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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抱團的海狼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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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抱團的海狼魚

海娘娘祭在即, 水上人暫且無心墾荒,田地分清後的幾日仍像從前一般在海上勞作,區別只是心境變了。

過去的日子一眼能看到頭, 海上生,海上死, 活著時為了買船而攢錢賣命,好賺得新船留給身後兒孫。

現如今眼前突然多了條岔路, 指向一處過去從未想過的終點, 已買了荒田的人心裏激動之餘卻也是喜憂參半, 餘下仍在觀望的則各有心思。

有些老頑固仍覺得這是胡鬧,還有些人則是和家裏人商量不攏。

白水澳,倪家船。

倪五妹這日來月信, 肚子不舒坦,故而收工得早, 她撐著艇子從碼頭回來, 靠岸時看見自己兩個哥哥不知何時都來了,正聚在船頭說話。

自從她和離回了娘家,一直是和爹娘同住一船,經營橫水渡換來的銀錢交一部分做家用, 餘下的都自攢著,想著等以後年歲大了,也學著村澳裏孫阿奶那般,買一艘舊船獨住。

家裏孩子四個, 她是老幺, 得名五妹,今日過來的是大哥和三哥,她二哥是哥兒, 生下來沒養住,兩歲上頭就沒了,四姐有孕在身,月份大了,最近不怎麽出來。

大哥和三哥早就各自成親生子,分出去住,因爹娘這邊有她就近照料,所以兄弟二人並不常過來,倒是兩個嫂嫂基本隔一日會來一趟,送些自做的吃食。

她以為他們是來說過幾日去平山島趕廟會的事,兩步跨到住家船上,一邊摘下頭頂藤笠一邊道:“大哥二哥怎過來了?可是有事?”

又拎著在鄉裏買回的豆幹子和青菜,給正操持晚食的娘親送去。

倪大哥跟上來,同倪五妹道:“阿五,聽說你也打算去千頃沙那邊買荒田?你可不能糊塗!”

倪五妹順手把藤笠往艙裏櫃上一擱,擡眼看他,“這是聽我嫂嫂說的?那大哥你倒說說,這怎麽是糊塗?”

倪大哥語氣著急道:“誰不知現今在村澳裏張羅此事都是鐘家人,咱們裏正看不慣,覺得鐘家人心術不正,眼紅裏正位子,你又不是不知,你若是去跟這個風,咱們這一房以後如何在村澳裏擡得起頭?”

這時倪三哥也進來,他性子不像倪大那麽急,可話裏話外的意思也是不讚成,就連倪老爹也說,讓倪五妹別琢磨這事。

“咱們倪氏一族靠著坐穩裏正位子,年年得的好處不少,你若是嫁出去的姐兒也就罷了,偏你現在和離回了娘家,你但凡姓倪,就仍是倪家人,你做這事,等於打裏正的臉。”

“不說你平日撐艇子,會不會有人趁機給你些不痛快,咱們家若是因此被族裏孤立,你讓你大哥、三哥如何出海,如何糊口?”

倪五妹深吸一口氣,面帶不忿,又強忍了半晌,盡量平靜道:“要我說,老族長這個裏正位子做成什麽樣子,大家都瞧得見,鐘家只是人多勢眾,腰桿硬,敢明裏暗裏開這個口,你們當別家不惦記那個位子?不想把是非不分的裏正扯下臺去?”

倪老爹聽她越說越沒譜,伸手拍桌道:“你是要反了天了!我只問你,你是不是姓倪?你當你最早去做撐艇子,沒受族裏人關照?你現在和老族長對著幹,你看族裏人要不要罵你!”

倪五妹咬了咬牙,“我知你們忌憚族裏的眼光,可你們有沒有想過,現今鐘氏一族已替咱們探了路,衙門不僅允許置田種稻,劃地蓋屋,還免了糧稅,且豐收之後另有嘉獎!那可是朝廷的大官當著幾十號人光明正大說的,總不會作假!”

“他們都說,等到在岸上有了田地、屋宅,那和陸上人又有什麽兩樣,說不準到時衙門會松口把咱們的賤籍改掉,翻身做良民!海邊能用的荒灘就這麽多,誰先去誰就能占便宜,要真是因為裏正的話錯過了這等機會,你們當真不後悔?”

她扭頭看向大哥和三哥,直接問道:“我橫豎已和離,和婆家徹底斷了往來,不會再有子女,可大哥三哥你們呢,你們就甘心孩子們仍和咱們一樣當這最下等的賤民,到了鄉裏、城裏都要被人瞧不起?”

倪大和倪三抽了抽嘴角,明顯有所動容,可他們都是要和族人結伴出海討生活的,當中還有裏正的親兒孫,無論如何也不敢得罪。

倪大哥無奈道:“比起將來的事,只能先顧好眼前的事,要是真像你所說,那也不必趕這一時,說不準再過幾年,朝廷正式下令,要家家都如此,那時老族長肯定會松口。”

倪三哥也道:“是啊,而且就算朝廷說有嘉獎,那前提不也是豐收,幾個水上人會種田?說不定鐘家人還會賠個底掉!咱們即便有心,不如也再觀望一年,若這鹹水稻真的能種出來,再去買田也不遲。”

倪五妹冷笑一聲,“說來說去就是一個‘等’字,到那時甚麽都晚了,就算那時你肯去,怕是也只能撿人家剩下的地,屆時給你分些犄角旮旯的荒灘,每日撐船一個時辰去耕田,你難道樂意?”

倪大哥不快道:“阿五,你這就是犟嘴了,所以你是鐵了心要去買田?”

