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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宰殺巨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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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宰殺巨鰻

在場所有人裏, 鐘洺第一個反應過來,高聲喊道:“遠離船邊,都抄家夥, 找長的東西,船槳, 木棍,竹竿, 越長越好!在水面上對著魚打, 狠狠往下捅!”

其實鰻魚再兇, 除非一口咬到人的要害,不然短時間內絕無法奪人性命,怕的是人因為受傷沈在海底上不來, 最後生生憋死。

唯一的辦法就是以外力攻擊巨鰻,讓它吃痛暫時放過獵物, 好給鐘石頭掙到一線生機。

鐘三叔也跟著一哆嗦, 被震驚和害怕的情緒堵住的腦子頓時清醒,“找鐵耙,菜刀,什麽東西都好, 往水裏扔,要是石頭能抓住,至少手裏有家夥!”

他們這些漢子出海半輩子,不是第一回遇見狗頭鰻, 多少有些應對經驗。

這種鰻魚長到個頭足夠大時, 平常的小魚小蝦已經滿足不了它們的胃口,時常會被漁民下餌引來的魚群所吸引,游到漁船附近, 偏又性情兇悍,十分嗜血,一時不慎就會暴起傷人。

在海上行走,一是鯊魚,二是巨鰻,都是能奪人性命的狠物。

數人當即發了瘋似的用船槳往下捅,同時和鐘四叔一起大喊鐘石頭的名字。

狗頭鰻拖著人下潛得不深,加之身長,幾乎堪比一艘木船,用船槳和竹竿還真能接觸到滑膩的魚身,當下幾艘船之間水流激烈,從那水花的大小和範圍,鐘洺再次震驚於這條鰻魚的巨大。

“是石頭!石頭還活著!”

鐘虎突然驚喜大喊,眾人循聲望去,見先是一雙手,緊接著腦袋在水面上冒出,沈浮不定。

“把竹竿遞過去,讓他抓住!”

鐘四叔紅著眼睛大喊:“石頭,快!快上來!”

可鐘石頭並沒有如人所願抓住竹竿,他只在海面上冒了幾下頭就不見了蹤影,不知是不是傷重脫力。

鐘三叔狠狠跺腳,忽而茅塞頓開,嘶吼道:“撒網,往水裏撒網!把石頭撈上來!”

漁船用的漁網足夠大和結實,一網百來斤的魚不再話下,撈個大活人又有何難。

頓時幾人開始手忙腳亂地扯漁網往水裏撒,而鐘洺眼看海底的巨鰻在幾艘船底打了個轉,顯然沒有放棄在此捕獵。

所有人把心提在嗓子眼,生怕在撈到人之前,巨鰻殺個回馬槍。

“狗頭鰻過來了!都往後退!”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離得近的船上所人當即手持船槳和各種雜七雜八能充作武器的工具,屏息以待,皆不知這條大魚下一個目標是哪艘船,哪個人。

“嘩啦!”

只見水中的狗頭鰻一個擺尾,布滿密密麻麻的斑點花紋,看得讓人直起雞皮疙瘩的鰻魚頭再次出水,朝著鐘洺所在的方向張開大嘴。

周遭驚呼四起,說時遲那時快,鐘洺當機立斷,咬牙把木船槳直直捅進魚嘴!

成功後就連鐘洺自己都楞了一下,沒想到自己可以捅得那麽準,或許是因為常在海底追打大魚,導致面對堪比船長的狗頭鰻時,鐘洺要比其他人冷靜得多。

這要是條鯊魚,足夠一口咬碎船槳,可鰻魚的牙口終究不及鯊魚,船槳脫手,木頭卡在鰻魚嘴裏吐也吐不出,而且因為足夠長,必定已經傷到了它的臟腑。

狗頭鰻就此被牽制住,下一刻喊聲傳來:“網沈了,有東西進來了,快起網!”

鐘三叔船上撒下的網成功網住了東西,他和鐘虎還有另一個族裏的小子扯著漁網往上拽,因在船上,暫時看不到出水的漁網裏有什麽。

反而是對面船上的鐘四叔看到網裏的兒子,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彎跪倒在船板之上。

再說另一頭,被船槳捅了個正著的鰻魚劇烈擺尾,海水高高濺起,撲了鐘洺滿面,隨即飛速消失在海面。

鐘洺卻不肯放過它,鐘石頭生死未蔔,不解決這條嘗過人血的巨鰻,他晚上睡覺都不踏實,當下手持魚槍,緊跟著翻身入水。

來到水面之下,眼前的景象比在船上看到的要清晰許多,狗頭鰻痛苦地抖動身軀,不住下沈,等到它一路沈到海床上時,鐘洺手持魚槍,換上最大的鐵箭頭,對準它的尾巴射出一箭。

之所以射尾巴,是因為這條鰻魚太過粗壯,若是射身子,怕是鐵箭都不夠長。

憑這一箭,狗頭鰻的半邊身子被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因聽聞即使斬掉鰻魚頭,鰻魚依然能活,可以僅靠魚頭躍起咬人喉嚨,鐘洺沒有貿然上前,而是在海底轉了一圈,成功找到了一塊大小合適的石頭。

