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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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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亂

司浮掃了他一眼,眼睛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許久,他輕笑出聲:“見過,在書上見過,這似乎是傳說中的仙訣。”他語氣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宿無恙聽聞這是仙訣微微松了口氣,急忙追問:“那師父知道這訣是做什麽的嗎?”

司浮原本平靜的眼眸在聽到這句話後微微一閃,嘴角的笑意漸漸隱去。沈默片刻後,他緩緩開口:“仙界傳聞有一法,可令時間暫時靜止。但此法用處有限,且有違天道,代價極重,需以命換之方能生效。那訣……”他頓了頓,眼神暗了幾分“便是此法的手訣。”

宿無恙聞言,心中仿佛有一股寒氣直沖而上,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勉強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原來如此……我也只是偶然想起書中提及過罷了。”

司浮見他神色閃爍,眉頭微微皺起,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嚴厲:“宿無恙,你向來感應敏銳,若真見到了什麽,切勿妄想改變天道。”司浮忽然伸手擡起宿無恙的下巴,迫使他與自己對視,一字一頓“那代價——非你所能承受。”

宿無恙心神一震,連呼吸都亂了。他強撐著笑容與司浮四目相對,卻終究沈默無言。司浮那雙眼睛太過深沈,好似看穿了一切。他甚至覺得自己每一個心念的細微波動,都被那雙眼睛看得一清二楚,無所遁形。最終,他只是低聲應了一句:“是,師父。”便不再多說,轉身回了自己房中。

宿無恙將自己鎖在屋子裏,緊閉門窗。屋內漆黑一片,只有墻角燃著幾支蠟燭,偶爾跳動的火光在墻壁上投射出他淩亂的身影。

這三日,他沒有踏出房門一步,仿佛整個世界與他再無關聯。就連送到門口的飯菜也未曾動過。只要閉上眼睛,他的眼前便是空中那刺眼的大陣和司浮微微皺著的眉。

他清楚地看到司浮的身影半跪在大陣中央,眉頭緊鎖,嘴角帶血,勉強對他笑了一笑。那笑容帶著釋然,還有藏不住的痛苦,他從未見過司浮喊痛。司浮的嘴唇微動,似乎在說些什麽,但宿無恙聽不清,只見那鮮血不斷湧出,染紅了他的衣襟。

“師父!”宿無恙幾近瘋狂,拼盡全力結印,試圖打破那陣禁制。他將畢生所學盡數施展,企圖入陣。可無論他如何努力,陣外的禁制牢不可破。那禁制分明是司浮親手設下,斷絕了任何人靠近的可能。

“師父……求你,讓我進去……”宿無恙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懇求般地輕聲呢喃。

司浮隔著陣法看著他,輕輕搖頭,嘴唇動了動,卻依舊什麽也聽不見。他眼睜睜看著司浮的身體一點點破碎,化為齏粉,陣中卷起的風將那些星星點點的光吹散,仿佛要將一切帶走。

終於,風略過耳畔,宿無恙聽清了那最後的呢喃:“吾徒無恙……萬古無恙……福壽共長。”

宿無恙頓時如墜冰窖。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他知道司浮沒有說錯,逆天而行,代價他承受不起。可他無法接受這一切,無法看著司浮在他面前消失而什麽都不做。

他曾無數次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他的臆想,司浮知道那個時間靜止的法陣要以命祭,斷不會用在自己身上。可他這三日裏無數次推算,無數次起念,無一不是大兇之兆。司浮的命早已與天道纏繞在一起,避無可避。

司浮三日前便與張善人約好今日再次為他的獨子診治。出門前,他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宿無恙緊閉的房門上,嘆了一口氣,心中有些擔憂,卻沒有多停留。

今日,他依舊一襲白衣,袖口還帶著晨霧的清涼,在城中穿行。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喧鬧聲不絕於耳。路過一處街角時,司浮的目光不自覺地被街邊一個露著腿的短發少年吸引過去。

那少年正蹲在街角,手裏舉著一張畫,可憐巴巴地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麽人。司浮搖了搖頭,這才二月,天還涼得很,也不知是誰家孩子穿得這麽少,怕是要著涼。

他腳步頓了頓,又回頭望了少年一眼,終究還是輕嘆一聲,不再停留,繼續朝張善人家的方向走去。然而,方才還是晴朗的天色,忽然便陰雲密布,清晨的陽光消失得無影無蹤,積雲重壓在天空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傾瀉而下。司浮微微蹙眉,心中隱隱一動,然而他的步伐依舊不急不緩,似是早有預料。

另一邊,宿無恙在自己的房中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平息心中的不安。他猛地從床上跳起來,隨手披了件外衣,徑直走到書架前。

