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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梅童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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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梅童魚

“多多、滿滿你們看, 是小金魚哦。”

水盆裏一群小魚游曳,不過掌長,鱗上金光似較大小黃魚更盛, 實際並非什麽“小金魚”,而是水上人常講的“大頭丁”, 或是叫梅童魚的。

過了立夏,業已入梅, 是吃梅童的好時節。

鐘涵和兩只貓蹲坐在盆子前, 三雙眼睛盯著小魚看。

魚自眼前游過, 多多伸爪去抓,被路過的鐘洺一把揪起後頸皮。

“這是我們晚上要吃的魚,可不能被你禍害了。”

彎腰把多多和它領回家的小母貓趕出竈房, 鐘洺喊小弟一起,去下面船上摘兩把紅薯葉子來。

之前種的幾樣菜頗見成效, 老姜生出了綠葉, 蔥根徐徐往上拔,紅薯下面長出白色的須根,頭頂的葉子一日比一日茂盛,但長得最快的還要數韭菜, 幾日就能割一茬,再也不必上山去采野韭菜。

因都養活了,鐘洺和蘇乙有了信心,又搬了口陶缸挖了土在其中, 灑了些雞毛菜種子進去, 日日澆水,如今也冒出綠芽了。

雖說家裏不缺那幾文的菜錢,可眼看門前屋後和船上多出幾抹自己培出的綠意, 著實惹人開懷。

“嫂嫂,這些夠不夠?”

摘完葉子爬上木梯,鐘涵舉著小竹筐往竈房跑,遞給蘇乙看。

“夠了夠了,小仔真棒。”

蘇乙笑著誇他,因手上忙著給魚刮鱗,示意他把竹筐放在一旁,“慢些,別摔了。”

鐘洺隨後進來,提著一條泡好洗凈的臘肉。

“過年時臘肉存了太多,這是最後一條了,趕緊吃完,以後若不是年節,便不買臘貨了,鮮肉也夠吃的。”

“這臘肉能剩到今日,也是因為平日裏總吃鮮肉鮮魚,早把它忘了,正好今日和紅薯葉一起炒了。”

蘇乙回一聲,半晌後刮幹凈盆中十幾條梅童的魚鱗,扯掉魚鰓,疊著放入盤中。

梅童身小肉嫩,不必剪開肚子清洗,有些人做時連魚鰓也不扯,只要夠新鮮,整條做出來都是香的,不會發苦。

“今天這些梅童用雪菜蒸,再煎個豆腐吃。”

哥兒系著圍裙在竈房裏轉一圈,看向米缸道:“今晚還是吃粥?”

鐘洺想了想道:“要麽蒸個幹飯吃。”

家裏的米缸總是滿的,白米糲米都有,不過因水上人還是喜歡喝粥,蒸幹飯的時候不多,上次吃還是六七日前了。

“好,那就蒸幹飯。”

炒臘肉、煎豆腐確實和幹米飯更相配,臘肉盤子中的油積了淺淺一層,把薄薄的肉片和紅薯葉放在米飯上,連帶米粒都是油光光,亮晶晶的。

梅童魚刺細而少,撇去當中一根魚骨,剩下的魚肉可以用勺子舀著吃。

用“嫩”字形容梅童都尤顯得太重,魚肉輕軟,好像在舌尖化開一般,喉間一滾就落下肚,一整條魚吃罷,仍仿佛什麽東西都沒吃到,肚中依然空空,唯有唇齒間縈繞的鮮美不散。

十幾條梅童三人分吃,沒多久就都不見肉只見骨,兩道菜隨之見了底,蘇乙和鐘涵都吃飽了,米飯卻還有剩,鐘洺直接端過來倒進自己的碗裏,混了點餘下的菜湯拌在一起囫圇吃掉。

由於蒸了米飯,蘇乙留下了兩盆乳白色的淘米水,打算用來洗頭發。

“小仔,進去找你嫂嫂,你倆一起洗澡。”

自從貍花貓某一日跟在多多身後進了他們家門,可把鐘涵忙壞了,恨不得一天給貓餵五頓飯,後來見貍花貓的肚子大起來,便知它多半真揣了多多的貓崽,於是給它起名“滿滿”,和多多湊了一對。

現在成天眼珠子黏在貓身上,盼著它早日生小貓。

鐘涵摸摸兩只貓毛茸茸的腦袋,撐著地板爬起身。

“我知道啦。”

他仰頭看鐘洺,“大哥要去哪裏?”

“看天色夜裏說不準要下雨,梅雨天沒個準,我去轉一圈把曬的幹貨都收了。”

他推小弟進門,見兩只貓湊在一起互相舔毛,淺笑了笑,繞到屋後去看笸籮擺曬風幹的鮑魚、海參和大號對蝦。

最近幾次下海,他得的鮑魚海參不再全數拿去鄉裏賣,而是會留下一些自家吃,等攢的多了,也能給二姑三叔家送上點。

海風裏的濕氣明顯比平日裏大,這樣的天氣,就算是夜裏不一定下雨,幹貨留在外面也會返潮,鐘洺加緊把笸籮摞起端進屋,掛在竹竿上的幹魚、墨魚、魷魚也都全數解下暫丟進筐。

其中魷魚曬得時日最長,摸著已經幹透了,趁燒水時,他在旁邊空閑的竈上架個鐵絲網,往兩只大魷魚幹上刷一層黃酒、一層醬油,鋪在上面慢慢烤,等烤軟了撕成細絲,閑時可以當零嘴嚼。

另一邊,竈房角落立了個折疊的竹屏風,撐開後能當現成的澡間用,因洗澡時熱水不能斷,總要添幾桶進去,柴火不熄,所以竈房裏永遠熱氣騰騰,不會受涼。

魷魚幹翻面時,蘇乙喊鐘洺提兩桶熱水過去。

“好香,你們兩個用澡珠了?”