他抱著石頭接近側躺在沙地上的巨鰻,舉起雙手,對著那醜陋的魚頭用力砸下。

等到魚頭幾乎被砸爛成一團血肉爛泥,鐘洺這才丟掉石頭,用腳踹了下鰻魚,確定它是真的死透了,方俯下身抽出它身體裏卡的船槳,抽走釘住尾巴的箭頭,兩手環抱住沒了腦袋的巨大魚身往上拽,結果被壓手的重量狠狠驚了一下。

需知東西在海水中比在陸地上更輕,以他的力氣扛起百來斤的東西輕輕松松,居然有點拽不動一條狗頭鰻。

轉念一想,上次他逮的小花鰻一條都有十五斤,這只狗頭鰻怕是能頂那個幾十條,難不成有二百斤往上?

鐘洺沒辦法,只好抽出腰間匕首,費了半天勁把狗頭鰻從中間割成兩半,因為匕首太小,他割得坑坑窪窪,然後先提起當中一半,游去海面。

“是阿洺上來了!”

唐大強是第一個發現鐘洺下水的人,如今看見他安然出水,差點也險些站不穩。

“你小子往海裏跳什麽,不要命了!”

唐大強氣得也想拿船槳拍他,“快上來!石頭命大,只是小腿被咬爛了,要趕緊送回去看郎中!”

鐘石頭揮了揮手示意自己聽見了,接著大聲喊道:“撒張網下來,我抱不動!”

“什麽?”

唐大強第一下沒聽清,還是鐘守財在另一艘船上又問一句,“阿洺,你說什麽,撒網?”

“對,撒網,我把那條狗頭鰻殺了,身子帶上來了!”

沒過多久,一網分兩次打撈起肥碩的鰻魚屍身,結束後鐘洺沒回自己的船,而是游到鐘三叔的船邊爬了上去。

船板之上,鐘石頭已經醒了,他剛剛昏迷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嗆水,現今看著仍然虛弱,一條腿的膝蓋以下血肉模糊。

鐘四叔正跪坐在兒子身邊,摟著兒子的上半身嚎啕大哭。

鐘三叔給他一巴掌,“人又沒死,你個老小子嚎什麽喪!”

說罷註意到濕淋淋的鐘洺,又是一巴掌甩到他背上,“沒一個省心的!石頭剛救上來,你又上趕著下去,你看我不打死你!”

鐘洺躲閃不及,硬挨了這一下,他趕緊辯解道:“那狗頭鰻被我用船槳捅了肚子,本來就活不成了。”

“它活不成,我也快被氣得活不成了!”

鐘三叔原地跳腳,鐘洺趕緊上前兩步,沖到鐘石頭身邊蹲下查看。

他上輩子在軍營見過傷兵無數,清楚什麽樣的傷勢能活,什麽樣的傷勢必死無疑。

從海裏撈上來的人,傷口都被海水沖得發白,上面湧出了新的鮮血,但流速很慢,看來沒有傷及要害。

幾眼看過,他確信鐘石頭能保住小命,也能保住這條腿,心下安定。

鐘石頭看向鐘洺,嘴唇慘白,聲音發顫,“阿洺哥,你把那條大魚宰了?”

鐘洺輕拍他的肩膀,“對,宰了,回頭你多吃點它的肉,狠狠補回來。”

鐘石頭吸了吸鼻子,慶幸不已又感慨不已,用力點頭。

出海在外,船上都或多或少放著止血的草藥,他們把搗碎的大薊根敷在鐘石頭的傷口之上,處理好後,其它本來相隔頗遠的船也都聽見了風聲,處理好了釣鉤,得以調轉方向,紛紛靠近。

“剛剛出什麽事了?石頭落水了?有沒有事?”

“狗頭鰻?狗頭鰻把石頭叼海裏去了?”

“等等,說什麽?我沒聽錯?你們把人救了,還把狗頭鰻給宰了?”

聽到這故事的人紛紛瞪大眼睛,一時難以置信,要不是遠遠能看見受傷的鐘石頭和死鰻魚,他們都懷疑這幫人是在編故事。

其中有個人相隔不遠,雖然沒出得多少力,可看到了全程,小嘴叭叭宣揚道:“還是阿洺反應快!他讓我們用船槳和竹竿捅狗頭鰻,把它惹急了後好趁機救人,然後他又潛到水裏,把狗頭鰻給宰了!”

