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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官府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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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官府布告

“隨便一撈就是一網子, 當真是多得很,不知道為何都給吹到岸邊上來了,我潛到水底看了幾眼, 也沒看出個什麽。”

鐘洺頂著滴答水的腦袋,把滿滿一網海腸子放在地上, 鐘涵利索地一下蹦出三步遠。

他太清楚大哥的性子,為防大哥捉海腸子來嚇唬自己, 趕緊主動拽來另一張網, 讓大哥看裏面的魚。

“大哥你瞧, 我和嫂嫂在沙子裏挖出來的大魚!”

鐘洺瞥一眼,發現是比目魚,怪是意外。

“這都能讓你倆遇見, 我在海裏時也沒見過幾回,看來今日咱家走運。”

蘇乙撐著腰笑道:“你瞧著這條魚是送去鄉裏賣了, 還是留下自家吃, 若是要吃,咱們一頓也吃不完,怕是要和二姑他們分一分。”

鐘洺問他倆想不想吃,兩個哥兒都是可吃可不吃的模樣, 魚再鮮美,天天吃也吃不出什麽花來了,況且網裏還有別的魚能治菜。

“那索性賣了,省的分來分去麻煩得很, 我掂著斤兩, 當是能換個幾錢銀子。”

鐘洺把濕衣裳從肩頭拿下,擰出水來後又甩回去,回頭看一眼海上道:“我再下去一趟, 多打一網上來,你們是先回去還是等我一道?”

“這才出來多久,不急著回,你把東西放下去就是。”

聽得夫郎這麽說,鐘洺點頭稱好。

臨近午間,海邊的海腸都給撈得七七八八,家家都得了幾十斤,俱是樂開了花。

人群走後,岸邊海鳥聚攏而來,不斷起落,撿食餘下的零星海腸。

鐘洺到家換了身幹凈衣裳,和唐大強前後撐船去鄉裏,預備把比目魚和分出來的一半海腸賣了,又因蘇乙說想吃醋拌的綠葉子菜,他記在心裏,想著賣完就去菜攤上轉轉。

昨個起風,街上的攤子也都撤了,沒人敢出來經營,今日來了一望,仍不及平常熱鬧。

離海近的地方難免如此,一日刮風一日下雨,還都不是小打小鬧,又天高皇帝遠,文教不興,怪不得中原人都視此間為荒僻之地,哪個當官的被貶到此處,便覺一輩子仕途到頭。

如此一想,鐘洺又對那縣城裏新來的縣老爺多了幾分敬佩,也盼著新稻種盡早下種。

來了鄉裏方知,此番撞了大運的只有他們白水澳人,未見別的村澳有人來兜售海腸。

所以人不算多,一斤仍能叫到五十文的價,若能有個二十斤,那便是一兩銀。

難受的是碼頭魚稅仍在,海腸價貴,一斤還得繳五文的稅錢,水上人不肯吃虧,轉頭也要將這五文計入本錢,來買的人就得多掏銅板。

少不得又是一陣怨聲載道。

鐘洺討個巧,將自家與唐家得的海腸分別賣予了兩家相熟的食肆,最後剩條比目魚,他琢磨一番,決定去黃府問問。

因尚管事月月都得露個幾次臉,來他攤上打聽打聽有沒有新得的新鮮魚獲,好送回去討主子歡心,又或是來買醬下酒,吃了快一年了也不見吃膩。

就說上月,鐘洺捕了兩條斬了尾巴的團扇魚,也正是讓黃府給采買了去,但自打入了這月,再沒見過人。

好歹也是條用得上的人脈,黃府家大業大,尚管事又在二房面前得臉,鐘洺時與他閑話,便能得一二消息見識。

他有心去探探究竟是怎麽個光景,總不能是他不知不覺間把人給得罪了。

至黃府一角門,鐘洺熟門熟路地給守門的小子塞五個銅子,小子聞到一股魚腥氣,擡眼一看,認出鐘洺。

“是你啊,又來尋府裏尚管事?”