他向來不喜陣法,司浮也從不逼他鉆研,所以平日裏他也不曾多學。不過,如今事關重大,那個陣法既然是仙界秘法,必定會有相關的記載。他開始瘋狂翻找書架上的典籍,一卷一卷地拋落在地,心急如焚。

很快,書架上的書卷已被他翻得七七八八,然而所有關於陣法的記載,唯一相關的不過短短一句:“陣成無悔。”再無其他。歷史中,此陣只曾開啟過一次,記載更是寥寥,唯有一行:“陣成,神君殞。”

宿無恙心中愈發焦躁,書架上的書早已翻完。他忽然想起,司浮的房間裏有許多禁術古籍,平日裏司浮從不讓他動那些書,其中或有解法也未曾可知。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進司浮的房間,推開門時,門板狠狠撞在墻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又彈回來。

司浮房間裏的書架高聳入頂,藏書多得數不勝數,哪怕只是禁術古籍也翻不完。他深吸一口氣,手中迅速結訣,將那些古籍一一打開,然而書中所載的盡是傳聞,無從考據,更無一能派上用場。

若是無法,那他便自己造一個出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便如燎原烈火,瞬間燒遍了他的心。他放下手中的竹簡,走到桌前,拿起司浮平日用的毛筆,鋪開一張白紙,將記憶中所見的陣法一一勾畫出來。

只是剛一落筆,手便僵住了。他竟然記不得今日書中所見的任何一個陣法!這不應該,就算他不是過目不忘之人,也不至於這麽一會兒便全然忘記。他咬著牙草草落筆,試圖勾勒出陣法的輪廓,然而無論如何,畫出來的陣法總是殘缺不全。

就這一會兒地上已然堆滿了廢紙團,宿無恙支著下頜,手中的毛筆在指間飛速旋轉,甩了一臉的墨汁。微涼的觸感讓他一怔,伸手一抹,指尖沾滿了墨跡,他不由皺眉輕聲嘀咕:“這筆漏墨了?”

等等,毛筆怎會漏墨?

宿無恙一楞,腦海中無數畫面飛速掠過:墜落的水晶燈、醉意微醺的嘴唇、積水泛濫的地道、淩亂的天臺……最後,畫面定格在一雙深邃的眼睛上——“我在等人”。

“我這是在哪?”宿無恙猛然跳了起來,驚呼一聲。他環顧四周,看著昏暗的屋子,心中一片茫然,推門而出。站在院中,冷風襲來,他才慢慢回過神:“不對……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明明我記得,進陣時,司浮、方安,還有江歡,我們都是一起的……”

和上次一樣,張善人千恩萬謝地將司浮送出門,臨行前,還往司浮手裏塞了一大框桃子,沈甸甸地壓在他手上,冰涼的觸感從指間傳來,司浮微微一怔。

張善人搓著手,滿臉堆笑:“大人,這桃子是我好不容易找來的,這個季節少見得很。我嘗過了,包甜的,您拿回去讓徒弟嘗嘗。”

司浮眉頭輕皺,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桃子,疑惑地問:“給我這個作甚?”

張善人聽了,楞了半晌,接著臉上閃過幾分尷尬,話都說得有些結巴:“不……不是,您每次看完診,診金不都是一筐桃子嗎?”

司浮微怔,眼中閃過一抹錯愕。他垂眸,一手按著眉心,努力回想張善人的話,卻怎麽也記不起來,甚至對這所謂的“診金”毫無印象。他嘴角微微抿緊,輕輕點頭,勉強“嗯”了一聲,表情中帶著幾分困惑與無奈。

張善人見司浮的神情,急忙提醒:“大人您上回還說,是徒弟愛吃這個,要不……您覺得不合適的話,我可以給您診金,絕不含糊。”

“徒弟……愛吃?”這幾個字像是穿過了一層濃霧,落在司浮耳中,卻遙遠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他怔怔地拎著那框桃子,許久未曾言語。那句“徒弟愛吃”在他腦海中一遍遍回蕩,可細細想來,卻只覺虛幻模糊。他不由自主地邁開步子,轉身向回走去。

怎麽會……全無印象?

司浮一路走著,腦中愈發茫然,步伐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想著自己的徒弟卻忽然發現他好像想不起來自己的徒弟長什麽樣,甚至連自己的徒弟叫什麽也記不得了。

他停下腳步,皺眉凝思,腦中竟一片空白。司浮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焦躁,他加快了腳步,腳下的青石板仿佛變得冰冷堅硬,令他的心情愈發沈重。

轉過一條街,前方有些嘈雜,街口圍了一群人,烏泱泱地擠成一團,司浮向來不喜湊熱鬧,本打算繞路離開,卻在剛要轉身的瞬間,耳畔突然響起一道熟悉的女聲。

“你個登徒子!我根本就不認識你!什麽浮哥,宿哥,你老板……我怎麽知道你老板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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