,到了鐘洺家門前,擡手叩了叩門。

估計這時辰鐘洺和鐘家的那個長工該是不在,她這麽想著,過會兒門開了,來應門的不出所料,是鐘洺的小弟鐘涵。

“倪娘子好。”

鐘涵原本只把院門打開了一條縫,見是認識的人,才朝後拉去,露出能進人的空擋,如此一來他也瞧見了跟著倪五妹過來的小鐘荷,不過現在該叫倪荷了。

因都是鐘家孩子,鐘涵過去是見過荷姐兒的,但他輩分更大。

兩個孩子都不是太活潑的性子,對著望一眼點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鐘涵覆擡頭看向倪五妹,“倪娘子是來尋我大哥還是嫂嫂的?”

倪五妹淺笑道:“我來送些東西,不拘誰在。”

“我歲數小,恐怕不周到,我嫂嫂在家,娘子請先進來,我去喊嫂嫂來。”

鐘涵放下話,就轉身朝堂屋跑去。

倪五妹不由心道,以前登門做客,只需在船外喊一嗓子,整船人都能聽見,不似現在,人在屋裏閉著門,怕是都聽不到院門聲。

現今讓她蓋處蠔殼房來住,不說花費,要緊的是還需等上數月,因前面還排著十幾戶姓鐘的,今年才過半,聽說已要輪到明年去,不過要是能搬去水欄屋,她和荷姐兒獨住就能方便許多。

今天過來也是為了此事,她提前打聽過,得知鐘洺家的水欄屋目前還空置著,便想來問不問是否能賃,作價幾何。

“娘子久等了,孩子鬧人,一時脫不開手,好歹給哄住了。”

蘇乙拍著新換的上衣走出來,剛剛給長樂餵奶,不小心吐了他一身。

“家裏亂,姑且算是有個能坐的地方。”

他搬開堂屋桌上的針線筐,給茶壺添上水,端來一碟果子,一碟蜜餞,果子是李子,他挑一個紅得發紫,捏著有些軟的給荷姐兒。

“吃這個,這個甜,不過要把皮剝掉,這皮是酸的。”

一旁的鐘涵也挑了一個,用牙齒在上面咬出一個小破口,開始剝皮,倪荷先看倪五妹,等倪五妹點了頭,她才朝蘇乙道謝,然後學著鐘涵的辦法剝皮。

蘇乙看見她的動作,就不免想到自己幼時剛去舅家的時候,也是這樣小心翼翼,恨不得擡腿之前都要先看舅舅和舅母臉色,再決定是先邁左腳還是右腳。

幸而倪五妹其人是極好的,等相處得時日多了,荷姐兒應當會變得開朗些罷。

“我不打招呼就上門,什麽都沒說,卻先白拿了你家的果子,怪不好意思。”

倪五妹摸了摸倪荷的發頂,順手把桌上的茶盞往她面前遞了遞,要不這樣,這孩子肯定不好意思喝。

“算起來都是一家親戚,咱們之間說什麽客氣話。”

蘇乙抓一把花生給倪五妹,“只是還沒問娘子過來是有什麽事?”

倪五妹來前已想好了說辭,蘇乙問罷,她便講明了來意。

蘇乙有些意外,頓了頓道:“那水欄屋確是還沒想好怎麽辦,我知曉娘子意思,等阿洺回來,我和他商量看看。”

他和鐘洺曾經想把水欄屋也改成醬坊的一部分,但細想過後,覺得還是石屋最合適,雖要走那上山一段路,可不必像水欄屋那樣在木梯上爬上爬下,要知和做醬有關的家夥事都不輕巧。

且石磨又沈又大,定是搬不動,兩邊離得遠,做起來也不方便。

這心思歇了,加上別的事忙,就暫把屋子如何處置擱下了,現在看來,要是往外賃,那賃給倪五妹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如此便好,我回去等消息。”

知道蘇乙還要照顧孩子,她不多坐,走前看了眼小長樂,並留下帶來的一罐子拌魚皮。

“這是我之前走艇子去河口那邊,從那處水上人手裏買的鯪魚皮,回來自己做的,也不知合不合你們的口味。”

能吃的海魚皮都偏厚,做拌魚皮不及河魚爽口,這道菜他們不常吃,但河邊的漁家餐桌上常見。

蘇乙自問沒這手藝,得了倪五妹所贈,很是喜歡,好生道了謝。

把人送到院門口,他讓鐘涵給荷姐兒挑一個熟李子帶走,荷姐兒則還給鐘涵一只花環,鐘涵當即很給面子的戴在了頭上。

等這剛結成不久的母女二人離開,鐘涵回到屋裏,瞧著還有些憂心忡忡。

他趴在長樂的小床邊,托著下巴道:“嫂嫂,養母女真的能如親生母女那樣親近麽?”