鐘洺把捅遞進去,見鐘涵趴在浴桶邊上,蘇乙莞爾,“本沒想起來要用,小仔說要洗香香,我就拿出來用了。”

家裏的一盒子澡珠還是鐘洺之前去縣城裏買來的,總共三十粒,蘇乙哪舍得次次洗澡都用,不過要是鐘涵開口,他便很舍得,而且化一粒在水裏,兩個人都是香的。

“大哥也香,不過不是澡珠香。”

鐘涵和小狗似的探頭聞聞鐘洺袖子,“大哥你在做什麽吃的,你還沒吃飽呀?”

鐘洺:“……你大哥又不是飯桶,閑著也是閑著,我烤些魷魚做魷魚絲。”

他輕彈一記小弟腦門,問蘇乙道:“要不要我幫你擦背?”

蘇乙遲疑了一下,點頭說好。

有鐘涵在身邊玩飄在水裏的木頭鴨子,這回擦背是極為正經的擦背,沒有半點心猿意馬,結束後把熱水添進,又泡了一會兒,蘇乙才領著小仔,包起頭發從裏面出來。

而魷魚幹也差不多烤好了。

“張嘴。”

“啊——”

鐘涵張開大嘴,鐘洺夾起兩筷子魷魚絲,投餵給大小兩個哥兒。

“味道如何,淡了還是鹹了?”

蘇乙品了品道:“不鹹不淡,正好。”

鐘涵也跟著點頭。

鐘洺聞言把竈火熄掉,等魷魚幹徹底放涼後慢慢撕,不過要放到櫃子裏去,否則半夜容易被饞嘴的小貓叼跑。

待鐘洺也用剩下的熱水洗完澡,蘇乙已經回屋,對著窗外的方向,用木梳一下下地通頭發。

鐘洺走上前接過其手中的木梳,梳齒插入發絲當中,他不由問道:“莫不是在想那日我跟你說過的事?”

好好的人,又在發楞。

蘇乙沈吟一瞬,輕輕頷首。

繳春稅那日鐘洺忽而對他講,若以後得了機會、尋到路子,有意帶著家裏人去鄉裏生活,花多少銀子也不怕。

又道若是他們兩個等不到這機緣,單給孩子謀個城裏的身份也好,聽得蘇乙心神一震。

他問鐘洺何時有這些打算的,鐘洺實話實說,道是早就有了。

“我知二姑他們都和你講過,說過去我眼高手低心浮氣躁,不甘心一輩子當個打魚的漁夫,在鄉裏胡混了許多時日,到成親時總算改了性,肯腳踏實地地過日子。”

鐘洺望著小哥兒的眼睛道:“其實我一日未改這心思,不過是意識到了路多艱難,懂得了徐徐圖之的道理。”

他又道:“我並不圖咱們的孩子定要出人頭地,有個好前程,只要不再是賤籍,不再是這個人下人,足矣。”

蘇乙那日聽罷想了許多,正如鐘洺所言,同為水上人,他也深知這條路的艱難之處。

但他過去沒有這念頭,現今聽了鐘洺所說,卻也生出了這份心。

一旦心思起了,心也就跟著熱了,無論鐘洺到時打算怎麽做,他想必都會心甘情願地跟著搏一搏。

他順勢向後倚靠在鐘洺懷中,微微側首,臉頰便挨上了漢子的胸膛,窗外月淡星稀,僅有浪花卷岸,聲聲入耳。

鐘洺看著夫郎發頂的小小發旋道:“先前不說,也是怕擾了你的心神,終究是八字沒一撇的事,別看我話說的頗狂氣,實則哪有那麽簡單,或許能如願,已是很久以後了。”

蘇乙擡手輕撫鐘洺的手臂,強壯結實,還能摸到一條小小的疤痕。

常幹活的漢子手上和手臂上沒有不見疤的,不說漁網,很多魚的魚鰭、魚尾都是一道利器,甩一下就是一道傷,除非渾身都裹嚴實,否則怎麽也防不住。

“我相信你若想做的,就一定能做成,任那是多久之後,我都陪著你。”

鐘洺欣慰地揚起唇角。

“只要你這句話在,我就心安了。”

梅雨淋漓。

一件衣服掛在屋外幾日也幹不了,又因在海邊,潮濕更甚,但水上人早就習慣,半幹不幹地套上就罷,反正沾了海水一樣濕。

只要不是大雨,濛濛細雨擋不住漢子們撐船出海,而且雨天水下魚群往往更活躍。

“阿洺,又下水去?”

鐘洺拎著網兜和魚槍,朝過路人點點頭。

他近日不再跟著族裏去捕黃魚,鑒於鄉裏的醬攤生意雨季裏也平平,已重新將大多數時間花在下海潛水上。

小半月裏,追著魚群網了不少品相好的黃姑魚、米魚等,取了魚膠出來存放,還在越攢越多的魚腦石裏挑出來好看的,打算去鄉裏尋匠人磨一套棋子出來試試,之前聽常家兄弟提起過,說不少文人喜收集棋子,其中就有魚腦石所做的,還分出上中下三品來,那等潤白如玉的,能賣好價錢。

鐘洺留了心,想著到時看看成品,說不準日後也能當個生意做。

與此同時,黃魚季漸至尾聲。

回去幫忙出海網魚的蝦蟆澳匠人如約歸來,趁雨小、雨停時加緊時間敲敲打打,使唐家的水欄屋很快正式封頂落成。

爆竹響過,白水澳又多了一戶人家住進水欄,難免有人艷羨,有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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