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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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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路

“你啊,一下子問這麽多,想讓我先回答哪個?”宿無恙無奈地笑了笑,眼中卻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垂下眼簾,沈吟片刻。

“其實,我自己也是剛剛才知道的……”他說到這裏,微微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更緩,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也才知道我是他的徒弟。至於之前的那些事,我……還沒想起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擡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他糾結片刻,開口道:“我失憶了,千年前的記憶,全都沒了。”

他擡眸對上江歡的眼睛,試圖從江歡的眼中得到一些信息。他想問江歡當年發生了什麽,也想知道江歡到底知道多少。可是這些問題在他的腦子中繞得亂糟糟一團卻始終沒能找到合適的出口。沈默了片刻,他只能無奈地苦笑:“所以,你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

“要不我們去問問師父……”江歡剛一開口就被宿無恙打斷了:“不行!”

“為什麽?”江歡楞了一下。

宿無恙眼神閃爍,竟有些不敢與江歡對視。其實,他根本沒有一個可以說出口的正當理由,所有的解釋,最終不過是因為一己私心。

他猶豫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輕得連風都送不出去:“因為……”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劇烈跳動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裏蹦出來,心裏的情緒卻跌進了谷底。那個人,那份情——都是他無法宣之於口的熱烈。

“因為我……”他頓住,喉結滾動著,聲音顫抖到變了調。他深吸了一口氣,卻依然找不到說下去的勇氣。

因為他喜歡上了一個不能喜歡的人。

因為此情,大逆不道,天地不容。

一念成劫,他已無路可退。

江歡突然湊近,呼吸淺淺拂過宿無恙的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卻宛如一把利劍直直捅進宿無恙的心底:“因為你愛上了你的師父。”

——這句話像是一道炸雷,瞬間在宿無恙腦海裏炸開。他的身體就這麽僵在了原地,呼吸一滯。

江歡的聲音在他耳邊回蕩,咄咄逼人。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想要拉開距離,然而雙腿卻像灌了鉛般沈重。他眼神慌亂了一瞬,避開了江歡的目光,胸口劇烈起伏。

“你……”他喉嚨發緊,嗓音嘶啞得幾乎無法成聲,他努力地掩飾,“你在胡說什麽。”

江歡眼底閃過一絲了然:“我胡說?”她輕笑了一聲,“那你們是什麽關系?”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師兄啊,你敢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對師父毫無半點心思嗎?”

就像一顆雞蛋,磕碎了皮,蛋液便會毫無保留地漏出來。這種感情一旦被發現,便是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可這陽光卻帶不來一絲一毫的溫暖,只有刺骨的寒冷。宿無恙的臉色瞬間蒼白,他想反駁,可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任何解釋都顯得無力。他的拳頭在袖中握得死緊,指甲幾乎嵌入了掌心。

他的聲音顫抖到分崩離析:“那你覺得呢?”

江歡:“覺得什麽?”

宿無恙:“若是我真的對師父有那種想法……”

江歡毫不猶豫地開口:“千夫所指,萬人唾罵,你們兩個都是男人,已經為世俗所不容。而且他可是你的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怎麽敢啊?就算你不在乎,那師父呢?他已經被世人誤解了千年,你還要再給他加上斷袖和無師德的罪名嗎?”

字字句句,宿無恙聽在耳朵裏,如墜冰窟。這些他都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聽人當面說出來遠比他想得更疼。他無意識地開口低語,聲音裏滿滿的都是自嘲:“所以……你也會覺得我惡心,對嗎?”

“不,我只是告訴你這件事。”江歡想了想,語氣緩了下來,“你們,一個是我的師父,一個是我的師兄,你們做什麽,我都不會反對。只是……”

江歡擡起手來戳了戳宿無恙的肩膀:“我之前的話說得有點重了,其實不怪你們,是我確實一時很難接受這件事,可我還是會站在你們這邊的。”

宿無恙一時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

江歡嘆了口氣,繼續道:“師兄,我並不反對你們,但這條路太坎坷了。如果……如果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我希望你能多考慮考慮師父……他已經背負了太多。”

宿無恙楞楞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我知道了。”

江歡看他這個樣子,心底一軟,不再多說:“好了,回去吧,師兄。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呢,得好好休息。”

江歡走了幾步,見宿無恙還沒跟上來,回頭一看,果然,宿無恙還呆呆地站在原地。她又喊了一聲,“師兄?”

宿無恙這才如夢初醒,緩緩邁動腳步,一步一步搓著地跟了上來。他站在江歡面前,有些恍惚。他張了張嘴,卻覺得說什麽都是蒼白無力的,最後只說了一句:“可以請你不要告訴師父嗎?我……”

江歡看著他,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師兄啊!我你還信不過嗎?你忘了,當年,我可是你撿回來的。”

宿無恙垂下眼簾,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有很多想說的,千言萬語,卻終究沈默著任水火相撞,蒸發出一片霧氣,消失無蹤。

這幾步路,宿無恙心事重重,壓根兒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走過了。方安隔得老遠就看見宿無恙和江歡走過來了,他趕忙站起身來把門打開,招了招手:“宿哥!歡姐!”