他自階上蹦下來,繞著圈看魚。

“這魚生得好一個怪模怪樣,海裏的醜魚怎麽這麽多?”

鐘洺不假思索道:“它們在海裏不見人,可不就隨便長長。”

小子被他逗樂,把五文錢往懷裏一揣道:“你且等著,我進去給你請人去。”

又言鐘洺來得巧,“最近尚管事常往外跑,你若早兩日來還見不著人。”

聽了這話,鐘洺心定了定,想來該是尚管事最近得了旁的新差事,顧不得去街上亂轉了,不是自己出了什麽差錯。

等人出來後,他上前見禮。

“得了條頂新鮮,個頭又大的比目,上席面也不露怯的,便尋思先來問問您要不要。”

又遞上兩斤的鮮海腸,“這點子海腸亦是剛出水,各個肥嫩,您若瞧得上便收下。”

尚管事看看海腸,露出個滿意神色。

鐘洺每回來送魚獲都不空手,多給些極像樣的搭頭,甚麽大蝦肥蟹、魚肚參鮑,進他肚的也不比進主子肚的少多少。

他是個高門大戶裏行走的人精,出了府門,同樣樂意和聰明人打交道,必要時,也樂意給人行個方便,反正好處少不了。

為此,這條比目他不出意外地以好價收了,市價也就四五錢,他做主給了六錢,到時往賬上報,就按著一兩報。

這麽大條魚呢,在主子眼裏,一兩都算是極便宜的。

等小廝出來拎魚進去時,鐘洺和尚管事套兩句近乎,得知他近來忙碌,是因常往黃府下面的莊子上跑。

“縣衙裏的老爺換了人,都說新來的這個重視農桑,屆時只怕會下來巡察一二,來了清浦鄉,又怎能繞開黃府,怕是府上那幾處莊子都要轉一圈的。”

為的到時換得新縣令的青眼,黃府現下就開始遣人去拾掇莊子了,其中有個是二夫人的陪嫁莊子,她怕底下人合起夥來糊弄自己,常使喚尚管事去掌掌眼。

聽出尚管事很以自己是二房心腹為傲,鐘洺不著痕跡地恭維他好幾句,等他打聽明白新縣令的上任時間,便也收好銀子,就此告辭。

家裏的海腸吃了幾日,確實鮮得人掉舌頭,吃多了卻容易渴,一天裏得多灌一壺水下肚。

等差不多吃夠了,海腸幹也曬得七七八八,蘇乙每日都去翻曬一遍,見著幹透了就收到麻袋裏,等著年尾上當幹貨賣出。

這之外他還有一樁緊要的活計要做,那就是打算趕在天涼之前,把鐘洺的魚皮衣制出來。

而今家裏有的幾張鯊魚皮,是過去一段時日裏慢慢攢下的。

鐘洺不在水底下和鯊魚硬碰硬,大多是見了鯊魚的蹤影,就回到船上捉條魚當餌,假若成功引得鯊魚上鉤,即按照水上人代代相傳的老法子,使一鐵鉤固定在鯊魚後背,後用拖拽法——

快速行船的同時保證鐵鉤不脫,把鯊魚耗到沒力氣後就能捉到船上剝皮取翅,最後分肉。

他用這法子捕到夠做一身魚皮衣的鯊魚後就停了手,人與這等兇悍的大魚鬥,鬥久了早晚有翻船的一天,不如見好就收。

蘇乙拿到鐘洺鞣制好的鯊魚皮,先將它們挨個鋪平後壓在床褥下,待其平整後才取出量尺寸。

但因魚皮就這幾塊,實在是怕做壞,遂先拿著之前鐘洺學鞣皮子時練手的小塊魚皮,縫些小玩意試試針法。

由此發現普通的縫衣針太細,換作能縫被子的長針才算是順手了些,他琢磨明白後花了幾天工夫,給鐘洺縫出一雙新手套。

鐘洺試用後發現,蘇乙做的手套比之前在鄉裏攤子上賣的更貼合手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奇道:“這是怎麽做的?”

