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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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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靠近道觀門口的地方,有一群人圍在一起,剛剛的聲音就是從那邊傳出來的。宿無恙湊了過去,假裝站在門口等人的樣子,聽著他們的談話。

“聽說了嗎?老城主好像要不行了,我剛剛見他家小廝去了棺材鋪呢!”

“唉,老城主好像都已經臥床一年了吧?之前就已經病得很重了,我記得連中秋節他都沒出來。”

宿無恙聽了這話,微微思索了一下,心裏有了想法——原來此時老城主還活著,看來這個時間線還在江歡陣裏的時間線之前。按照這些人的說法,老城主不行了,那麽……恐怕這個老城主便是此陣的鬼主了。

他記得之前在江歡的陣中好像聽過大家提起老城主,說他是個好人,大善人。要是這麽說起來的話,如果老城主真的是這個陣的鬼主,倒是件好事。

想到這,宿無恙微微皺起了眉,這個時間線,好像離他有點遠。江歡陣中的時間線裏他二十歲,而那時候老城主走了卻已經不止二十年了,所以這因果甚至不是他宿無恙的,而是前世的他。

宿無恙擡腿邁過門檻,往左右的街道看了看。周圍好像蒙著一層霧,看不清晰,他眨了眨眼:這條街很寬,聽說是老城主修的。雖然不太了解老城主,但這麽看來,至少他不會是個惡鬼。

“至於這個所謂的因果……大概是老城主救過我的前世?可是……前世的我現在應該是在哪?”

宿無恙覺得有些頭疼……先不說他此世失憶,就算他記憶完整,前世的事情他又上哪知道去?可是解不開因果他就出不了陣……如果他真的是被老城主救了,難不成這次要救回去,讓他老人家回光返照一下?

“這也太荒謬了吧?誰家鬼的執念是回光返照啊……”宿無恙嘆了口氣,小聲自言自語,“算了算了,還是先去看看鬼主吧,萬一運氣好撿到什麽線索呢?”雖然宿無恙一向不覺得自己運氣好,但他現在也只能這麽安慰自己了。

宿無恙張望了半天也沒看到有什麽高門大戶的樣子,只得在街上隨便找人打聽了一下城主府的方位,在那人鄙夷的目光中直奔城主府而去。

城主府門前,侍衛站了兩排,還有守衛來來回回的巡邏,不遠處戳著一個被自己氣笑了的人——宿無恙幾乎要厥過去,怎麽忘了這茬……城主府怎麽可能是他這種無名無姓的人能隨便進的呢?

他苦笑一聲,這麽直楞楞闖進去肯定不行,但他也不可能編排出一個可以隨意進出城主府的高貴身份。宿無恙看著那威風凜凜的府門,心中默默嘆了口氣,他甚至都開始考慮等到入夜之後翻墻的可能性的時候,忽然,他想到剛剛聽到——城主病了。

“要不……我裝個玄醫?”宿無恙想到就立刻去做。他大搖大擺晃到城主府門前,可是預想中的阻攔並沒有出現。宿無恙有點蒙,他看著近在眼前的大門,小聲嘀咕道:“就這麽容易?”

不過現在也沒必要想這麽多,他擡腳便要進去,可他踏出去的一瞬間便覺得不對。一腳踏出卻沒有實體感,門裏並不像他看到的這樣,空空一片,什麽也沒有,他的腳根本沒有踩到地面上。

“我,去!”宿無恙連忙收回了腳,微微有些茫然:“這是……靈陣的邊界?城主府在這個陣中並不存在……”

還好他謹慎,這種邊界一旦進去便再也回不來了。他剛剛要是什麽都不想地直接進去,現在他可真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宿無恙小聲碎碎念:“我上有不知道怎麽回事的師父,下有清澈而愚蠢的方安,還有個沒搞明白現代社會的師妹,我可不能一去不覆返啊!”

宿無恙癱坐在街邊:已知城主在府中臥病在床,又已知城主府在陣中並不存在,這說明什麽?說明身處城主府中的城主也並不存在,所以這個城主不可能是這個陣的鬼主!

他這回是真的無語了,本來以為找到了鬼主,興沖沖趕過來,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

“完了……又找錯了。重開吧。”宿無恙不情不願地起身,長嘆一聲,“這個破陣,為什麽不能直接把鬼主送到我面前來呢?”

宿無恙一路往回走,心裏是一分鐘也沒消停,走了多久,他就在心裏罵了多久:“鬼主啊鬼主,你要是再不現身,老子可就真瘋了。”

忽然,天上開始飄起了雪花,宿無恙打了個噴嚏,把外套輕輕抖了抖,穿到身上:“啊……這陣裏是什麽時間啊?怎麽還下雪了……”一擡頭卻發現自己已經又走回了道觀。

這雪來得邪門,不過片刻工夫就堆了厚厚一層,天地皆白。

墻角縮著個小孩,穿得破破爛爛,一動不動,幾乎要被雪埋起來了。宿無恙瞇了瞇眼,還沒來得及細看。——嘭!宿無恙嚇了一跳,他回頭看去,有幾個孩子穿著大紅色的新襖在街角點了一個爆竹,天上炸開一片絢爛。

天色在一瞬間便暗了下來,街道兩邊,燈火初明,有對幸福的老夫妻手挽著手路過他,那老太太回過頭來,塞給他一盞紅彤彤的小燈籠:“小夥子,這麽晚不回家過年嗎?新年快樂!”是阿元。

宿無恙看著手中的燈籠,有點發蒙:這是……新年?