這番話說得簡略,少了許多細節,外圍的人不由在腦內勾勒出一幅鐘洺大戰狗頭鰻的激烈場景,等料船上的幾人聽說時,故事已經添油加醋到令人心驚膽戰的程度,連海面上都是血都說出來了。

蘇乙聽罷當即腳下一晃,差點栽倒。

“乙哥兒!”

方濱就近將他攙住,身邊的六堂嫂生得富態些,力氣大,跟著撐了一把。

“這些漢子在海上動不動就搏命,哪裏知曉咱們的苦處!”

四堂嬸也聽了全程,長嘆一口氣道:“不管怎麽說,現下兩個人都沒事,已是萬幸了,你們這些年輕人不知狗頭鰻的厲害,以前我聽我在家時聽我爹講……”

四堂嬸說了個她老家村澳裏的水上人,出海時被狗頭鰻咬死的故事。

“……當時就扯著人胳膊直接進了海,船上人想救,哪知水裏不止一條……總之到最後連個衣服片子都不剩,人就那麽沒了。”

六堂嫂嘴角抽了抽,心說這嬸子真會說話,光長歲數不長腦子。

人家小哥兒剛聽說自家漢子下海宰鰻魚,嚇丟了半條魂,讓她這麽一講,豈不是另外半條魂也要沒了。

她岔開話題,安慰蘇乙道:“你家鐘洺的水性好,咱們白水澳哪個不知,想來下水前心裏頭是有分寸的,你別聽剛剛那小子胡咧咧,等見了人再著急也不遲。”

又雙手合十拜了拜道:“海娘娘在上,保佑我們鐘家一族,無論是誰,都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濱哥兒也摸摸他冰涼的手,去給他倒一碗熱水壓驚。

兩口水入喉,幾人見蘇乙終於慢半拍地定了定神,喃喃道:“是,總歸人沒事就好。”

雖是出來第三天,原定後日一早才回白水澳,可眼下差點出了人命,已經有部分人沒了捕魚的興頭。

他們跟六叔公打聲招呼,跟著鐘三叔和鐘四叔家的兩艘船先行返航,順便帶回一批魚獲。

離開的人裏,有一個人的媳婦也在料船上,她被接走後船上還剩五個人,但捕魚的船也少了三分之一,是以接下來送上船的魚獲,靠著餘下五人也忙得過來。

算過來這筆賬,五人便都沒有反對,走就走了,有人膽子大,就得允許同樣有人膽子小。

但退一步講,水上人的日子生來如此,與天爭,與海爭,祖祖輩輩,風浪裏沈浮來去,註定養不出貪生怕死的孩子。

其實今日提前回程的這些,下回出海照樣會跟著,因為生計註定都從魚口來,現在回去,無非是暫時過不去眼皮子底下的這個坎。

一批船走後,船隊的規模驟縮,方才綴在後面的料船向前靠近船隊,隔著一片海水,蘇乙總算見到了全須全尾的鐘洺。

鐘洺哪知傳話的人在胡編亂造什麽,在他眼裏,自己就是下水扛上來一條本來就半死的鰻魚罷了,說是宰殺,不如說是收屍。

他久違地見到夫郎,趕緊走到船邊想說兩句話,奈何對上的卻是夫郎一雙泛紅眼眶,立時有些慌了。

“這是怎的了?”

他以為對方擔心鐘石頭,忙道:“石頭沒事,已經送回去了,我讓三叔和四叔送他去黎氏醫館找黎老郎中,估計好生養上個把月,傷口就能好全了。”

六堂嫂詫異地看鐘洺一眼,心道素來聽說這小子掙錢的心思活絡得很,沒成想在這事上像根木頭,忍不住道:“我們知曉石頭沒事,你夫郎又哪裏是擔心石頭。”

鐘洺看她沖自己擠眉弄眼,初時不解,片刻後頓悟。

“我也沒事!”

他急切道:“你別聽人亂講,我下水的時候那條狗頭鰻都快沒氣了,我想著要徹底絕後患,這才跟了去。”

本以為解釋完,小夫郎就該對自己笑笑,至多皺眉嗔怪幾句,這事便可以就此揭過。

孰料小哥兒頭一回對著他不發一語,默默聽完,默默一抹眼睛,垂眸扭身回了船艙。

六堂嫂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對著濱哥兒悄悄努嘴,後者是弟夫郎,不比六堂嫂,哪怕心裏想得一樣,面上如何敢有顯露,遂只是擡腳快步跟上蘇乙,若真生氣了,也好勸勸,夫夫哪有隔夜仇。

而鐘洺站在原處,一臉茫然。

這是……

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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