蘇乙默了一瞬,同他道:“血親裏尚有那雙親不慈兒孫不孝的,那養親裏為何不能有真心相待的?”

鐘涵抿著嘴巴,點點頭,“好像是這個道理。”

然後他擡起頭,看了看蘇乙,然後走過去抱了下自己的嫂嫂。

小哥兒什麽也沒說,蘇乙卻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

“你說倪娘子想賃咱家的水欄屋?”

鐘洺忙了一天,天快黑了才進家門,坐在飯桌前配著拌魚皮先往嘴裏扒了兩大口飯。

蘇乙給他盛魚丸湯,今天的魚丸用的是鮁魚肉,湯裏還放了些青莧菜。

“是這麽說的,我想那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久無人住,沒了人氣,朽得就快,賃出去也不錯。”

鐘洺連吃三個魚丸,鮮得舌頭打顫,下鍋之前怕是丟在桌上都能彈起來,就是這麽筋道。

“之前二姑也說,等她家的水欄屋日後空出來,也賃出去收租子,倪娘子是愛幹凈的,賃給她咱們也放心。”

桌子底下,多多和滿滿腦袋挨著腦袋吃碗裏的魚丸,它們兩個的丸子是清水煮的,沒有放鹽,太過味美,吃得多多哼哼叫。

“多多,你又在小豬叫。”

鐘涵低頭往桌子底看一眼,無奈地搖搖頭,他在鄉裏牲口行聽到過豬哼哼,那之後才知道每次多多吃到好吃的,發出的怪聲和什麽最像。

別人家的雀貓都矯健,他家的不知為何,肚子快大得和揣了崽的母貓一樣,趴在那裏像只胖海參。

鐘洺和蘇乙也跟著看了兩眼,笑了半晌。

一頓飯吃完前,水欄屋的賃金也定下了,一個月只收一兩銀,算是他們當族中長輩的,給荷姐兒盡的一份心意。

倪五妹得了回信,很快就準備好了一年的賃金,整十二兩,付給鐘洺夫夫二人。

屋裏還剩一張之前留下的竹床,是小仔睡的,搬過來用不上,便暫且留在那處,這下正好讓小荷姐兒用,倪五妹自己去鄉裏又置辦了一張,添一二家具,沒幾日就正式搬了進去。

白水澳裏正,也就是倪家老族長,對她繞這一圈所圖之事其實是心知肚明,奈何她收養孤女,行的是善事,自己這個當裏正的不僅不能責罵,反而還該嘉許。

那水田又是記在那鐘家收養來的孩子名下,挑不出錯,族中有人不忿,想要尋倪家兩兄弟的不痛快,也都被頂了回來。

“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一個個的,胳膊肘都拐到天邊去了,哪個還當自己是姓倪的?”

老裏正橫挑鼻子豎挑眼,除卻倪五妹,他們族中還有幾個鐘家的媳婦或是夫郎,也一概都把娘家人的說法當耳旁風,歡天喜地地跟著夫家去千頃沙種田去了。

就說眼前的捕蟄季,鐘氏一族明顯懈怠,每日出船的數量都比往年要少,尤其鐘洺那小子,瞧著是徹底不靠著漁汛吃飯了。

“明明是水上人,卻都忘了本,海娘娘早晚要罰他們!不把心思放在海上水裏,我且等著他們在種地上栽了跟頭,灰溜溜地回來。”

他裹著怨氣,隔幾日就撐船去千頃沙附近,在遠些的地方冷眼瞧,想看大雨會不會把水田淹沒,龍氣會不會把稻苗卷走,又或者是被蟲啃凈。

可惜左等右等,卻是眼睜睜看著那青色的稻苗上抽出稻穗,成熟在望。

稻花飄香時,一艘樸實的小船在千頃沙靠岸,從上面走下來一行男子,為首的一個穿一身不打眼的細布衣裳,卻自有軒昂氣度。

此人下船後負手在岸邊站了許久,方和身邊人道:“走,咱們且去前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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