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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縣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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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縣公

九越縣新任知縣姓應名拱, 做官日久的人,見著冷不丁行禮的並不覺訝異,淡然朝上擡了擡手。

“起來罷。”

一旁把身子躬成蝦米的小吏也慢慢直起身, 腦袋卻仍耷拉著,下巴都快杵進胸口了。

鐘洺卻是心態尚可, 心道自己又未曾作奸犯科,還是揣著銀子來給官府送錢的, 怕個什麽。

新政初啟, 若是反響熱烈, 他夾在其中只是個湊數的,若是反響寥寥,他想攬下的五十畝荒灘可真就不少。

鐘洺也未擡頭, 只垂眸瞧著自己腳尖,聽得面前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髯, 神色平和的知縣大人開口道:“你怎知曉本官身份?”

他定定神道:“草民見大人儀表堂堂、神采非凡, 故而妄自揣測,還望大人恕罪。”

“你這後生倒是有幾分機靈在。”

應拱朗聲一笑,這便是默認鐘洺所猜不錯了,之後接著道:“你們方才在作甚?”

鐘洺不語, 小吏立在原地解釋道:“回大人的話,此人自稱是在鄉裏看見了告示,來衙門購置荒田。”

應拱“哦”一聲,語氣似有疑惑。

“既如此, 依著先前定下的流程經辦就是, 緣何大聲喧嘩?”

小吏吞下口水,心知這是自己耍威風被新上官看了個分明,但他卻是仍不信鐘洺能拿出百兩銀子, 置辦下五十畝地的,便清清嗓子,一派正義道:“小的起初也以為此人是誠心來購,怎料他張口就言要置下五十畝,掏得起百兩銀,小的遂起了疑心,幾位大人出來時,小的正在問訊。”

鐘洺暗自搖頭,覺得怪好笑。

這些個縣城裏的吏員,有時還不如鄉裏那些個小吏清明,他們不常與水上人貨真價實打交道,以為水上人各個都穿不起衣吃不起米,窮得叮當響。

他自詡穿著打扮都得體,卻還教人看低了去。

“本官既來了,無需你再問訊。”

眼見知縣覆轉向自己,鐘洺忙正色起來,聽罷對方問話,一一作答。

“回稟大人,草民乃清浦鄉白水澳人士,因有一身還算說得過去的好水性,這些年靠著這本事,多少攢下些家底,前陣子瞧見鄉裏貼出的告示,著實欣喜,湊夠了銀錢便著急往縣城趕來了。”

接著掏出懷中銀票給眾人驗看。

小吏一看鐘洺還真是個深藏不露的,頓時臉皮脹紅。

應拱未多言語,而是打量鐘洺片刻道:“你是數日以來,第一個來此買田的水上人,還是五十畝……想必大半家底都掏出來了罷,我聽聞你們水上人因不得上岸置業,銀錢都是攢著買船的,這五十畝地,可換一艘極好的漁船。”

他問鐘洺,“你當真沒有顧慮?不怕鹹水裏種不出稻米,或是因不擅耕地,到頭來落得一場空?”

大約是看鐘洺年歲尚輕,擔心他行事莽撞,顧頭不顧尾,應拱把話說得很直白。

殊不知鐘洺早就把該琢磨的都琢磨好了,當即答道:“不瞞大人,大人所說的草民也曾思忖過,草民的長輩也曾來勸過。”

至於他為何仍不改其志,同樣的緣由跟夫郎小弟說過,跟二姑姑父也說過,眼下無非是再說一遍。

最後更是道:“草民沒讀過甚麽聖賢書,只是粗識幾個大字,卻也曉得鹹水稻米今後若能廣布九越,大人必定青史留名,利在千秋。”

“我等水上人,苦於糧價高昂日久,更因祖祖輩輩不得上岸置業,就連死後都沒個歸處,只得葬於那野島荒草之中而遺憾。而今大人上任,帶來能令荒灘變良田的新稻種,更為水上人謀得了一條新路,草民身為其中一員,感念尚且不及,其餘的,只堅信‘事在人為’四字。”

他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應拱沈默半刻,讚嘆道:“好一個事在人為!”

自己厭倦了京中明爭暗鬥,掛念於一手培育出的鹹水稻種,上疏自請外放來此,從小小縣官從頭做起,為的就是能讓當地百姓吃上本地米糧,改變而今山多田少不足耕,人多糧少不足吃的境況。