蘇乙把手套翻過來,亮出裏面的走線給鐘洺道:“之前覺得用魚皮做衣裳不難,無非是把棉布換成魚皮,後來一想,要是魚皮衣也和咱們現在穿的衣裳一樣寬大輕飄,一入海裏豈不都灌滿了水,哪裏還能游得快?”

“我便想著有沒有法子能做得更貼身一點,不然穿上反倒有礙行動,還不如不穿。”

海裏可不是看風景的地方,真遇到要命的時候,不能讓保暖的衣裳成了鐘洺的拖累。

“魚皮有些韌勁在,撐開了還能縮回去,所以需得縫緊些,但長短放量足夠。”

蘇乙說得仔細,鐘洺也聽得仔細,聽完不由道:“你以前還說你不擅針線,這哪裏是不擅的模樣?”

隔行如隔山,在這件事上,他著實半點也想不透。

蘇乙撫平手套笑言:“都是瞎琢磨罷了,我且安慰自己,又不靠針線糊口,夠用足矣。”

鐘洺愛惜地重新拿回手套,端詳半晌道:“我見你縫雙手套都要幾日,衣服豈不是更累,你要是想做,就慢慢地做,我沒衣裳穿不打緊,你可別為此傷了身。”

針線他是真不會,不然也樂意幫著夫郎縫幾針。

蘇乙答應他會慢慢來,不過仍是把原先打算做的孩子衣裳暫排到了後面去。

給孩子做小衣裳的人不止他一個,家裏幾個長輩不說,白雁和方濱估計也要各送一身過來,到時總有穿的。

日覆一日,入秋大半月,蘇乙腰身愈寬,魚皮衣的上半身已初見雛形。

某天夜裏,鐘洺貼身套上試了試,蘇乙讓他原地轉兩圈,上下看過,難免瞧出幾個不太周全的地方,又讓脫下來,再拆了針改動一二。

“這魚皮衣穿上比想得舒服許多,就是著實稱不上好看。”

鯊魚皮差不多都是灰突突的,又是貼著骨□□制,鐘洺低頭看自己,感覺穿上以後自己好似在海裏撲騰的水耗子。

“要不我想法子給你在上面繡朵花。”

蘇乙理著針線打趣,唇角上揚,鐘洺說的是實話,魚皮衣確實和好看不搭邊,但好用就行了,別的也管不了那麽多。

——

尋常一天的午後,鐘洺提著十斤蟹來鄉裏送貨。

在九越縣,這時節難以體會到所謂秋風與秋雨帶來的涼爽,僅能靠枝頭初綻的桂花和滿膏滿黃的蟹子,品到一二秋日風味。

他停好船後登上岸,久違地見碼頭官府的布告欄前人擠著人。

此處一旦熱鬧,多半沒什麽好事,鐘洺鎖著眉頭上前張望。

他個子高,前面的人擋不住他,又識得字,不必等小吏宣告就可看個清楚。

告示上大字方正,筆畫分明,他依字讀下來,越讀心越驚,要不是落款的官府大印紅得灼眼,斷然做不得假,他幾乎要懷疑自己在做夢。

只因其上明明白白寫著,九越縣為了推行新稻種,允許當地百姓以低廉價格購置海邊荒灘,自行開墾為鹹水水田,頭五年還可免繳糧稅。

如若明年春種之前開墾成功,屆時至縣衙領取新稻播種,衙門不取分文。

最重要的是下面附有一條細則,行文間赫然表明,水上人也可參與置田,墾荒種稻!

幾朝幾代壓在水上人頭頂的大山,就這麽被敲開了一道口子。

鐘洺站在原地,心緒翻騰,許久不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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