——當啷,當啷,鑾鈴聲從街角傳來,一輛馬車轉了個彎朝這邊沖來,馬蹄一下一下踏在地上,揚起汙濁的雪泥。

宿無恙忽然覺得渾身都冒著寒氣——這個場景,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他僵硬地扭過頭去看著那個墻角的孩子,那孩子也恰好擡起頭來,慘白的臉和巨大的黑色眼睛對上宿無恙的視線——毫無神采,是那個在觀裏見到的怪小孩!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孩子快要死了。

剛剛在街角放爆竹的幾個孩子舉著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冰糖葫蘆,歡笑著從他身邊跑了過去。他們嬉鬧著,路過那個孩子,冰糖葫蘆上張揚的糖絲散發著甜膩的香氣,在陽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彩,是幸福的味道。

然而,宿無恙的呼吸卻突然滯住了,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住,狠狠捏了一下。他目光呆滯地看著那些糖絲,糖渣隨著孩子們的腳步震落,融進雪裏。

那個怪小孩突然動了,他伸出凍得通紅的手,顫顫巍巍地去夠那塊掉進雪裏的糖渣。宿無恙也看著那塊在雪裏泛著光的金色糖片,只覺得難受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吧嗒,是什麽墜入雪裏的聲音。宿無恙低頭看去,面前的雪地上有一個小小的坑,他無意識地伸手抹了一把臉,卻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他低低地對著那個孩子說:“等我。”

而後,他立刻轉身,用盡全身力氣跑向那個街邊的糖葫蘆攤。一共也就三五步的距離,可宿無恙卻覺得這幾步宛如跨越了一千年一般漫長。

他親眼看著冰糖在炙熱的銅板上融化成甜絲絲的金色糖液,那串紅色的山楂在滾燙的銅板上滾過一圈,瞬間被甜膩的糖漿裹上了一層金光。“啪”的一聲被拍在一邊的涼板上,糖葫蘆上的糖絲仿佛有了生命,張牙舞爪,囂張地炫耀著甜蜜與溫暖。

鐵板上蒸發出來的熱氣氤氳著包裹住宿無恙,他整個人都陷入溫暖的蜜罐裏,可他卻只覺得自己像個行走於遠古冰川之上已跋涉了萬裏的旅人,血液裏都凝著冰碴,又冷又痛。

他幾乎是搶過那串糖葫蘆便沖向墻角的那個孩子,也不顧身後老板的叫喊:“你還沒給錢呢!”

宿無恙從沒覺得自己的腿這麽短過,就算是用上縮地訣,他都覺得慢。他蹲下身把還溫熱的冰糖葫蘆塞到那個孩子手中,可是那只通紅的小手卻沒有任何的反應——只那麽攤開著,任由冰糖葫蘆滑落,陷進雪地。

紅色的冰糖葫蘆瞬間被雪覆蓋,紅白交織。

宿無恙怔了一瞬,手一抖,趕緊把糖葫蘆從雪裏刨出來。他握住那只小手,固執地把冰糖葫蘆塞進那只手中,然後用自己的手握著那只手,逼著它去攥緊那串冰糖葫蘆。

可是冰糖葫蘆上沾了雪和泥,糖絲已經不會發光,再也不能吃了。那只手也永遠不會握住那串冰糖葫蘆了。

——太晚了。

忽然,周圍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宿無恙心中一緊,回頭望去。只見無數黑色枯瘦的人形生物扭曲著從陰影中湧出,就像捅了下水道裏的老鼠窩,爭先恐後向著這裏爬過來。

那些東西,是惡鬼。

宿無恙楞了一下,腦子裏一片空白,不過一眨眼的工夫,這群惡鬼已經將小孩圍住。他瞳孔驟縮,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從雪地上緩緩爬了起來,那是……孩子的魂魄。

這個魂魄幹凈無瑕,臉色蒼白,比生前還要白上幾分,兩顆水靈靈的大眼睛閃著淚光,透著恐懼。這個魂魄有情緒,有想法,不再像生前那般滲人。它小心翼翼地往墻角縮了縮,滿臉惶恐,可那些惡鬼根本沒打算錯過這頓美餐,瘋狂地撲了上去。

——叮。道觀裏經文和著頌缽清明的聲音傳了出來:“琳瑯振響,十方肅清……(1)”

惡鬼尖叫著,撕咬著,這是一場不屬於人間的狂歡盛宴。

“萬靈振伏,招集群仙……(1)”叮——

宿無恙的眼睛瞬間變得猩紅,他顫抖著怒吼:“放開他!”

更多的惡鬼從四面八方循聲而來,它們推搡著,擁擠地堆積在一起,放肆地享受這場殘忍地狂歡。宿無恙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像被撕裂一樣疼痛,好像被啃食的那個是自己一般。他閉上眼,將指尖抵上自己的靈臺,一串淡金色的符咒從他的指尖飛出,直直沖向那個被惡鬼撕扯的魂魄。

魂鎖毫不避讓,符咒所過之處,穿過幾個惡鬼的身體。那些被穿透的惡鬼發出刺耳的哀嚎,頃刻間便化為粉塵,落入雪裏,消失不見。宿無恙的魂鎖輕輕繞著那個魂魄轉了一圈,牢牢將它護在其中。

那個魂魄怯怯地擡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還是驚疑不定,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奶音:“大哥哥,你是神仙嗎?這是……仙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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