倪五妹這會兒心煩意亂,她本就因為來月信不舒服,兩個哥哥又沖到面前一頓聒噪,聽得人直冒火。

可到底是血脈相連的至親,她聯想到得罪老族長一家後大哥和三哥興許要在海上受刁難,侄兒外甥們或許也會遭排擠,便知這事的確莽撞不得。

怪只怪她姓了倪。

“這事容我再想想,看有沒有不牽累家裏的法子,但我也把話放在這裏,要是有,我一定會去試試看。”

倪三哥不禁嘀咕,“我是搞不懂你,你讓我和大哥想想孩子,卻也說自己不會有孩子,既不會有,那張羅這些做什麽?現今的日子過得多好,你一個姐兒,就算買了田,難道能自己去耕種你也沒這力氣。”

倪五妹無言地看他一眼,“難道人這一輩子只能為孩子兒孫活,就不能為自己活?你只當我脾氣倔,反正我脾氣素來如此,也不是頭一日這般。”

至於買了田後怎麽種,她手裏又不是沒有銀錢,自己種不明白,難道還不能雇人?

倪大和倪三見勸不動,黑著臉下了船,連晚食也沒留下吃,說家裏船上媳婦夫郎做了飯。

兩個兒子走後,留下倪老爹和媳婦祝氏,加上倪五妹三人,吃了頓誰也不多言語的飯,倪五妹喝著粥嚼著米,思索著要是以後能吃上自己種的米,那是何等有盼頭的好日子,遂愈發堅定了要想法子去買荒灘的心。

倪氏一族中暗地裏和倪五妹想法相同的人不少,但都因著顧忌裏正的緣故,束手束腳不敢真有什麽動作。

村澳裏如風平之日的大海,水面浪靜,水下洶湧。

——

“嘩啦——”

穿著魚皮衣的鐘洺縱身跳入海中,這是他第一次穿魚皮衣下潛深水,游了幾下後發現動作自在,沒太多滯澀之處,這身衣裳比設想地要好用許多。

魚皮貼身,領口、袖口和褲腿都是紮緊的,不易進水,內裏貼了一層細棉布,哪怕略微進水也不怕,外面有魚皮包裹足以保溫,內襯沾濕後反而更貼合身形。

鐘洺還發現,可能因為這身魚皮衣取自鯊魚皮的緣故,下水後以前那些不太聰明,游動時會傻兮兮往上湊的小魚,現在全都在兩臂開外的地方轉身跑走,讓他少了那麽一丁點的樂趣。

不過樂趣歸樂趣,下海還是為了正經事。

一入深秋海參的價格高漲,裘大頭已來問過好幾回。

而鐘洺八月底九月初一直忙於鹹水田和海娘娘祭,無暇他顧,把這事耽誤了,這不海娘娘祭一過,他就抓緊下海來捕參。

賣海參的大半年,他已探過白水澳周邊的好幾處水域,大致知曉什麽樣的海底地形中海參較多,經驗補足後,掃一眼就知什麽地方更容易藏有海參,不似最初那樣無頭蒼蠅似的亂轉,恨不得看見石頭就搬起來瞧瞧。

海參大都臥在沙中,捏在手裏肥嘟嘟的,有時鐘洺出手太快,或是怕海參跑了,手勁太大,海參便會受驚吐出腸子來。

這樣的海參帶出水後賣不上價,大都留著給家裏人吃。

這回也是一樣,鐘洺在隱約翻動的沙地內發現一只海參,出手去捉,發現這只倒黴參的腸子都已經吐了半截,看來在自己來之前就受了驚嚇。

鐘洺提著海參,後面一段長長的海參腸隨之飄起,還沒等把這海參丟進網兜,一條黑頭魚游過來,果斷叼住腸子的一頭。

鐘洺眉心微跳,覷著黑頭魚也不小,不如一起帶走。

他一把松了手,海參輕飄飄地下落,除了貪吃的黑頭魚外,又引來其餘各式各樣的大魚小魚數條。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等鐘洺收起網兜時,裏面已有了最早的那條黑頭,以及後來的花斑、黃鱗和海鰱。

鐘洺把網兜系回腰間,繼續俯身撿參,刨沙時還有機會遇見臥沙的小梭子魚、小八帶、肚臍螺、螃蟹、蝦蛄、扇貝、海兔……

他挑揀著個頭尚可的一股腦收下,太小的就放一條生路。

前方不遠處有一只張牙舞爪的蜘蛛螺,鐘洺被其吸引過去,一舉拿下。

蜘蛛螺裏的螺肉挖出來可以炒螺片,滋味不錯,這只的殼子棕紅與白色相間,也挺別致,大概小仔會喜歡。

蜘蛛螺長得確實像蜘蛛,殼外一圈全是豎條狀的長刺,但因為末端還算圓潤,並不會傷人。

要把這只蜘蛛螺放進網兜,鐘洺著實費了點工夫,正耐著性子低下頭,專心解開纏在長刺上的網線時,他覺得眼前忽而一花。

擡頭時得見巨大一片銀光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湧來,這些銀光凝結成在海底略有些刺目的眩光,使得鐘洺微微瞇起眼睛。

待雙眼適應了這份光線,他凝神看去,才看清這是一大群抱團游泳的海狼魚。

這種魚身長如梭,為和鉆沙的小梭子魚區別,有人管它們叫大梭子魚,不過更常見的叫法是“海狼魚”。

團成球狀的魚群中,隨便扯出一條都有三尺長,十幾斤重,它們不斷搖動著身體,像是有意令魚鱗的反光更加明顯。

直覺告訴鐘洺這不太對勁,他果斷後退,選擇遠離魚群返回水面,而轉身之際,一抹龐大的身影以迅疾的速度劃開海水,張開大嘴撞入魚群捕食,赫然是一條威猛兇悍的虎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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