多少人說他荒廢前程,白白做工,而今看來,那些個高官清流,還不及眼前的年輕漢子更懂自己的志向。

何謂民心。

民心在此。

在皇廷之中揮斥方遒,或許是許多士人窮盡一生的夢想,但於他應拱而言,不及行走田間地頭,多育出一捧飽滿稻穗的歡喜。

而允許水上人參與墾荒種稻,也是外放前他寫了無數封奏折,自今上的禦筆下求來的新策。

九越一縣,沿海沿江的水戶何止千萬,陸上人視他們為粗蠻之輩,上位者更擔心他們扁舟入水,四處飄蕩,散則為民,聚則為寇,根本難以管束。

故而歷朝歷代皆沿用過往條例,令水上人重稅加身,代代賤籍。

但在應拱看來,這等管教人的法子也到了應時而變的時候。

今朝國富兵強,江山穩固,不如趁此機會,逐步憑借鹹水稻種,將荒僻的沙地灘塗轉回鹹水農田,令水上人無需靠捕魚為業,安心於一地專事農桑生產,消隱患於無形。

假若他們積極性不高也不怕,只消挑那第一批裏田種得好的予以嘉獎,允其改賤籍為良籍,如此只需幾年,九越全縣便可煥然一新。

事實上,新策甫一推出,確實響應者寥寥,唯獨眼前這個來自鄉下村澳的漢子是個例外。

此前他還正發愁嘉獎一事,擔心“矬子”都湊不齊,哪還能從裏面拔出“將軍”。

現在總算有了些希望。

只是改籍這一條,尚且不能大肆宣揚,以免有人借機渾水摸魚,鉆些空子,徒惹事端,到時令他給人參一本,把這好好的新策又給弄沒了,豈不真成了白忙一場。

他思緒萬千,看向鐘洺的目光愈多幾分讚賞,的還將此事直接交給分管糧司稅賦的縣丞,讓其領人去戶房辦田契文書。

鐘洺拜別縣令,又跟著縣丞一路去戶房,只覺得一路上躬身踏腰的,後背脖子都疼了,民對官只有做小伏低一條路,實在是令人不快。

不過這些個郁氣在拿到自家田契時,俱都一掃而空!

戶房書吏抱著一大本魚鱗圖冊,給他指看分派的荒田具體所在。

“大人有令,分田時秉著就近的原則,總不好讓你們背井離鄉地墾荒。你是清浦鄉白水澳人,這處灘塗你該是熟的,就在清浦鄉西頭,河口那處,當地俗稱作‘千傾沙’。”

鐘洺俯身看那魚鱗圖,頷首道:“草民確曉得此地,我們澳裏人去河口打水,日日經過此地。”

“千傾沙”之所以得此名,鐘洺也是聽村澳裏老人講的,說那處原也都是水,後來經年累月漲潮退潮,沙子越堆越實,幾代後不知何故竟變成了一片平地。

離海遠的地方,漲潮也淹不到,已是粗沙石頭地,離海近的地方則是漲潮後淺淺淹一層的灘塗。

因面積廣闊,哪怕清楚定然不夠千傾,也往大了說,說著說著就傳開了。

多年來,那邊一直是海上與河上兩撥水上人的分界處,除了偶有人撐船去趕海打觸,並無水上人聚集定居,或許正因如此,才成了開墾水田的首選處。

“千傾沙”離白水澳大概半時辰海程,不算很遠,而且離著河口近,還方便打水吃用。

這土地定下,卻還有幾樁要緊事,鐘洺思忖幾番,決定直接詢問。

“請問官爺,我等若去開墾荒地,少不得要在田地旁安頓下來,尋個住處,平日裏以出海打魚為生,住在船上自沒什麽,可這耕地犁田,總不能靠人力,還得靠牲口,船上卻是養不得牛和騾子。”

要是五畝地就罷了,五十畝,把他原地變成牲口都擺弄不完。

書吏忙著理魚鱗冊,聞言擡頭道:“你這漢子怪是心急,我們大人一心為民,連地都分給你們水上人了,別的還能忘了不成?你就是不問,一會兒也是要與你說的。”

鐘洺遂告了聲歉,靜待對方忙完。

好在那書吏沒多耍什麽威風,把魚鱗冊放回原處後就回來,自己吃口茶潤罷喉,方道:“依我朝田法,這地你買去了,那地皮就是你家的,只一點,耕地之上不許蓋屋,縱是那山村農戶,也是這等規定,不過慮及爾等水上人特殊,大人特地開恩,允你們在‘千傾沙’內搭蓋屋宇。”

鐘洺心中狠狠一跳,盡量冷靜道:“蠔殼房也能蓋麽?”

書吏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你在海邊,不搭蠔殼房,難道搭茅草屋?”

鐘洺不禁再試探道:“那這屋子所占地皮的歸屬……”

書吏擱下茶盞,咂兩下嘴,有些事其實是心照不宣,上頭大人不會說,底下辦事的人心知肚明。

他心道水上人還是太嫩了些,這事要換個鄉野村戶,早就看透其中能鉆的空子了。

也不必提什麽賤籍不賤籍,明眼人都看得出,水上人的賤籍消脫只是時間問題,田地都能買了,屋子都能蓋了,這幫水戶只差名入黃冊。

鐘洺看出些端倪,從袖裏摸出兩塊碎銀子,不動聲色地壓在面前幾本文書下。

書吏手指伸進去一探,估摸出數目,目光驟亮,他暗中朝鐘洺招招手,示意他湊近些,低聲提點,“這等荒地,素來遵四個字,曰‘先到先得’,先有了人,才有所謂門戶,門戶多了,才成個村落,你可明白?”

幾句話下來,正和鐘洺那日與六叔公所言不謀而合,他反覆咀嚼著這番言語,心下一片豁亮。

離開縣衙時,鐘洺懷裏不單有田契文書,還有他剛剛在裏面用借來的筆墨,歪歪扭扭抄寫的幾頁開墾鹹水田、種植鹹水稻的法子,說都取自應大人的手記。

鐘洺這才知曉,原來鹹水稻種正是這位應大人昔日在別地任上,鉆研農事時歪打正著,一力培育出的。

多虧了那幾錢碎銀,書吏借筆墨十分爽快,還驚訝於鐘洺識文斷字。

鐘洺細心抄寫罷,不求字跡多好看,只求自己能看懂,好回去慢慢琢磨。

算算季節,眼下將至深秋,距離明年播種插秧還有數月光景,在那之前,他盡可圍墾水田,搭蓋新房。

等到肚臍巷時,鐘洺已是連新房的牲口棚要怎麽搭,院子養幾只雞幾只鴨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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