結果宿無恙就跟丟了魂一樣,腳下發飄地走了過去。方安楞了一下:“歡姐,我老板這是……?”

江歡伸手一把拉住宿無恙的手腕,把宿無恙拽了回來:“你幹嘛去?”

宿無恙一臉茫然:“啊?哦哦……”這才停住腳步,又木然地飄進屋裏。

方安可是從沒見過宿無恙這麽失魂落魄的樣子。他湊到江歡身邊,小聲問:“你們倆說什麽了,他怎麽一副……失戀的樣子?”

宿無恙被“失戀”兩個字刺激到了,他猛地回過神來,兇巴巴地沖著方安道:“小屁孩,別瞎說!”

方安縮著脖子點了點頭:“哦哦,好的,宿哥。”

江歡笑了笑,說:“你也不看看你宿哥單身多少年了,都沒戀呢,怎麽失啊?”

正說著,忽然“咕嚕”一聲,宿無恙的肚子發出了格外響亮的叫聲。江歡、方安,還有站在一旁的司浮,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宿無恙身上。

宿無恙微微有些尷尬:“那個……有點餓了,我找點吃的。”隨後他便鉆入貨架,一頓翻找,終於又讓他找到一袋明天過期的方便面。他抱著這桶方便面出來就見三個人還盯著他。

“不是,你們不餓的嗎?”宿無恙突然找到了底氣,他只是肚子叫了一聲又不是犯了什麽大錯。

三個人一起搖了搖頭,回答得非常整齊:“不餓。”

宿無恙楞了一下,是哦,兩個鬼肯定不會餓,但是:“方安,你不餓?”

方安撓了撓腦袋:“我其實一直是到點吃飯,從來沒有什麽餓不餓的啊……不過宿哥你現在這麽一說,我也覺得我該吃飯了。”說著方安就鉆進了貨架,也去找臨期方便面。

宿無恙見狀攔了他一下:“方安,你別找臨期的。”

“啊?可是臨期的很快就過期了,過期了就不能賣了。我不吃的話,只能扔掉了。”方安從貨架前擡起頭來,有點蒙。他有些委屈地小聲嘟囔:“宿哥怎麽連臨期的都不舍得給我吃……”

宿無恙耳朵尖。身邊電水壺嗡嗡地燒著,他嘴裏叼著叉子,把調料包往碗裏倒,說話有些含糊不清:“我的意思是,你隨便找個想吃的就行,順便拿根火腿腸。臨期的我吃就行,你吃正常的,你還長身體呢。”

“可是……宿哥,咱們倆只差一歲啊。那你……”

方安話沒說完就被宿無恙打斷了,宿無恙熱水倒進泡面碗裏,叉子隨意插在泡桶上面,眼皮都不擡一下:“你怎麽廢話那麽多?不吃就餓著。”

方安又感動又委屈:“宿哥你不講道理啊……怎麽好心的時候還這麽兇啊。”

兩人端著泡面走進客廳,兩只鬼也跟著進了客廳。宿無恙和方安並肩坐在沙發上,手裏遙控器一按,電視機就打開了。

司浮目不轉睛盯著電視:“水鏡?你什麽時候會的仙法?”

“你說這個?你之前不是人嗎?怎麽還知道仙界的東西?還有啊,你每月十五都來,我難道沒開過這玩意嗎?”宿無恙伸手指了指面前這個放出聲音和畫面的家夥,一臉好笑地看著司浮。

司浮很淡定:“每次都是夜裏,你連床都沒離開過。”

宿無恙隨意按了幾個臺向司浮展示:“這叫電視。裏面放的東西什麽都有,除了以後的事,和你說的水鏡還是有點相似的。”

突然,電視上出現了中心公園的畫面,宿無恙又想起了早上那些匆忙趕去的人,下意識停了下來,看了一眼電視屏幕。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電視中傳出:“本臺報道,今日早上八點,中心公園的假山突然倒塌。請附近的居民放心,目前已排除地質災害的可能性,具體原因還在調查,後……”

宿無恙其實是第一次看到這座假山,但他直覺地感到有什麽東西好像不太對勁。忽然,電視閃了一下——黑屏了。

“我去?”宿無恙楞了一下,趕緊伸手再次按下遙控器上的開機鍵,電視依舊毫無反應。

方安臉色慘白地扭過頭來:“宿哥,我聽說臟東西能從電視裏爬出來……該不是,中心公園的臟東西出來了,順著電視爬……唔唔!”

宿無恙眼疾手快捂住了方安的嘴:“你可別烏鴉嘴啊!”

司浮扭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幽幽地開口:“十二點,午時,子午交界之時,陰陽交匯……”

宿無恙扭過頭來:“你也給我把嘴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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